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菊 第6章 谢谢你

柳眠忆靠在墓碑上，大雨滂沱，他全身被淋湿，已分不清脸上的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就这样靠着，像儿时靠在母亲肩膀上一样，那时母亲的怀抱温软而安全，可现在他靠在坚硬冰凉的墓碑上，再也不能像小时候一样缩在母亲的怀里听她讲故事了。

他真替母亲感到不值，这样一个男人，这样一个伪君子，什么陪伴，什么怕影响自己的未来，全部都是借口，他只要怀里有一个女人就行，他才不管这个女人是谁，他从未考虑过自己儿子的感受，他不爱柳眠忆的妈妈，更不爱柳眠忆。

而且，他怎么能说出那种话？他打扮成这副鬼样子？什么鬼样子？他留着长发，只为怀念母亲，因为母亲有一头乌黑漂亮的头发，柳眠忆喜欢母亲头发的味道，那是淡淡的睡莲香。

还有他戴的耳钉，这个负心汉，他早就不记得那个耳钉是他曾经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即便已经过去多年，柳眠忆仍不能忘记母亲戴上耳钉对着镜子笑靥如花的模样，如今物是人非，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陪在柳眠忆身边的也只有这耳钉……

柳眠忆的心脏突然狂跳起来。

耳钉！他的耳钉到哪里去了？！

他捏着柔软的耳垂，上面没有一丝耳钉存在的痕迹。

他开始努力回想，耳钉到底掉在了哪里？是柳宿新打他时弄掉的，还是他在来到墓地的路上弄掉的？他不知道，他开始心慌，心慌得厉害，仿佛丢去了半条生命。

“哥哥……”

在噼啪的雨水声中，传来弱弱的声音。

柳眠忆看到向自己跑来的小临。

小临浑身上下都被雨水淋湿，他的裤脚溅上了泥点，他高举着肉乎乎的小手向柳眠忆跑来。

“哥哥！哥哥！”

声音逐渐变大，可柳眠忆却吊着眼睛，像看仇人一样看他:“你来干什么！”

这里是母亲安息的地方，是他多年来的秘密花园，他不愿让任何人踏足这里，踏足他心灵的圣土。

“哥哥！你看！”

小临欢笑着向柳眠忆跑来，这笑容是那样纯洁无暇，那样懵懂天真。

真令人嫉妒。

“滚！离我远点！”

柳眠忆将小临推倒在地上，多年来憋闷在心中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爆发出来。

“凭什么！凭什么你们就能快快乐乐的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你们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我妈妈她还那么年轻，就一个人睡在冷冰冰的地下，没有人来陪她。都说爱她，可爱在哪儿？转头就娶了别的女人，和别人恩恩爱爱，那我妈妈又算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为她伤心，为她流泪！我就这样被抛弃了……在这世上再没有人像她一样爱我了，我只有一个人了，我没有妈妈了……”

柳眠忆跌坐在地上，泪水混杂着雨水从脸颊上流下来，又腥又咸。

而直到这一刻，小临才第一次具象化地感受到柳眠忆对亡母的深切思念。

“哥哥，你不要哭了……”

小临伸出湿漉漉的小手去抹柳眠忆脸上的眼泪，柳眠忆却推开他:“滚！”

他好嫉妒。

曾经他不听话的时候，妈妈总会嗔怪他，可现在他连这些责备也听不到了，而每当王琪严肃地斥责小临时，他总会暗暗嫉妒，只有失去至亲至爱的人时，才会意识到就连被他们训斥都是幸福的。

“你他妈能不能滚啊！能不能从我眼前消失！我说了我不是你哥！你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我他妈是真的讨厌你！你令我感到恶心！”

小临被他推倒在地上，雨点打落在地，溅了小临一身泥水，他有些委屈，面对嫌恶他的柳眠忆，他依旧挣扎着爬起来，张开脏兮兮的小手:“哥哥，我只是想把这个给你……”

小临干净白嫩的手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那枚粉色玫瑰花钻石耳钉，雨水滴落，显得耳钉愈发耀眼夺目。

柳眠忆的眼睛睁大，好似看见了救命的稻草，他一把夺过耳钉，像宝贝一样珍惜地用手护在心口。

小临不知道耳钉的来源，但看柳眠忆的举动，也能猜到是对他很重要的东西。

“哥哥，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你讨厌我，那我以后就躲开你，不让你看见，这样你能好受一点吗？”小临的睫毛上挂着雨珠，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柳眠忆，态度是那样真诚。

柳眠忆半蹲下来，将小临搂在怀中，靠在他肩头哭了。

……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变得小了些，柳眠忆情绪平复些后，轻推了小临一下:“你就是个小狐狸精。”

小临咧嘴笑笑:“我喜欢小狐狸。”

“真是的，好好的家不待，陪我在这淋雨，傻不傻。”柳眠忆擦掉小临脸上的雨水，他的眼睛红红的，但和刚才比温柔了许多。

“我才不傻，哥哥你不要总说我傻好不好，再说下去……我会真变傻的……”

深秋的雨微凉，微风吹过更是让人冷得透彻心骨。

“冷不冷？”柳眠忆问。

小临下意识想点头，但他看着柳眠忆，却摇摇头。

“说谎，你都在发抖呢。”

柳眠忆脱下唯一一件单衣，把雨水拧出去后罩在小临头上:“回家。”

“哥哥，可你会冷……”

小临看着赤着上身在秋雨中瑟瑟发抖的柳眠忆。

“没事，走吧。”

这次，柳眠忆主动伸出手。

小临拉住了柔软而微凉的手。

小临踉跄了一下。

柳眠忆用手挡住自己头上的雨水:“怎么了？”

小临咬咬唇:“没事。”

柳眠忆问:“脚扭了？”

是刚才柳眠忆推的那一下造成的。

小临摇摇头。

柳眠忆半蹲下身:“别逞强，我背你。”

小临清晰地看到柳眠忆背过去的右手手腕上留下的浅浅疤痕。

“好。”

小临潮湿的衣服贴在柳眠忆冰凉的肌肤上，两颗炽热的心瞬间拉近了距离。

小临发现，秋天也不总是凉丝丝的嘛。

……

而秋天之所以不是凉丝丝的，是因为小临在发高烧。

柳宿新和王琪没有找到孩子，一脸疲惫地回到家时，却发现柳眠忆正在厨房煮姜水，见两个孩子都回来了，柳宿新也不好问什么，毕竟他和柳眠忆刚刚吵过架，父子相见甚是尴尬。

小临趴在柳眠忆背上的时候就觉得头有点晕乎，身上也没什么力气，等回到家之后，他开始间歇性地咳嗽，柳眠忆对此十分愧疚，小临比他小七岁，抵抗力还不是那么好，稍微受点凉就会生病，柳眠忆给他拿了药，又把放温的姜水放在床头桌上。

“喝点姜水，喝了头就不疼了。”柳眠忆说。

小临烧得小脸通红:“哥哥，我不想喝。”

“都这时候了还撒娇，等下带你去医院打屁股针你就老实了。”柳眠忆端起碗，“快点喝。”

一听到要打针，小临只得乖乖坐起来喝热姜水。

“好辣。”小临吐吐舌头。

“辣死你活该，谁叫你跑去淋雨的。”柳眠忆说。

“哥哥，我生病了，你说点好听的嘛。”小临想去抓柳眠忆的头发。

“没好听的，难受就自己忍着。”

话虽这么说，柳眠忆还是从抽屉里掏出一根棒棒糖丢给小临，小临开心地撕开包装含在嘴里，是他超级喜欢的青苹果味。

“哥哥，你的耳钉真好看。”

小临看着居高临下坐在他身边的柳眠忆。

耳钉好看，而戴着耳钉的人更好看。

“是吗？”柳眠忆下意识揉揉耳垂。

“还有你脖颈后面的纹身，好酷！”小临说。

柳眠忆勉强挤出笑容:“坏孩子才弄这些，别学。”

“不啊，哥哥是好孩子，最好最好的好孩子！天下第一的好孩子！”

柳眠忆说:“你这一套一套的都跟谁学的？”

“妈妈。”小临说，“妈妈说哥哥是很好的人，我要照顾好哥哥”

柳眠忆不屑地笑笑:“你先照顾好自己再说吧，行了，你不困吗？”

他给小临掖了掖被子。

“困……早就想睡觉了……”小临用热乎乎的小手揉着同样发烫的眼皮，感觉肺子里像有无数纵横交错的蜘蛛网，一咳嗽起来就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困就睡觉，睡一觉明天就好了。”柳眠忆凝视着蔫吧的小临，眉宇间隐隐有些担忧。

“好……”小临闭上眼睛，声音小得像虚弱的小猫。

柳眠忆看着呼吸均匀的小临，良久才轻声道:

“小临，谢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