僻静的露台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夜风穿行在金属栏杆间,发出低低的呜咽
贝尔斜倚在冰凉的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瓶
不远处的安伦背对着他,宽阔的肩膀在昏暗的照明下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他仰头灌酒时喉结剧烈滚动,吞咽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要把什么说不出口的东西一并咽下去。
“你见过他笑吗?”
贝尔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问题抛出去好一会儿,才得到回应。
安伦沉默了一下
那沉默是有重量的,贝尔能感觉到
然后他又灌了一大口酒,液体顺着下巴滑落,他也懒得擦。
安伦嗤笑一声,短促干涩,眼眸晦涩,“好像...从来没有见过。哪怕扯一下嘴角。”
安伦又追问道,“你呢?”
贝尔缓慢而坚定地摇头。这个动作他做了太多次,以至于脖颈都有些僵硬。
“没有。”他说,“一次都没有。”
“妈的。”安伦烦躁,突然抬脚踢了一下栏杆,金属震颤的声音在夜色中扩散开来,“机器人还有待机表情呢。”
贝尔苦笑起来,这笑容短暂得几乎不存在。
“可不是吗...真的很像机器人,不是通过就是驳回。没别的了。”
“驳回的时候多。”安伦接话,语速加快,像是要一口气把憋了太久的话都倒出来,“十次有九次半。剩下那半次——”
“‘勉强能用,下次注意。’”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来,然后都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贝尔阁下突然学着那个平板无波的调子,声音压得低沉而毫无起伏:
“‘数据不够清晰,重做。’”
“‘这里,补上。’”
“‘效率低下,解释。’”
他学得太像了,安伦阁下后背窜起一阵寒意。那个声音,那种语调冰冷平静。
他听过太多次,以至于在噩梦里都会出现。
安伦阁下眼眶发酸,他眨了眨眼皮,颤抖肩膀,似哭似笑。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学的...还挺像。”
贝尔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露台边缘,望向远处城市稀疏的灯火。
“好像...就没有听过一句还行、不错的时候...”
安伦说,“有啊。怎么没有。”
贝尔猛地转头:“嗯?”
“‘嗯。’”安伦阁下模仿道,就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清的鼻音,“就一声嗯。然后没下文了。”
贝尔说,“你还别说,还真是一模一样。我以前有一段时间,拼命的干,那时啊...想让他夸一句,干得不错,结果...屁都没有。”
两人又喝了一轮酒。贝尔感觉酒精开始发挥作用,那种紧绷的感觉稍微松弛了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的疲惫。
他换了个姿势,背靠栏杆,这样能同时看到安伦和远处城市的轮廓。
“有时候我都怀疑,”他轻声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那位到底有没有……那种普通虫的情绪,高兴,生气,烦,累……哪怕不耐烦也行啊。”
安伦嗤笑一声,“我看他最高兴的时候,就是逮着我们错处,然后一条条列出来,然后狠狠骂我们的时候。”
他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怨气,“那叫一个逻辑清晰,言辞精准。”
贝尔能想象那个画面。他见过太多次类似的情景。
那个永远坐在宽大办公桌后的身影,背挺得笔直。
“这个我知道...可我想听的不是这个,而且他骂人那个表情,也算不上高兴,只能说,生气。他在这里...好像...没有高兴过。他一直工作...我想,想知道,除了工作以外,他有没有...情绪。私人的。”
安伦沉默了。看向夜空,那里有几颗星星顽强地穿透了城市的薄光。
“想象不出来。”
安伦阁下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几乎呛到。咳嗽声在夜色中显得突兀而尴尬。
“咳咳咳...他自己要谈工作的,除了工作还有什么?工作工作整天就是工作。工作一干完,就不要我们了。”
贝尔说,“你还记得上次春节吗?”
安伦的动作顿住了。酒瓶停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
贝尔说,“外面庆典那么热闹,烟花把天都映亮了。我都能听到笑声,真的,好久没听过那么多虫一起笑了。他坐在那儿,批了一晚上文件。”
“怎么不记得。”安伦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进去送一份文件,外面欢呼声隐隐约约的,像隔着一层水。那位头都没抬,第一句就是问工作,我他妈还得赶紧从节庆气氛里切换出来,去汇报。”
贝尔转过头看他:“他就没问一句外面在吵什么?”
“问了。”安伦说。
贝尔挑眉:“啊?”
安伦模仿着自己当时的语气,那种小心翼翼、公事公办的调子,“我说,是春节...过年了,阁下。他哦了一声,笔没停,说知道了,然后就把我打发了。”
贝尔沉默了。他想象着那个画面
办公室里灯火通明,外面是庆典的喧闹和烟花的光影,而那个身影坐在桌前,手中的笔一刻不停。
那是某种……令人窒息的画面。
“他就没往外看一眼?”贝尔最终问。
安伦的表情变得复杂。他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安伦说,“我出去的时候偷偷回头瞥了一眼。他侧脸对着窗户,外面烟花一闪一闪的,红的、蓝的、金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可他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他就只顾着工作。”
贝尔长长吐了口气,那气息在夜空中凝成一团白雾,然后迅速消散。
他的手指攥紧了,用力到泛白,他的声音干涩,“阁下...他睡觉吗?”
安伦耸肩,“谁知道。反正每次召见,不管多早多晚,他都在那儿。眼睛清亮得吓人,一点血丝都没有。我有一次凌晨三点被叫去,他坐在那儿,衣服一丝不苟,头发整整齐齐,像是刚从宴会回来,而不是已经工作了二十个小时。我问副官,副官悄悄说,他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离开过议事厅了...”
贝尔说,“吃饭呢?总得吃东西吧?”
安伦说,“送进去什么,好像就吃什么。从来没听他对餐点有过意见。有次厨房搞错了,真他妈是重大失误,把给低阶军官的营养膏送进去了,就是那种最便宜、最难吃的灰色糊糊。他吃了,全程没停顿,吃完继续看文件。后来还是内务总管自己吓个半死,隔了半小时才反应过来,连滚带爬跑去请罪。”
贝尔往前倾身:“他怎么说?”
安伦说,“他说下次注意。就这四个字,平板无波,然后继续看他的文件。内务总管出来时腿都是软的,说感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结果门卫告诉他阁下根本没当回事。”
安伦摇头,又灌了一口酒。这次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说,”贝尔的声音变得更轻,几乎要淹没在风里,“他是不是根本就没有喜欢或者讨厌这种东西?所有事物在他那里,就只有有用、没用、暂时有用但有瑕疵、待处理这几个分类?”
安伦思考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巡逻艇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可能吧。”
贝尔感到一阵寒意。不是因为夜风,而是因为这种想象太有说服力了。
“那他对雌虫呢?”他问,语气里带着某种试探,“也是这样?”
安伦转头看他,眼神嘲讽。
“不然呢?你以为有什么区别?该骂骂,该罚罚。哦,可能连骂都省了,直接处理掉,换新的,更好用的更方便。”
“所以那些担心雌虫爬床的……”
安伦嗤笑一声打断了他。那笑声短促而尖锐,眼神嘲讽冰冷,“纯属想多了。他只会一脚踹飞。除非……”
他顿了顿,拖长了音节,右手食指在吧台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哒哒声,“……那个雌虫有用。”
安伦的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界限,一半在光中,一半在阴影里。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某种近乎狂热的光。
安伦压低了声音,“那位的作风你知道的,只关心有用没用。有用——比如那个雌虫,就算曾经暗杀过他,他不也留下来用了吗?”
“那个雌虫根本不想留下来。”贝尔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那位硬是强扭下来,搞得人家天天和他对着骂,他也忍了。”
他的手指又开始摩挲杯壁,这次动作更快了些,透露出内心的某种不安。
安伦嗤笑更甚,他干脆踱了两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在寂静中回荡。
“毕竟是3s级雌虫呢……”他拉长了语调,转过身时,脸上挂着一种扭曲的笑意,“在那位阁下眼里估计可太有用了。可是,那有什么用呢?”
他的笑容突然收敛,声音冷了下来,“事一做完,还不是被他说抛下就抛下了。”
“也不能这么说,”贝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些,“毕竟……那个雌虫估计巴不得那位走呢,走了正好。”
“呵,我看未必。雌虫都是软骨头。他要是真那么高兴的话,为什么还要死心眼的守在那里?好像等着哪一天,会回来一样。”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恶毒的呢喃,“我看,他那颗心啊,早就……”
贝尔的手顿了一下,酒杯悬在半空中。他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眼神变得幽深。“这雌虫,说起来跟你还颇有渊源。”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他那么高的等级……你一句话就把他许配给那么低等级的阁下。你这招……诛心呀。”
安伦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袖口,他承认得坦荡,矜贵中,眉眼得意傲慢
“我就是故意的。3s了不起呀?还事事都要争个第一?傲成那个样子,真看不惯。”
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更深的黑暗。声音在空旷中回荡,带着某种宣泄的快意
“好,他不是骄傲吗?那我就打断他的傲骨,看他傲不傲的起来。”
他猛地转回身,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愤恨,“哪成想,他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贬到那个地方,都能被阁下找到。阁下要用他,是他的福气!他还给脸不要脸,又摆起那副架子,一副以死相逼的样子,整天和阁下对着干,一点记性都不长。”
“也就阁下脾气好,忍着他,要是我…呵!”他冷哼一声,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冰冷而危险。
贝尔终于放下了酒壶,他的目光落在安伦身上,长久而沉默。
“……你可别说了。”贝尔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克制,“要是阁下知道,你动了他的得力干将,误了他的事儿,他可要跟你急。”
安伦的表情僵硬了一瞬,但随即又恢复那种满不在乎的模样。“我知道,不会动他。”
他说,但语气里的不甘显而易见。
贝尔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笑。“是吗?”
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试探,“可是上一次我还看见你甩了他一巴掌。说什么他藏着不该有的心思,胆大包天呢。”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安伦的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他猛地转身,眼睛瞪大,愤怒让他的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
“难道他没有吗!”他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份心思,他本来就不该有!”
安伦向前跨了一步,几乎要撞到贝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3s了不起呀!我呸!”
他激动而颤抖,“他都被睡过了,身体都不干净了!以前呢,还为了旧主,暗杀阁下,阁下百般诚意,不计前嫌用他,他就应该烧高香了,竟然还想爬床,他妈的,哪里来的胆子?”
他的拳头重重砸下,发出一声闷响。眼眸愤怒
贝尔伸手按住安伦的肩膀,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好了好了,别说了,人家说不定没那个意思呢,你看看他对阁下从来都凶巴巴的。”
他的声音温和了些,像是在安抚一只躁动的野兽,“再说了,等一下阁下回来听到你这个解释,肯定要骂你!”
安伦的肩膀在他的手下微微颤抖,但终究没有挣脱。
贝尔继续说下去:“阁下最恨这些没用的了。这些事呢你就当做没发生过,不要提,阁下也不会在意,他只在乎好不好用。”
他顿了顿,看着安伦的眼睛,“扇了巴掌又如何,又不耽误那雌虫的才能,阁下还能用就行。但是,你这个态度呀,就很明显是挑事,咋咋呼呼,没把心思放在工作上,阁下可要怪你了。”
安伦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眼中的怒火仍未完全熄灭。他挣开贝尔的手,整个人显得有些颓然。“哦。”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也是。当时……要是阁下在的话,我肯定要挨骂了。”
安伦的声音低了下来,“阁下一向是不准这些内斗的事发生。嫌误了他的事,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阁下看中他的能力……”
他苦笑一声,“我就因为这么一件事,去扇人家巴掌,阁下心里肯定不爽,还是不说了。”
贝尔重新拿起酒瓶,为两人都斟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冰块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将一杯推给安伦,自己则慢慢啜饮另一杯,目光飘向黑暗夜空。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贝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安伦说,“他那份能力被你厌弃,所以落到狼狈境地,却又被阁下给捡起。”
安伦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即喝。他盯着杯中液体,眼神有些涣散。
“也不能怪我,他那个性格确实……没有半点雌虫该有的样子,一点都不温顺。”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遥远,仿佛在回忆什么具体的场景:“冷硬沉默,像一堵墙一样,硬邦邦的,无趣扫兴。一副宁死不屈的样子,打他骂他,用鞭子抽,他也不肯低头,请问哪个雄虫受得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厌恶和不解的情绪,“也就阁下……还能勉强用用。人家不肯,阁下倒好,还强求。”
贝尔点点头,虽然动作很轻微。“也是,我也受不了,没见过这样的,一点规矩都不懂。”
他承认道,但随即话锋一转,“但是啊……谁叫他能力确实出色。本身等级就是3s,还争胜好强,万事非拿第一不可。”
“这可正合阁下心意。”安伦接口道,语气复杂,“因为,好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是那性格也确实……阁下打他,骂他,他也不肯低半个头,他也要继续犟。”
安伦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阁下打起人来你知道的,忒疼。”
贝尔没有立即回应。他慢慢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冰块在其中缓慢融化。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些冷漠。
“但是,阁下也没有记过他的仇呀。”贝尔的声音很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只要事情办好了,在阁下那里就是翻篇了。”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安伦以为他已经说完了,才又缓缓开口:“有时候想想,阁下这样也挺……省心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仿佛自己也在怀疑这个结论
“至少你知道规则是什么,虽然规则很操蛋。知道他会有什么反应,虽然反应永远那么几种。不用猜心思,不用搞关系,把事情做好就行——”
贝尔苦笑一声,“虽然做好的标准高得离谱。”
“省心个屁。”安伦立即反驳,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的愤怒。
他猛地从凳上站起来,动作太大以至于凳子向后滑动,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转过身,面向贝尔,脸上写满了烦躁和不安。
“跟一个永远猜不透、但你也知道不用猜——因为根本没情绪——的上司打交道,更他妈累。”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发泄积压已久的情绪
“因为你连讨好都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送礼物,说好话表现忠诚都没用,他就纯纯把你当工具人使。”
安伦开始踱步,脚步凌乱而急促。他的双手在空中挥舞
仿佛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是要把什么推开。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盯着贝尔,眼睛在昏暗中闪闪发亮
“你拼了命想表现自己,想证明自己有用,值得被记住,值得被……被看在眼里。可是在他那里,你永远只是一件工具。好用就用,不好用就换。”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
“你做的所有事情,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忠诚,对他来说都看不见!”
贝尔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慢慢喝完杯中的酒,然后将空杯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嗒”。
“所以你就拿那个雌虫出气?”贝尔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安伦的身体僵住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我…我没有。”安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的肩膀垮了下来,刚才那股愤怒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他颓然坐下,双手捂住脸。
“我只是……”他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疲惫,“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贝尔说,“说起来,送那位再稀有的珍宝,他可能只看一眼,问这东西有用吗?没有?拿走,别占地方。”
安伦说,“我也试过。没那么贵重,但也花了不少心思。一颗从古老遗迹里挖出来的晶石,传说是什么命运之石,能带来好运和智慧。我请最好的工匠做了个盒子,配了说明文字,强调它的历史价值和文化意义。”
贝尔挑眉:“然后?”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就掂了一下,像在评估重量,然后放在桌上,说了句,这玩意能干啥?一点用都没有,拿回去。”
贝尔说,“就这?”
安伦说,“就这。然后我就拿着那块一点用都没有的破石头滚出来了呗。还能怎样?回去我就把那破石头扔仓库了,眼不见心不烦。”
两人同时笑了一会儿。
笑着笑着就沉默了 。
贝尔阁下声音很轻“……你说,阁下这样,累不累?”
安伦没有回答。他走到栏杆边,双手撑在上面,身体前倾,望向黑暗深处。
他举起酒瓶,喝了一口,吞咽的动作异常艰难缓慢。如今捏紧了酒瓶,指尖发白。
“不知道 。”
贝尔说,“你说,阁下是不是撑不住了...所以跑了。想出去缓一缓?”
安伦指尖猛的颤了一下。“......”
贝尔知道他不会回答,然后说,“……你那边有消息吗?”
安伦说,“……哪边?”
贝尔说,“就……派人出去打听的。星港、航道、常去的几个坐标……你知道的。”
安伦嗤笑一声说,调侃。“打听什么?问有没有见过一个特别吓人、从来不笑的雄虫阁下?”
“总得找找看吧?”他说,语气比预期的更坚持,“这么大个活人,总不能真蒸发了。”
安伦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沉重而疲惫。
“找了。”他说,“屁都没有。他要是存心想躲,谁能找得到?”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突然涌出真实的怒气:
“再说了……”
“再说什么?”贝尔追问。
安伦猛地把酒瓶顿在旁边的金属桌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找回来干嘛?”他几乎是吼出来的,但立即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请他继续坐那儿,瞪着咱们,然后再把咱们骂个狗血临头?”
“……也是。”贝尔最终说,声音很轻,“找回来也没好事。”
“就是。”安伦说,像是得到了支持,语气更坚定了些
“现在多清净,想骂人就骂人,想砸东西就砸东西——虽然也没东西可砸了,大部分值钱的都充公了。但至少不用每天战战兢兢,不用把报告检查八遍才敢交上去,不用因为一个标点符号失眠一整夜!”
贝尔安静地听着。等安伦说完,他才轻声说:
“……就是有点太清净了。”
这句话很轻,但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安伦所有的激动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贝尔,眼神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又拿起酒瓶
发现已经空了,烦躁地把它扔到角落。酒瓶滚了几圈,停在阴影里。
过了很久,安伦才打破沉默,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有些沙哑:
“……你那边派出去的人,有什么说法没?”
“能有什么说法。”贝尔苦笑,“一切如常,未发现,无符合描述的阁下……都是些废话。我甚至怀疑他们到底有没有认真找,还是就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交个差。”
“废话也得听。”安伦说,语气里有种认命的疲惫,“不然呢?坐这儿干等?”
“等什么?”
安伦被噎住了。他张开嘴,又闭上,反复几次,最终恼羞成怒地说:
“……等……等下一个需要挨骂的倒霉差事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等他突然又出现,然后因为这段时间的混乱把我们都发配到矿区?”
贝尔的苦笑更深了。
“现在差事倒是不缺。虽然整体上已经完美了,已经达到了他的期望虽然追求速度,但是也没有伤到根基。接下来只要调养生息,只要不出大岔子,基本上就定了。”
“可是,就算如此,终归有一些事,只有他才能做决定……现在,批完了,往哪儿送?我们几个互相传阅,谁都怕担责任,怕做错,怕他回来秋后算账。”
安伦沉默了。这个问题太真实,真实到无法用玩笑或愤怒掩盖。
这段时间的混乱,每个人都深有体会。没有那个绝对的裁决者,所有决定都变得暧昧不清,所有责任都无人敢负。
“……放那儿呗。”安伦最终说,声音没什么底气,“堆着。堆成山。看他回不回来收拾。”
贝尔看着他,眼神锐利。“他要是永远不回来呢?”
安伦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
“他敢?!”他几乎是在咆哮,但立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但怒气不减
“妈的!把事情搞成这样就跑?把整个烂摊子扔给我们?哪有这么便宜!”
“那不然怎么办?”贝尔平静地问,“我们还能去把他绑回来?”
安伦的气势弱下去,像漏气的皮球。
“……绑个屁。”他嘟囔,“绑回来谁绑谁还不一定呢。而且……去哪儿绑?宇宙这么大,他可能在任何地方。或者……可能根本不在任何我们知道的地方。”
“所以啊。”贝尔说。包含了所有无奈、无力、无解。
沉默再次降临,但这次不同。
之前的沉默是疲惫的、习惯的,这次的沉默是紧绷的、焦虑的。
贝尔能感觉到安伦的烦躁。
安伦突然用力踢了一脚栏杆,这次更重,整段栏杆都震颤起来。
“……真他妈憋屈。”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找也不是,不找也不是。找到了可能找回来个祖宗,继续折腾咱们。不找……这烂摊子怎么办?”
贝尔重复安伦的话,然后补充道,“不找……这心里又跟缺了块什么似的,空落落的,干什么都不得劲。”
安伦猛地转头瞪他:“谁心里空落落了?老子好得很!吃得好睡得香,再也不用凌晨三点被叫起来汇报!”
贝尔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
“你好得很,那你天天派人去盯,他们有没有找到人,确定监控里面有没有他的影子?好得很你办公室的灯亮到后半夜?好得很你训斥下属的次数比他在时还多?”
安伦被戳穿,脸涨红了,即使在昏暗光线下,贝尔也能看出来。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最终只憋出一句恼羞成怒的:
“老子那是防着他突然杀回来搞偷袭!不行啊?!他最喜欢搞这种出其不意,你又不是不知道!”
贝尔点点头,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行,行。防偷袭。”
安伦瞪了他几秒,然后突然泄了气,肩膀垮下来。他转身背对贝尔,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方深渊般的黑暗。
又是沉默。这次是投降的沉默,是承认的沉默。风更冷了,贝尔拉起衣领,但没有离开的意思。
过了好久——久到贝尔以为安伦不会再说话了——安伦的声音传来,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说,会不会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以前得罪过那么多人…想他死的虫能从这儿排到中央星。”
贝尔立刻反驳,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惊讶:
“不可能!谁能给他找麻烦?他不找别人麻烦就烧高香了!”
“也是……”安伦最终承认,然后声音里带上困惑,“那难道是……烦了,没意思了,玩腻了?把这当游戏,现在通关了,懒得玩了?”
贝尔感到一股无名火涌上来。
“把我们这儿当游乐场啊?”他说,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受伤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把我们当什么了?那些被他整肃的官员,那些被他大刀阔斧调整的格局,那些因为他一句话就改变的人生——都是游戏的一部分?”
“……谁知道那颗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安伦最终说,声音疲惫。“……继续找吧。”
贝尔一愣:“嗯?”
“我说,继续找!”安伦的声音恢复了力量,眼神决断明亮,“妈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算怎么回事?”
贝尔看着他,“找到然后呢?敲锣打鼓迎回来,说阁下您可算回来了我们想死您了?然后跪求他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继续用那种眼神看我们,甩我们巴掌,继续把我们的努力批得一文不值?”
安伦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
“……滚蛋!”他说,“找到了……找到了至少得问清楚吧?凭什么啊?凭什么说走就走?连个交接都没有,连句话都不留?把我们当什么了?用完就扔的工具?”
贝尔轻声说:
“当可以随时丢弃的旧零件呗。”
安伦像是被刺痛了,怒气重新涌上来,但这次怒气里带着明显的受伤。
“放屁!”他几乎是在吼,“老子才不是零件!老子……老子……”
“你是什么?”贝尔追问,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安伦卡壳了。他张着嘴,脸憋得通红,最终悻悻地说:
“……老子是他麾下的……重要成员!对!重要成员!跟着他平叛乱、打硬仗、收拾烂摊子!一年!整整一年!就算是个零件,也是他妈的重要零件!”
贝尔没拆穿他声音里的颤抖。他只是点点头。
“行,重要成员。”他说,“那重要成员,你打算怎么找?宇宙这么大,他要是存心想躲,我们这点人手,这点资源,够干什么?”
安伦开始踱步,在狭小的露台上来回走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大腿。
“悬赏!”他突然说,“发内部悬赏!提供有效线索的重赏!我就不信,他那么显眼的目标,真能一点痕迹不留!”
贝尔摇头:
“你疯了,让底下人都知道阁下不见了?还不天下大乱”
安伦停下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那怎么办?!”他几乎是在哀嚎,“就这么干耗着?!!”
贝尔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桌边,拿起安伦之前扔下的空酒瓶,在手中转动着。玻璃表面冰凉。
“……或许……”他最终说,声音很轻,“可以悄悄查查他以前提过的一些地方?或者……他有没有什么……特别在意的东西?可能会去的地方?”
安伦皱眉思考。
“在意的东西?他在意过什么?除了那些该死的报告……哦,还有那从不离身的破灯?从来不让碰”
贝尔的眼睛亮了一下。“对!就那个!你说,他会不会……”
“那玩意儿他带走了吗?”安伦急切地问。
贝尔愣住了。他努力回忆最后一次看到那灯是什么时候。
记忆有些模糊,这段时间太混乱,太多事情要处理。
“……不知道。”他最终承认,“好像……没注意。最近谁还有心思注意那个,明天去看看?”
“看什么看!”安伦说,声音重新变得嘲讽,“一个破灯能说明什么?说不定他早就嫌碍眼扔了!或者带走了,但那又能怎么样?我们还能通过一个灯找到他?”
贝尔叹了口气。
“……也是。”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是彻底的沮丧。所有可能的线索都断了,所有方向都堵死了。
他们像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而那个设计迷宫的人,已经离开了。
安伦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自暴自弃的笑。
“算了!”他说,声音里有种刻意的轻松,“不找了!爱回不回!老子还不伺候了!他不在,正好!我们自己干!说不定干得更好!少了个指手画脚的,少了个永远不满意的,少了个……”
他说不下去了。那个“少了”的清单太长了,长到让假装变得可笑。
贝尔平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问:
“那你明天还派人去盯监控吗?”
安伦被将了一军。他瞪着贝尔,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说“不派了”,但话到嘴边,变成了:
“……派!为什么不派!老子花钱养的探子,就得给老子干活!让他们盯着!盯着所有入境记录,所有异常,所有……所有可能的痕迹!”
他说得咬牙切齿,像是在跟谁赌气。
贝尔了然地点点头,虽然安伦可能没在看。
“嗯。”他说,“我那边也会继续留意。”
安伦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低笑一声,笑声里有种认命的味道。
“……真是欠了他的。”他嘟囔道。
“谁说不是呢。”贝尔轻声回应。
酒瓶见底,夜更深了。远处的灯火又熄灭了一些
城市正在沉入睡眠,或者说,试图沉入睡眠。在这个动荡的时期,连睡眠都不安稳。
安伦突然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走了。”他说,声音疲惫,“风大,冷。”
贝尔点头:“嗯。”
安伦走了两步,停下。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贝尔,肩膀的线条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僵硬。
“……有消息,”他说,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风吹散,“吱一声。”
贝尔看着他的背影,这个总是暴躁、总是抱怨、总是装作不在乎的同僚。他知道安伦不会承认。
“你也是。”贝尔说。
安伦含糊地应了一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他迈步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门后。
贝尔独自留在露台。夜风确实更冷了,他打了个寒颤,但没有立即离开。
他走到栏杆边,望着安伦刚才望过的方向——黑暗,无尽的黑暗,点缀着稀疏的、冷漠的星光。
他举起手中的空酒瓶,对着光看了看。瓶身映出扭曲的夜空和他自己扭曲的脸。
然后他松开手,酒瓶坠落,在下方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破碎,声音被风声吞噬。
他站在那儿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麻木。
最后,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对着虚空抱怨,对着那个可能在任何地方、也可能哪里都不在的身影抱怨:
“到底……跑哪儿去了……”
问题飘散在夜风中,没有回答,只有永恒的、沉默的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