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是三块石的枫叶走向最红的时段了。
林栖在南部景区入口处买了门票,消费五十。
沿着登山路向上,可谓是人均摄影师。有扛着长焦的老大爷,有拿着富士的小闺蜜,还有拿拍立得的coser。
大部分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一大家子出游的,很少有像林栖这种自己一个人上山的。
所以当人群中出现一个没有结伴,独自上下拍照的同类人时,在林栖眼中仿佛标注了高亮一样。
这是一个户外装备齐全,背着登山包的短发阿姨,正在给一颗红的透亮的枫树拍视频,一边拍还一边“讲解”。
“这个角度好啊,这光线!就是人太多了。”短发阿姨对着手机有感而发。
十月初正是景区枫叶旺季,人多也是正常。林栖笑了一下,提膝继续向上走。
步道两旁枫树铺的密密麻麻,在枫叶落叶之气那,天气越冷枫叶就越红。此时山里地枫叶有黄有橙有红,正对应着“五花山”地称号。
此时还是上午,阳光透过枫叶地缝隙洒下,深秋与进山地凉气都仿佛被驱散了很多。森林特有的松脂味道、泥土味道,与踩在落地枫叶发出的沙沙响声,谱写出了森林赞歌。
林栖又往深处走了一会,在到达景区的“鸽子洞”路标时,决定坐下来休息一会。
林栖找了个能坐下的石头阶一屁股坐了下去,想从背包里拿出水喝一口,动作间手肘碰到了身后跟她背靠背的人。
首先让林栖注意到的就是跟她同款不同色,但相同始祖鸟logo的冲锋衣。这种极致亮色,今天林栖也就遇见一位。
林栖转头向后看去,果不其然,是刚刚一身品牌户外的短发阿姨。
这下林栖不自觉的打量了起来,始祖鸟的外套、凯乐石的登山裤、萨罗蒙的徒步鞋、攀山鼠的小背包,腕间还戴着一块佳明表。
这么点高的山,设备搞这么品牌?林栖不禁调笑的抬了抬眉毛。
装货
林栖脑子里一瞬间弹出了这俩字。
但又看了看自己始祖鸟的冲锋衣、lulu的裤子、神秘农村的背包、昂跑的鞋。
好吧,当然,林栖发现自己也是。
有时候真是要求求自己别装了,结果看到被人穿差不多的品牌,也只会暗暗赞一句-有品。
此刻短发阿姨的小鼠背包被她随意的放在手边石头上,阿姨正翻找着背包,随后掏出一盒小番茄。
要不是小洋柿子太接地气,林栖也是觉得阿姨手中的“摇粒绒”时隐时现。
阿姨看到林栖在看她,把手里的小番茄向前递了递:“吃吗?姑娘,这个好吃,有洋柿子味儿!”
林栖连连摇头又摆手:“不用不用。”然后伸出的手里就被放了两三颗小番茄。
林栖一怔,接的突然,还没来得及反应手里洗过的小番茄带来的水汽,就听见阿姨问:“自己一个人来的啊?”
“啊,对。”林栖只能先点头。
“我也是!这退休没啥事就出来溜达呗,十月的正正好看红叶的时候,我去年去的本溪,你别说确实红。但我今天一看,咱富顺的枫叶也不差。”阿姨一边吃着小番茄,一边健谈的输出了起来。
“你第一次来三块石吗?来旅游的吗?”阿姨继续问道。
林栖也往嘴里塞了一颗阿姨给的小番茄:“不是,我小时侯来过,但没啥印象了。我是本地人。”
林栖和阿姨简单的开启了闲聊模式,随后决定一起上山。阿姨是个闲不下来的人,一路上和林栖又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没一会就把自己的信息都说给了林栖。
阿姨姓曲,叫曲岚山。退休前在市里银行工作,老伴还没退休,她自己闲不住,就爱出门旅旅游,不出院门的时候,也爱自己到各种山里村里住一住。
“这边比市里空气好,就是山里凉的快,别看白天有阳光还不冷,太阳一下山,立刻就冷。”曲姨念叨着。“我在这边都住一周了,这边早晚还是得多穿点。”
林栖听曲姨说,她感觉就这一周,枫叶就要红了,红到头一场雨就会被打落。差不多也就十一之后这两天了,曲姨直接包了一周的附近民宿,就等着枫叶最红的几天进来赏枫呢。
“那你子女呢?周末不来跟你一起吗?”林栖问。
曲姨摆摆手:“我女儿在深圳上班呢,她自己说忙着赚钱,说什么,搞事业。也随她,看我老出去玩,也给我买不老少衣服背包啥的,我估摸着她干的应该不错。”曲姨低头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其实也不图她赚大钱,健康快乐就行呗。”
林栖觉得互联网对于中老年人的想法,也有着一定的引导作用。以前她爸妈这辈人可都是鸡娃高手,攀比着谁培养的孩子更优秀。现在社会内卷严重了,反倒是人人都说上几句“健康就好”了。
“那你退休了,不去深圳找你女儿吗?”林栖疑惑。因为林栖不少朋友同事,家里父母退休了就会来到子女的城市,有的帮忙照顾孩子,有的帮忙照顾猫狗。
曲姨却给出了更洒脱的答案:“去她那干啥啊,她刚去深圳的时候,我和她爸不放心,过去陪她住了一段时间,哎呀,那广东的阿气候俺们东北人真不适应。”曲姨仿佛想到了什么难忘的“痛苦”回忆,脸上也带出来几分痛苦面具。
“广东有火毒啊,去了第二天嗓子就肿了,头也晕晕的痛痛的,去药店一问,人家说“热气喔”,给我开了点凉茶”曲姨一边回忆一边不自觉咧着嘴巴做出了咧嘴小猫的表情。
“广东就是有瘴气,俺们东北人真没法待。”曲姨一边挥手,一边“诋毁”着不适应的气候。
林栖不禁笑了几声,因为她也想起了前几年去广州玩的经历,堪称一模一样。
曲姨继续道:“我们去,我女儿也不自在,她自己住习惯了,老说我把她东西收拾起来,她还得拿出来。而且经常加班道很晚才回来,睡得也晚,我们和她作息上有时差。我们后来觉得她自己有自己的节奏也挺好,快快乐乐的就好。”
顿了一下,曲姨又说“我准备再过半个月天冷了就去海南待一段时间,正好我老头今年年假还没休,正好一起,海南好啊,暖和……”
林栖就这样听着曲姨自己就能说出二里地的话,觉得挺有意思的,时不时捧哏两句,很快就走到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
曲岚山拿出手机咔咔又是一顿拍,这拍拍,那拍拍,让林栖也想起来应该用相机多拍几张照片。
“那你从上海回来是休假吗?啥时候回去啊?”曲姨随口问道,刚刚林栖跟她说过自己之前在上海上班。
林栖靠在栏杆上,看着满山红叶:“离职了,裁员。”好像面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个事情就可以很轻松就说出来。
其实这几年,裁员降本增效的事情已经很常见了,林栖之前的公司也很正规,给了赔偿,拿到赔偿的那一刻林栖也是开心的。
如果林栖直接去找下一份工作,她觉得自己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左思右想,也不会面对家人难以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只是想不明白。
难道真的就这样像换乘地铁一样,一直从一家公司到另一家公司,时刻像猎人一样狩猎一份工作吗?
那这辆“地铁”又是开往哪里的呢?又能开多久呢?猎人又能打多久的猎呢?
林栖离职之后其实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
她知道现在就业环境不好,等着就业的人还多,往往大城市35岁之后就不具备明显的竞争力了。她很多同事朋友,也都是要经营自媒体,直面镜头,赛博天桥卖艺,企图拉起自己的副业抗击职业上的变动风险。
但是她不明白,她觉得这仿佛走进了怪圈。一直做一线,显然随着年龄增长,与年轻人对比,就没什么性价比了。她也试图往管理晋升,可是天天的向上管理、各种邮件抄送、领导之间的关系维护、上下游之间的利益纠纷,让她觉得自己其实也并没有真正在做优秀的产品,只是在做一份刷新她简历的跳板工作。
就像给自己不停的刷上层层金箔,可谁又真的是实心的真金呢。
项目带完,将本增效的时候,还不是被一脚踹开。
林栖很迷茫,尤其是这次被优化之后,她企图找到破开谜题的钥匙,但显然她还想不清楚。
她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回归之前那种被评估的职场环境里去,也不知道自己真正像做什么,但也觉得好像不能长时间的荒废掉自己。
她也承认自己可能不够勇敢,没有长成程又青那样的大人。
“那也挺好的,可以休息一阵子。我看现在网上都说,离职乐意去玩个大的,新疆这两年不是很火吗?欧洲也不错。”曲岚山的话打断了林栖的思绪。“还是说过一阵你就要回上海找新工作了?”
林栖沉默了几秒:“我没想好,我现在不想找。”
“哦?”曲岚山只是提出了疑问,手里还在摆弄着手机拍照。
但林栖却觉得很有魔力,好像给她打开了一个口子,让她可以倾泻一些没跟任何熟人说过的想法。
“我在上海几份工作连续干了5年,有跳槽有涨薪,看起来进步了,但其实每份工作并没有让我有什么实际成长,一样的做调研做方案策划。行业默认的加班、单休,成长最快的是我的甩锅技能。”林栖苦笑“每个项目都像是草台班子,能运转起来就行,说得过去就行,数据能想办法写的漂亮就行,只要责任别落在自己手上就行。”
“而我不知道还要这样干几年,又能干几年。加入又干了几年又被裁了呢?我到时候就一定还有竞争力吗?”林栖觉得自主提离职和裁员离职,最大的区别是认清了被动选择的风险,这也让林栖头一次跳出来作为普通人主动思考未来。
曲岚山大概是没想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的林栖,一下子像是要谈心一样说了这么多。于是默默的放下了手机,转头看向了林栖。
“跟我同时被优化的同事,今年33岁,家里刚有小朋友出生,被优化的时候,他老婆还在跟他说奶粉要买好点的。我当时就在想,加假如我在33岁的时候再经历一次裁员,我会是这种处境吗?我觉得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林栖眼中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忧愁。
“我其实挺焦虑的,所以可能想短暂的躺平一阵,想清楚了再去上班。但是又怕自己一直想不清楚,越躺越涣散。总还是要干点啥吧,钱总有花完的时候,这个也要考虑进来。”林栖有些叹气,本来不想出来游玩的时候想这么沉重的东西。
手里刚刚捡起来想带回去做成书签的枫叶,被林栖没有意识地揉碎了,碎屑蹭在了林栖小资的品牌衣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