车轮粼粼,牛羚清脆,穿着玄色衣衫、两鬓苍苍的干瘦老翁赶着一车黑炭朝我们走近。
“卖炭翁?“我想起学生时代背过的那篇课文。
老翁经过我们身边时,似乎楞了一下,随即停下问道:“二位可是初到此地?我瞧二位眼生得紧。”真是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我心道:来得正好!忙做了个礼,笑问道:“正是。敢问老丈,此处是何方地界?”
见我礼数周全,老汉也笑了笑,满面尘灰、沟壑纵横的脸皱了起来。
他指了指前方隐约可见的那座城池道:“此去不远便是幽都城。”可能是见我俩都带着刀剑、衣着不俗,特别是我身旁的李棠,那外貌、气度俊雅清逸,不由好奇地问道:“二位侠士是哪里的世家公子?怎会来此地?”
我忙道:“好说,好说,这位兄弟乃南陀山静云观人士,我也不是什么世家公子,我二人一时兴起,游历至此,一时迷了路。”
“南陀山?离这儿可不近哦。”
“正是正是。”
老汉忽收了笑,一脸严肃道:“此城可不是你们这公子哥儿玩耍的地方,二位还是绕道而行吧。”
我问道:“难道这城。。。它有什么古怪吗?”
老翁似乎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开口。
我回头看了眼李棠,然后替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老丈,你这车炭怎么卖?”
“哈?”老翁被我问得恍了恍神。
我指了指身后的李玄凝道:“我朋友想买。”
两人同时看我,一个怀疑,一个皱眉。
我不管那么多,回头就朝李棠挤眉弄眼:“你想买的,对吧?”心道:“哥们儿,给点默契呗!”
李棠依旧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嗯。”
我满意地转回头道:“看!”
老翁看看我,又疑惑地看看我身后白衣胜雪的李玄凝,摇头嘿嘿笑道:“二位莫要诓我,你等这样的公子哥儿买这许多炭作甚?”
“不诓你。拿来。”后一句是朝着李棠说的。
李棠很有默契地将一只钱袋放在了我摊开的手掌中,我朝老翁晃了晃沉甸甸的钱袋,道:“你看,不诓你,钱在这儿。至于做什么用,那是我们的事。”
老翁一脸了然,笑眯眯地说道:“承蒙二位惠顾,可这车炭却不能卖予你们。你们若是想打听这城里的事,老汉我尽可满足。”
“为何?有钱都不赚?你别怕,尽管开价,只要不是漫天要价,我都给你,绝不讲价。咦?你怎知我要像你打听这城里的事?”
老翁笑得更开心了,讳莫如深地道:“二位若不嫌弃,便随我进城吧。”
“。。。。?”他什么意思?
老翁却不再理会我,牛鞭一挥,牛车便缓缓地重新起步,我不由地跟了上去,想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见我们果然跟了上来,老翁便坐在牛车上,一边晃晃悠悠,一边道:“这位小哥,不是我不肯卖你,你可知这城里的人啊,可等着买我的炭呐!”
我忽然想到,此刻已是初夏,大热的天,卖什么炭?又是谁人会买?
我问道:“这大热的天,为何他们还要买炭?”
老翁道:“你有所不知,这幽都城中有个规矩,天亮开城,天黑闭门,所有进出人等,必在天黑前出城,不得有片刻逗留。你道为何?”
“为何?”
“只因天黑之后,此城便不再是活人管辖的地界了。”
“。。。。你这炭。。。。不会是卖给鬼的吧?”我小心提问,总觉得这样问,有点不大礼貌。
老翁却不以为忤,笑笑道:“虽不是活人地界,却也不全是鬼城。只是入夜之后,城中之人便须关起门户,不再出门。只是城中无论四季如何更替,一入了夜里便会冰冷刺骨,活人难以为继,故而需常年烧炭御寒。”
牛车缓缓,丁零当啷,转眼便过了那道黑黝黝的牌坊。我抬眼一看,见牌坊上写着“幽都圣境”。
此时,天光大亮,城门已开,路上来往行人多了起来,老翁一面赶着牛车,一面问道:“二位不是来游玩的吧?”
我突然对这个干瘪老翁产生了些敬畏,无论如何,在这个世界这么从容地谈起鬼怪妖孽不变色,也不是普通人。
“难道是个深藏不露的高人?”
我再次打量着老翁,十指苍黑,两鬓霜白,花白的胡子有些凌乱,手掌上有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短布衣也是灰扑扑的,跟我想象中的世外高人的样子一点儿都不沾边。
我临机一动,一个鱼跃跳上牛车,嘿嘿笑道:“这都看出来啦,这么明显吗?”
然后凑近了悄悄说道:“实不相瞒,我们是瞒着家里偷偷跑出来的。”
老翁一副我什么都懂的表情,也悄悄凑过来道:“玩得差不多就赶紧回去吧,外面凶险的很,可比不得家里。”又道:“瞧你这情郎细皮嫩肉的,怕是没经啥子事,你可得看紧了。”
“情。。。情郎?”我刚想反驳,突然感觉身后气压加大,回头一看,李棠面容淡淡,似乎并没有不满,但我想他一定是听到了,心想他一个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的翩翩君子,竟然被路人认为是跟人私奔的情郎,没有立刻发作算是涵养出众了。
李棠快步前行,没有再随着牛车慢慢走。
我见状也只好急匆匆地朝老翁告罪:“他这个人面子薄,老丈可别见怪!”
老翁通情达理地道:“去吧去吧,老汉我省得。谁没年轻过?”我差点也一个趔趄。
走没多远,老翁在身后喊:“我在城门口西侧的市场卖炭,有事可来寻我!”
真是出门遇贵人,没想到我也有人品如此爆发的一天。
我朝老汉挥挥手,答应了一声,急急撵着李棠而去。
站在这座古怪的城门口,我有种异样的感觉。
我看了半天,终于知道这种异样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它就来自城门上那颗巨大的兽头。
我观察了半天,发现它竟然是活的,而且最诡异的是,它似乎只盯着我。
我向前它向前,我朝后它也朝后,我到处乱转,它眼睛就跟着骨碌碌地乱转。
我对李棠道:“有古怪。”
“进去再说。”李棠倒是很从容,我觉得他一定知道点什么,于是赶紧跟了上去,准备进城后好好盘问盘问。
白天看来,这座城同其他城池的管理没什么两样,门口的军士一样要查验路引,方才放行。我摸了摸随身的百宝袋,那是贺兰楚月留下的东西之一,在里面翻出了她的路引,不仅顺利过关,因为来自贺兰将军府,还受到了特别的礼遇。
守门的军士热情的给我们指路,哪里可以吃饭,哪里可以游览,哪里可以买东西,还特别提醒我们,城中有座幽冥殿,是本城特色游览项目,可千万不要错过,末了,还不忘提醒我们,天黑前最好出城。
我对他们的热情表示了感谢,一位年长一点的军士悄悄将我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道:“小娘子,这位玄凝道长与你什么关系?我瞧着好严肃哦!”
我想了想道:“我家护卫,你懂的!”
进了城门,向右手一拐,就见城中唯一的一条主干道,说是主干道,却只有两人并肩的宽窄,地面时粗粝的石板路面,曲曲折折,蜿蜒向上,显然是依山而建。
沿街开着各种商铺店面,路两边时不时有些小摊小贩,挑着担子叫卖家里种的蔬菜、自家织的土布,带着巴音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竟然十分热闹,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拾级而上,我像个游客般东看看,西瞧瞧,一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好多蔬菜认不得,好多新鲜的小玩意儿都与我处的那个时代不同,毕竟两者相差了两千多年嘛。作为曾经的研究所成员,了解当地的风土热情也是我们的任务之一,你可以理解为,我的职业病犯了。
而作为毫无任务的本地人,李棠并没有表现出不耐烦,当然,也没表现出耐烦。
他就这么慢慢地跟着我,也不催促,也不流连,甚至我一度以为他直接走了,但回头一看,他竟然还在。
看着他白衣胜雪,站在这熙熙攘攘地人群中,那千年的寒冰似乎也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我想起了刚才在牛车前,他毫不犹豫地掏出钱袋子的样子,竟然觉得这人似乎还能交一交,当然,我绝不是看在钱的份上。
山下集市很快就到了尽头,再往前,山路一直往上。
刚才听城门守卫说山上有座幽冥殿,于是征求了一下李棠的意见,我俩一致认为,山下没什么可看的,还是要上山去找找线索。
于是,去!
山路蜿蜒曲折,转眼又见一牌坊,上书“幽冥地界”,左右两联各写着“魂走九泉”“黑狱无边”,字迹墨黑,也不知是原本如此,还是风雨冲刷后的沧桑。
我回头看了看李棠,发现他也在看这牌坊,我笑道:“真会故弄玄虚,莫不是真到了地狱边缘了?”
他:“。。。。”
过了牌坊,方才正式进了山。
然越往上走,山林越发的密,古木参天,遮天蔽日。
山中极为安静,连鸟雀之声皆不可闻,“ 不对劲!”我说。
李棠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道:“无妨。”
他倒是艺高人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