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魔行 第69章 履诺言8

“黎不言！”姜杳一阵大呼。

在她的喊叫下，黎词终于松开了手。她的指尖和掌心还留有他唇上的余温，柔软的触感还未消散。她将手缩回袖中，另一手紧紧抓着衣服。

他眼中乍然清明，不知所措地看向她：“我……”

姜杳迅速推开他，大步迈出房门，重重摔门声出现在耳边，震得鼓膜嗡嗡作响。黎词木讷地站在原地，哑然看向自己的手。

姜杳匆匆回到了自己住的厢房里，门一关顺势背靠在上面。发丝遮住她的半张脸，她透过碎发的缝隙看向地面上弯曲的石缝。

黎词那侵占性的目光好像还在她眼前，她慌忙晃着头让自己不去想。她缓缓抬起左手，目光停留了许久，又握起拳收了回去。

“真是……太放肆了……”

她瘫在床铺上，坐了许久，一直盯着地面，甚至忘记了换药，一直在听着门外的风声。直到木门被敲响，这第二种声音才让她些许回过神来。

她一激灵，双腿一收，慌张地躺在床上，尽力让语气听起来与平日一样：“我要睡下了，有什么事等我醒后再说吧。”

她的声音还是有些颤抖的，心脏剧烈的跳动让她浑身酥痒，现在还未缓过劲。

“我做了莲子羹，冷了就不能喝了。”黎词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如常，淡淡的没什么波动。

“你做的那些都不能吃，拿走。”姜杳翻了一个身，背对着门。

“这次我是认真做的。”

姜杳久久没有回音，黎词看着手中的瓷碗，背过身靠着门框坐了下去：“那我在这等你。”

凉风徐徐吹过黎词额前两簇发丝，他看向寺庙围墙上的瓦片。些许尘土被风扬起，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木门被猛地打开了，姜杳低头看到他，目光又落向他手里的羹碗：“我再信你一次。”

莲子羹还是热的，入口醇香，火候刚刚好，水量也刚刚好，不咸不淡，莲子也是软糯香甜的。

“哪里来的莲子？”姜杳捧着碗坐在床铺上。

“九州这么大，总会有的。我记得你先前在壬府时挺喜欢吃那碗莲子羹，便模仿了过来了。”黎词找来一张高脚木凳，挨着床尾坐着。

姜杳一怔，他一说她便想起来了，那时也是他端给她的膳食，那晚还邀请他一起，谈了许多事情。他竟然还记得当时她吃的什么。

姜杳放下碗勺，低头盯着粥羹，低声问道：“你这不是可以做好吗？”

黎词睫毛颤了颤，也移开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她，反而说：“这几日我经常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

“就如你所言，我是被魔气影响了，黎恒在我身体里种下魔引，改了我的经脉，我试了很久，都无法阻止它的变化。”

“魔引……”姜杳若有所思地呢喃着。

如果她没记错，魔引只有对心中有恶念的人才会起效，一般人即使中了魔引，没有发作的契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起效，黎不言怎么会……

她抬头看向他，诧异又带着些许探寻。黎词察觉到她的目光，唇角抿了抿，袖中的手逐渐收紧。

他继续说道：“有时我也不清楚自己的行为符不符合平日的作风。那日你醒来后，你似乎对我有些抗拒，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有些越界了，所以在你提出要求后，我便尽力按曾经的样子去做，但似乎又搞砸了。”

姜杳一字一句地耐心听着，她第一次见这样的黎词，没有往日的傲气与淡漠，小心翼翼地陈述着，时不时瞥向她，却又不敢长时间停留。

入魔对他来说，想必打击很大。一代天骄陨落，姜杳再清楚不过了。

她想握住他的手安慰他，想到先前的事，又停止了动作。想了想，问道：“你受到魔气影响，对谁都是这般吗？”

他猛然转过头，严肃又有些受伤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会对谁这般？”

黎词身边除了她，只与姬曳和已故的黎恒有些深切来往，似乎再没其他人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那个……”姜杳目光飘忽，不知该如何表达。

黎词的视线灼灼，她匆匆瞥了两眼，最后放弃挣扎，弱弱地问：“你对我与对他们似乎不太一样，是因为我们一起重生吗？”

他嘴唇微张，动了动，最终吐出：“不仅如此。”

姜杳耳尖发麻，延伸至头皮，对他下一句想说的话紧张又害怕。

不过他最终没有说，姜杳有些疑惑看着他。他微微笑道：“你认为如何便是如何。”

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坦率温柔，看起来如消融的寒霜。她眸光一动，又迅速低下头。他即使不说，她也明白的，她又不傻。

其实她对男女之情向来了解甚少，应当说，根本没想过，她从未考虑过儿女私情，她从不觉得自己会有这方面的资格，因为如今的她根本没有底气，她连入道都不算。

“我不明白……”姜杳垂下眸，看向盖在腿上的衣褶。

忽而眼前出现两只白瓷药瓶，阻断她的视线。它们静立在黎词的手掌上，姜杳双唇微张，抬眼看向他：“你从哪里拿到的？”

这是姜氏独有的药瓶，瓶底刻有神农姜氏的族徽，是精卫的形态，是姜氏私人使用的药瓶。

“你果然忘记了。”

姜杳皱起眉，努力从记忆中找寻同他接触的印象。

“等一下，你难道是……”想到黎词出生地，还有唯一一次把药瓶送出去的场景，“你是那个在巷子里被打得满头是血的男孩？”

她激动地站了起来，惊愕地看着他，当时那名男孩浑身狼狈，五官都被血水和泥水遮得模糊，她怎么也没有同眼前这位清冷寡淡的少冰君联想到一起。

“你该不会从那时候……”

黎词垂下眸，轻轻捧起她的手，面色柔和：“这双手，很温暖。”

姜杳吓得赶紧将手抽回，尴尬地说：“其实那次我也是路见不平，顺手的事，阿母从小便教育我要锄强扶弱……”

他的手停在半空，抓了一下空气，又放了下去。

“我尊重你，等你可以坦然接受后半句的那一天。”他抬起头看向她，温和地笑道。

姜杳看得微微愣住，方才他是在考虑自己的感受才没有说。她小声嗫嚅：“那起码要将一切事情解决了……”

黎词眉心动了动，目光再次柔和下去：“好。”

空气再度沉静下来，氛围变得很尴尬，姜杳不停地舀着羹送往口中。羹有些冷了，她也毫不在意，一直到见了底才停下动作。

她其实有许多想问的，比如他们如此早便相识了，为何儿时她几次去昆仑宗拜访他通通不愿见？以及上一世在习文阁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又在想什么……

不过最后她还是挑了一个她认为最重要的问题：“你究竟为何会受到魔气影响？”

黎词看向她手中的空碗，沉默了几许，缓缓道：“你愿意听关于我的一些陈年旧事吗？”

他目光拉向窗外。晌午的阳光铺在院中，透过云的缝隙在地上形成一片明亮的斑块，透过窗间看去，石板的地面变得格外刺目。

姜杳抬起头看向他利落的侧脸。

*

狐小柒魂力不支，传送法阵将他们传送至朝阳境便停了下来了。

“小柒姐，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吧？”小荣担忧地看着狐小柒，“他们一时半会儿是不会追上了，我们要不先找个落脚的地方，我给你治治伤吧？”

壬帆也从阿白的事情中抽出，注意到狐小柒的异样，也劝道：“小荣姐说得对，反正事情也已成定局……”说到这他顿了一下，垂下眸又再次看向她，“你不能再出事了。”

接二连三发生如此多的事情，壬帆心里也都有些麻木了，心中多是五味杂陈，甚至连自怨自艾的心力也没有了。

狐小柒眉头动了动，有些欣慰地笑道：“好，我听小少爷的。”

其实从此处驾马车前去清瑶宗也不是不行，只不过马车颠簸，不免会对狐小柒有影响，他们还是选择暂先歇息一阵子。

客栈外时不时传来江水的波涛声，水腥气甚至传至了他们这里。

一个带着北方口音的人问起：“小二，外面那是啥江啊？你店铺建这儿，就不怕汛期挨淹吗？”

“客官这就不懂了吧？这可是弱水，九州生灵都靠它滋养着呢，俺们靠在这，不仅不会被淹，还生活得滋润呢！何况朝阳境一直被神凤护佑着，那么多年都不知天灾**是何样子！”他端着茶水，打着哈哈。

听见他说道“弱水”二字，壬帆也禁不住向外看去。

混黄的姜水一下下冲击着岸堤，带走部分沙尘土壤，此处的弱水比他们结义那段看起来更加厚重了些。

【……不如就此以弱水为证，咱们结义如何？】

阿白的话忽然在他耳边回响起来，结义之事，仿佛还在昨日。

当时他只觉得有意思，便应了，想着能结识到阿白和姜遥之这样看起来很厉害的人也是一件不可多得的事。

【你们说，昆仑剑阁的祝阳君和少冰君被称为昆吾双星，那咱们要不也以弱水为缀起个号？】

【叫什么，弱水三废吗？】

“弱水三废……”壬帆站在窗前眺望着江面，苦笑着，“不是说结义都要同生共死吗，为何只留我一人……”

他双手紧紧扣着窗台，泪水伴着他紧闭的双目滴落。

他想到他们在岚谷找到姜杳前，阿白曾对他说的话：“乘风，待会你一定要救出姐姐。”狐小柒在那时已经身受重伤，他们在逃命，多亏阿白的魂术他们才能安全逃离。但他却忽然说出这般话。

“什么意思……”

“我骗了你们，我从一开始只是觉得好玩才接近你们，包括三青鸟也是我引来故意制造接近你们的。”他这样说。

壬帆只是有些诧异，他对阿白的身份早有猜疑，只是姜杳不说，阿白不说，他也不便去问。虽然会有些失落，但他其实也不想打破他们之间的这份和谐。

什么身份都无所谓，只要他们好好的就行。他一直都是这样打算的。

可阿白如今的意思，似乎并不打算继续下去了。

“你们都是很好的人，但是我的身份注定无法与你们一起走下去了。我想过将你们变为魔修，这样咱们就能一直在一起，可……”他说到这停了下来，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过了半晌，他终于哽咽道：“替我向姐姐说对不起……”

壬帆第一次见到他哭，他哭得面无表情，却泣涕涟涟，无不令见者哀伤怅惘。

“阿白，你……”

阿白听壬帆这般说，神色微微惊愕，转而笑道：“没想到乘风你比姐姐还要敏锐，就是这样，所以我更不能与你们在一起了啊。”

他转过身，缓缓道：“下次见面，乘风你可别手下留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