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已经降落在桃仙国际机场。飞机还将滑行一段距离……”
伴随着乘务员的下级提示,林栖关闭了手机的飞行模式。
听着手机开始一连串的弹出提示音,林栖暂时将手机锁屏,等待信息弹出完毕再打开。
十月的奉天已经渐冷,与还开花的南方城市根本是两个季节。林栖想着一会出机场可能要掏一件外套出来。
半个月前,林栖从HR的会议室出来的时候,工区的中央空调吹的她后脖颈发凉,手里那张签好字的文件却让她有点迷茫与无所适从。
“部门优化”、“N 1”、“感谢你为公司的付出”,hr一连串的话术,让刚到工位就被叫去约谈的林栖,一下子还没法快速消化。
按道理说,忙碌又压力的工作,让林栖早早就有了离职的想法,但手上的项目一直没结束,身边人也一直在她身边讨论大环境不好,让林栖迟迟没有下定决心离开。
没想到却以另一种方式达成了“成就”,还体面地拿到了裁员大礼包,按理说,算“喜丧”。
但实在是“突如其来”,让林栖有种被闪了一下,需要缓缓的麻痹感。
她回到工位,桌上还有没嘬几口的冰美式,上面漂浮着一层浅棕色的油脂,按道理是一杯好喝的美式,但此时的复杂情绪,让林栖也无暇品味今日的咖啡怎样了。
她盯着咖啡看了几秒,然后开始整理需要交接的活动方案文件,看着自己改了n遍,并且命名为“xx活动方案-再也不改了版本”,苦涩的把名字恢复成正常。
改不改的,反正跟自己也没关系了。
隔壁的麦吉悄咪咪的探头,小声问道:“何意味啊?”并用眼神示意林栖刚刚出来的办公室。
“多比 is free”林栖半是轻松半是无奈地挤出笑容,耸了耸肩
麦吉听到这话,怔忡了一瞬间。
“啊?怎么会?可是项目才刚收尾。这么突然啊?”麦吉眼圈一下子红了,脸上除了对林栖事发突然的震惊和不舍,还带着几分唇亡齿寒地焦虑。“那,那后面谁负责啊,你交接给谁啊?”
林栖知道,要是跟她交接工作的是个难缠的硬茬,麦吉的日子怕也是不会很好过了。毕竟“人和人的沟通,有时候没有用”。
“现在还不知啊,应该下午就安排了。”但事已至此,林栖也顾不上其他更多了,她开始收拾东西。
几年快节奏的工作,让林栖逐渐把工位收拾的像“家”,于是桌子上哄自己开心的小东西,在此时增加了林栖的“狼狈”-即使它们填满了林栖在上海这五年里,大部分的物理痕迹。
其实这也不全是林栖在这份工作里攒下的家当,很多都是陪着林栖辗转腾挪不同公司留存下来的“宝贝”。
林栖突然觉得好笑。
她的人生活到现在,仿佛从未逃离绩优主义。小镇做题家一路考来大城市,毕业找好工作,每天穿着当季的时髦品牌衣服,带着工牌,在公司里高谈阔论,撰写精美ppt。
仿佛她的人生只剩下绩效,此刻跳出来看,又好像所有的所有都装在了这几个即将打包的纸箱子里。
不再为项目与数据负责的林栖觉得自己应该像所有离职人一样,找个“有风的地方”放松一段时间。
打开朋友圈看看各位萍水相逢的朋友们都在干什么,却照例只看到了网红咖啡厅、浙江周边露营打卡、阿那亚看日出、日韩ins风打卡出片等。
她一条一条划过去,像一个夜里疲惫的旅人,看着万佳灯火通明,又好像千篇一律。
最新一条有人发了照片,配文“终于回来了,大理,我的第二故乡!”
林栖笑了笑,大理著名到她前面几次离职就已经去过了,并尝试感受那种悠然恬静的氛围。
但人一旦计划未来,就失去了现在。林栖之前的每份离职都并非裸辞,所以每次离职后的旅行都好像没办法全身心投入的感受“有风的地方”,总是着急下一份工作要怎么好好表现。
然而这次有些突然的裁员,却让林栖突然品出了一丝“人一旦不管未来,就可以拥有现在”的奇妙风味。
而刚刚的“故乡”二字,让林栖突然福至心灵,好像,除了大节假日,真的很少回老家了。
林栖其实有点委屈,但好像委屈的时候就是会想家。
上一次认真看晚霞是什么时候呢?林栖想不出。
也许是去年?也许是前年?
又好像还是学生时期,放学熙熙攘攘结伴回家的时候,柔软的金色光芒映出她与朋友们脸上的小绒毛。
也好像是大学放假回家,猛然一抬头,看见的一整片橘红色残阳落日。
当天晚上,林栖在出租屋里收拾行李。
自从白天看到“故乡”二字,她就开始想家,想回家看看,好像有什么东西推着她回忆在老家时候,毫无压力的惬意感。
“要是回家就能躺炕上就好了”林栖看着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毫无负罪感的躺在床上,决定先搜搜家乡有没有新开发的旅游景点-她现在就是,只要不是厨房燃气没关这种着急事,就是裤子脱一半,都能停下来玩会手机。
林栖是辽宁人,虽然她出门在外,都会跟大家说自己是奉天人,以免外地人不知道辽宁其他城市,但是她其实是个福顺人。
其实林栖知道,作为辽宁的资源型城市,年轻人一年比一年少,早早就停滞了发展,没有新开发的旅游资源也很正常。
林栖却是从小没怎么去过家乡各种大大小小的景区,毕竟本地人也很少游玩本地的景点。
但她这次想回家体验体验,因为她想起来小时候为数不多周边游,去过离乡下奶奶家很近的三块石景区。
“隐隐约约有记得,福顺的山,是长白山山脉欸~”林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嘟嘟囔囔。
就在这时,林栖的手机弹出了视频通话,来电是奶奶。
“栖栖啊!吃饭了嘛?”扬声器里刚接通就传来老年人特有的大嗓门。
林栖张了张嘴,觉得鼻子又栓栓的了,想奶奶了。
“吃了。”她听见自己囔囔的说,“最近挺好吗?奶奶”
“挺好挺好,你爸妈也在我这,刚吃完饭,都想你了。”奶奶乐乐呵呵的说“看天气预报,上海过两天降温啊,你那个屋子冷不冷啊?”
“还行,奶奶”林栖犹豫着要不要说自己买好机票过两天回去的事,显得有些支支吾吾。
“怎么了,林栖?”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插入了进来,是林栖的妈妈。
林栖想了想,还是决定勇敢:“我离职了,想回家住一阵。”林栖卡巴着大眼睛打着双闪。
其实林栖是有点怕妈妈的,毕竟一个人是不太可能自己成长为绩优主义的,除非她有一对鸡娃的父母。
她其实挺怕他妈说出“你不能辞职,你现在圣眷正浓,balabala,早也用功,晚也用功,balabala后面忘了”这种话的。
但是林栖却听见她妈不太在意的语气:“行,哪天回啊?想吃啥啊,提前给你做。”
好像自从林栖工作忙碌不咋回家之后,林栖爸妈的态度也好像脱离的鸡娃怪圈,开始松弛了下来,逐渐发展了各自的兴趣爱好,享受起了自在人生?
可能真是距离产生美,人越是不见面,越给各自套上滤镜美化。
“吃不吃酸菜饺子啊?奶奶可拿手了,你小时候可爱吃了,一顿能吃半斤。”奶奶听到栖栖要回家,立刻计划起了菜单。
林栖其实也想跟家里宣泄,但一下子就没有办法说出“被裁员了”“我有点迷茫”“我不知道继续下去是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这种话,最后也只是说了一些,交接完工作,收拾完房子退租之后,大概半个月之后回老家这样的话。
老人睡得早,大概聊到奶奶要睡觉的时间,林栖挂断了电话。
安静下来的房间,拎包入住的同意装潢,只有一副线条抽象画是林栖自己买的装饰。林栖突然就觉得房间里原来是涌动着漂泊感的,只是工作的挤压让人没有时间感受到。
林栖回神时,身边人陆陆续续站起来拿行李了,林栖也跟着人流慢慢挪出了机舱。
取回托运的行李,林栖找到了机场门口回福顺市的机场大巴。
坐在机场大巴上,林栖莫名其妙的很想笑,因为她想起了那个“网络上随便发言,因为你线下真是不到我”的梗-别人只是说说而已,而她是真的要下了飞机换大巴,下了大巴换出租车。
这还只是回市里的家,真回村里奶奶的老房子,还得换完小巴换三蹦子。
不过还好已经2026年了,家里早就买车了,福顺也通上高铁了。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半天之前南方残存的绿意,变成了东北秋冬时节开始落叶的落叶松与白桦了。
在1小时机场大巴加载完毕之后,林栖下车就看到了家里的车和接她的爸爸妈妈-是这样的,东北人多大都要爸妈接的…
回到家的林栖果然吃上了奶奶包的酸菜饺子,还有一桌子称得上是席面的晚饭-可以说算是回家第一天“远香近臭”的最好待遇了,回家第二天都没这待遇。
躺回自己的房间自己的小窗,林栖久违地犯起了文艺病,她想写点什么。
她从行李里乱七八糟地翻出了一个没写过的本子,是去年公司周年庆发的纪念“周边”。封皮上还印着烫金的“赋能未来”几个字。
林栖翻开第一页,想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我回家了。”
但文艺批不能接受自己写不出有才华的句子。
又想了半天,林栖才又动了笔。
“回到了山风的故乡,那是凛冽与自由。”
写点东北经营日常,目前有存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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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从钢铁森林到山野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