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钟枝灵下意识拽住披在肩上的大衣袖角,柔软的衣料轻轻略过她的掌心,她呆呆望向他。
高大的男人也低眸看向她,他长着一张俊美淡漠的脸庞,身形挺拔,气质清冷斐然,和他本人淡漠的气质不同,他的所作所为却格外体贴绅士,只是站在那里,就天然有种让人信任的安全感,明明他们只是刚刚认识的陌生人,她应该更多点警惕心,但不知为何,他却让人心生依赖。
手机震动两下,钟枝灵低头查看,是郁安栩的消息。
郁安栩:【枝灵,我还是不太放心你,就把我弟弟留在那儿了,让他送你回去。】
原来真是弟弟。
轻微的啪嗒声砸落在地,下雨了。
钟枝灵再次攥紧衣袖,她声音很轻,做出了决定:“麻烦您了,郁先生。”
风吹起大衣的一角,钟枝灵拢着大衣,安静跟着他走出墓园。
天色阴沉沉的,一辆黑色卡宴TurboGT静静停在路边,几乎隐匿周围的暗色调里,融为一体,郁呈颐打开后车门,他先一步抬手挡住车门上沿,无声看向她。
钟枝灵怔愣一下,随后轻声道:“谢谢。”
她弯身上车,车内暖意弥漫,还有郁呈颐身上浮动的气息,很清淡,存在感却很强,像冬日森林里的第一场雪,干净清冽,车内的陈设很简洁,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
神秘,内敛,倒是和他很像。
钟枝灵忍不住看向郁呈颐,谁知男人也正透过后视镜看向她,那双眼眸平静无澜:“钟小姐,你家是在南城大学家属院?”
方才的行为被他捕捉到,钟枝灵耳尖有些发烫:“是的,我家在南城大学家属院,麻烦您了。”
车子启动,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钟枝灵身体紧绷,小心翼翼坐着,刚上车几分钟,外面再次下起了大雨,钟枝灵转头看向窗外,此时已接近傍晚,雨点拍打在车窗上,将缤纷的霓虹模糊虚化,只剩下昏黄的路灯亮着,雾蒙蒙一团,只能照亮一小片区域,显得格外萧瑟寂寥。
车子不断行驶,钟枝灵却发觉身体上的不对劲,她这几天有些着凉感冒,但忙着操持葬礼,只是简单喝了点药就没多在意,现在病情开始加剧,钟枝灵整个人有些昏昏沉沉,虽然车内开着暖气,但她的周身泛起细细密密的冷意,钟枝灵下意识裹紧披在身上的大衣,她费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才发现温度滚烫得吓人。
她发烧了。
滚烫的感觉愈演愈烈,好在家里长年备着常用药,钟枝灵思绪有些不清醒,她迷迷糊糊想,一会回到家喝点药就好了。
车子在家属院楼下缓缓停下,身后人却没有动静。
郁呈颐叫了一声:“钟小姐。”
没有人应答。
似乎察觉到异样,郁呈颐转身看向她,平静如水的目光落在钟枝灵脸上,昏暗的光线下,郁呈颐注意到钟枝灵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她整个人缩在大衣里,微微蹙眉,看起来很难受,显然是生病了。
钟枝灵睡得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陌生浅淡的雪松气息裹挟着春夜的寒气,侵入钟枝灵的世界,钟枝灵终于寻得一丝清明,她努力睁开眼,尚且模糊的视野里,出现一道高大的身影。
后车门被打开,男人弯腰而下,当她看到郁呈颐那张俊美淡漠的脸,钟枝灵才想起对方是谁。
她努力想撑起身子:“郁先生,到我家了吗?”
“你发烧了。”
男人嗓音温沉:“我现在带你去看医生。”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钟枝灵很想说话,但眩晕的感觉仍在持续加重,她的眼皮很重很重,在阖上眼的前一刻,钟枝灵感觉到有人将她抱起。
-
医院住院部,郁呈颐站在走廊上,给郁安栩打电话。
对面很快接通,郁呈颐的声音沉沉,听不出情绪:“大小姐,你人呢?”
他这段时间在南城处理公司分部的事务,堂姐郁安栩要来南城参加恩师的葬礼,强行拉他来当临时司机。
郁安栩自觉理亏,她讪讪道:“我临时有事回研究所了,对了,枝灵呢?你有没有把她安全送回家?”
郁呈颐站在窗边:“她发了高烧,现在在医院。”
“发了高烧?”郁安栩愣了下,又追问道,“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在输液,现在还没醒。”
郁安栩叹气:“她从小和她外公外婆相依为命,到现在唯一在世的外公也走了,估计对她的打击确实很大。”
郁呈颐安静听着,却不由想起方才的画面,钟枝灵的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脸色烧得发红,却还在反复呓语呢喃:“外公……不要离开我……别不要我……我不想一个人……”
他垂眸看向被钟枝灵攥得发皱的衣袖,耳边再次传来郁安栩的声音:“如果你方便,能帮我照顾一下她吗?”
郁安栩知道自家这位堂弟的性格,郁呈颐向来淡漠,不喜欢多管闲事,拉他来当她的临时司机已经很过分了,现在还让他帮忙照顾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姑娘,所以郁安栩也不抱有太大希望。
她补充道:“如果不方便,我再让人……”
但意料之外,她听见郁呈颐淡声道:“我知道了。”
对面的郁安栩惊讶得说不出话,郁呈颐却先一步挂断电话。
-
钟枝灵做了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了外公。
梦里的外公依旧慈爱地看着她,她想要跑过去,但外公却离她越来越远,她朝虚空伸出手,想要抓住外公的身影:“外公,不要离开我!”
失重感袭来,缥缈梦境消失,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空茫的天花板,周围是淡淡的消毒水味,钟枝灵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停滞,过往的记忆却重新清晰涌现。
她的外公,已经离开人世了。
想起外公,钟枝灵眼睫猛然颤了颤,她也彻底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正躺在病床上。
她缓缓坐起,垂眼看清手背还在打着点滴,病房很安静,钟枝灵微微转头,才发现病房里还有另一个人。
恰好那人也同时看向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也彻底唤起了钟枝灵晕倒前的记忆。
她在回程的车上发了高烧,烧得不省人事,被这位好心的郁先生送到医院。
恍神间,郁呈颐已经朝她走来,他用纸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钟枝灵:“好些了吗?”
钟枝灵接过,张了张嘴,她久未说话的嗓子格外干涩:“谢谢,我好多了,我现在……”
“医生说你可能是着凉受寒才发的高烧,最好在医院住一晚,观察情况。”
病情比她想象中要严重。
钟枝灵又听到郁呈颐道:“郁安栩知道你生病,托我照顾你,还说如果你醒了,先给她回个电话。”
钟枝灵想到郁安栩还在担心她,连忙拿出手机,给郁安栩打个电话,对面很快接通,传来郁安栩的声音:“灵灵,你醒了?”
“嗯,我刚刚醒。”
“那就好那就好,听说你突然高烧晕倒,可把我吓坏了。”
钟枝灵解释:“还好有郁先生在,是他送我去医院的。”
“应该的,你现在还在住院,一个人不方便,我让他帮忙照顾你。”
钟枝灵下意识婉拒:“安栩姐,不用……”
郁安栩却坚持:“没关系,你现在是病号,需要人照顾,灵灵你不用客气,随便使唤他。”
随便使唤他?!
钟枝灵抬眼看向他,面前的男人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距离感,像寒夜的月亮,清冷而遥不可及。
说实在,钟枝灵实在不太敢使唤他。
郁呈颐显然也听到了,他语气很淡,却暗含警告:“郁安栩,适可而止。”
他的语气明明没有任何的怒气,却有种很强的压迫感,让人脖颈一凉。
郁安栩立刻认怂:“行行行,我闭嘴,灵灵,你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扰你了。”
电话利落挂断,病房恢复安静。
钟枝灵小心翼翼用余光觑着郁呈颐的神色,他该不会生气吧……
郁呈颐注意到她的目光,朝她看去,钟枝灵立刻身形一凛,腰背挺得笔直,她小声道:“郁先生,谢谢您送我来医院,给您添麻烦了,如果您还有事要忙,不用管我,我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输液就好。”
她一紧张,想说的话就会一连串往外蹦,她还在继续补充:“我感觉我已经好了……也不是很需要人照顾……”
郁呈颐却淡淡地打断她的话:“钟小姐。”
钟枝灵像是突然被点名的学生:“您说。”
他冷峻的眉眼似乎染上些许无奈:“我看起来很吓人吗?”
钟枝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没有,我只是不想太过麻烦您。”
这句是真心话,她的性格本来就不喜欢麻烦别人,更何况还是不熟悉的陌生男人,钟枝灵实在不太好意思。
郁呈颐垂眸看她,语气又恢复了平和:“不麻烦,我既然答应了郁安栩,就肯定会照顾你。”
事到如今,钟枝灵也不好再拒绝:“谢谢。”
输液瓶里的液体所剩无几,郁呈颐叫了护士来给她拔针头,护士说了和郁呈颐同样的话,考虑到钟枝灵还没退烧,护士建议钟枝灵先住院一晚,明天再看看情况。
郁呈颐替她应下,又问了句:“她现在可以吃什么?”
护士多看了郁呈颐一眼:“她现在比较虚弱,不要吃过于油腻寒凉的食物,最好吃点清淡有营养的热粥。”
郁呈颐对护士道了谢,再次看向钟枝灵:“钟小姐,你想吃点什么?我叫人送过来。”
钟枝灵连忙道:“我喝点粥就好,我不挑食的,谢谢。”
他收回目光:“好。”
他打了个电话,不到十几分钟,一份包装精致的外送粥品送到病房。
钟枝灵想要起身,郁呈颐却出声提醒她:“你手上还有留置针,先坐着。”
钟枝灵很听话,没有再动,只能看着郁呈颐把病床的小桌板支起来,将送来的热粥摆放在上面,还替她打开包装盒。
他低着头,修长如玉的手指灵巧地将包装袋解开,即使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却格外赏心悦目。
盖子打开,热粥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是热气腾腾的青菜排骨粥。
做完这一切,郁呈颐还替她拆开餐具:“医生建议你住院一晚,我临时在超市给你买了些住院用的日用品,你一会看看还缺什么。”
他将餐具递到钟枝灵手上:“你慢慢吃,我出去打个电话。”
病房内只剩她一个人,钟枝灵转过头,这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大袋子,隐约能看清里面是琳琅满目的日用品。
钟枝灵极少被人这样无微不至地照顾,一时有些恍惚。
这位郁先生有点颠覆她的第一印象。
他明明看上去冷冰冰的,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不会沾染半分日常琐碎和柴米油盐。
但他却会替她买日常用品,会注意到她手上的留置针,会不动声色替她安排好一切,出乎意料地细致,还很有居家感,让人……很有安全感。
咕噜轻响,饥饿的胃发出抗议,钟枝灵才回神,低头喝粥,可能是饿了,简单的青菜排骨粥也变得格外可口滑糯,温暖了饥肠辘辘的胃。
最后一勺粥下肚,钟枝灵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露台的玻璃门,借着房间里的光,钟枝灵能看清郁呈颐的身形轮廓,他侧着身,正安静伫立在露台上打电话,暗昧光线勾勒出他的侧脸,衬得他的神情愈发冷寂。
他不经意抬眸,与钟枝灵四目相对。
他的眼眸平静如同冰凉深潭,却倏然让钟枝灵耳尖有些发烫,像是燎起一团暗火,在心间悄然燃烧。
她偷看被发现了。
她还来不及收回偷看的目光,就看到郁呈颐拧动门把手,推门朝她走来。
不知道为什么,钟枝灵屏住呼吸,变得有些紧张,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先开了口:“郁先生,您是有事要忙吗?”
“嗯,临时有些事要处理。”
郁呈颐替她收好小桌板的垃圾,最后用湿巾擦拭干净手:“时间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他要走了。
钟枝灵还没消化心中那股莫名的怅然,一张烫金名片就递到她的面前。
“这是我的名片,如果有事,随时可以联系我。”
钟枝灵伸手接过,她的指尖一寸寸抚过名片的烫金,那一刻,钟枝灵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像是漏了半拍,她默念着他的名字,这三个字仿佛也一起刻进她的心里。
——郁呈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