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某些原因,魏柯的伤口又一次开裂,
第二天又被叫来的雪鸮满脸无奈地处理好伤口,带着复杂的眼神看着尹沐恩和魏柯。
二人露出的皮肤上清晰可见牙印和红斑。
“注意事项再加一条。”他离开前开口,“禁欲。”
因为是白天所以魏柯终于看清,雪鸮走出木屋后背在背后的金属盒子展开成一个金属翼,然后竟然是直接喷射到半空消失了。
尹沐恩关上门后轻声解释了一句:“他们天城竟是这些奇怪的发明,等你好些了我们就上去逛逛。”说完,他逃难般地掀开被子窝进了魏柯怀里,但感受到热气后他才像是想到了什么,和魏柯保持着些微的距离。
魏柯笑着把人往怀里揽了揽,让彼此皮肤相触。
二人之间的温度又有些上升,尹沐恩轻轻推了一下魏柯。
那力气轻得更像撒娇,就像昨晚他眼神迷离地说着轻一点时那样。
一想到这里,魏柯抱着尹沐恩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尹沐恩这次下了决心,用力推开了他,压着声音严肃说:“不行。”
魏柯被他突然义正言辞的语气吓得一愣,声音里带着笑意:“什么不行?”
“雪鸮说了,禁欲。”尹沐恩没看魏柯的表情,闷声说。
“我就是抱抱,你想哪去了?”魏柯好笑地说。
尹沐恩没回答,耳尖先红了。
魏柯看着那渐渐染上绯红的耳廓,喉结忍不住上下滑动了一下,贴着那带着些凉意的粉红耳廓,魏柯低声开口:“先欠着。”
屋外不知何时开始飘雪了。
雪花落在温暖的窗边,立刻化成一片温柔的水。
***
养伤期间,两个人终于有机会把在黑水山遇到的事情都整理一番,不光是他们分开时经历的事情,还有尹沐恩通过同步得知的圣母的真相。
“目前看来,纯白计划就是以人体为实验对象进行改造。”魏柯安静听完,一边思考一边总结,“而圣母,就是这个实验的……产物。”
“而桃子……”魏柯继续确认般说,“就是圣母的……”
“灵魂。”尹沐恩适时提示补充,“但是我还是不明白,如果圣母是个没有灵魂的躯壳,那祂又是怎么控制圣城,控制巡逻虫,控制信徒的?还有,最后降临在桃子身上的,妄图带走她的……又是谁?”
“那黑水山废墟里的那些怪虫又是从何而来?”魏柯问。
“如果我猜的没错……”尹沐恩后靠在魏柯怀里,摩挲着他的手指,“它们是那次实验事故的产物。”
他的脑中闪过属于于盼儿的记忆碎片,那有无数小虫自她腹中分娩的可怖画面。
他的语气沉了几分:“后来可能是出于某种应急措施,基地被毁,那些小虫却依旧在废墟里存活了下来,甚至产生了独属于自己的一套生态系统。凭借着对于母体的渴望和残存的记忆,拼凑出一个‘圣母’的形状。”
魏柯只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抱紧了尹沐恩一些,将头埋在他颈侧,也沉声开口:“所以孔雀提到的,不动乐园的仪器接受到的奇怪电波,可能是出自它们。”
“嗯。”尹沐恩点了点头,耳朵尖扫过魏柯的头发,痒痒的,“我觉得是这样。”
“原来……”魏柯的声音有些失落,但又有些庆幸的感觉,“原来不是魏辛。”
尹沐恩听到这个名字明显僵了一下,握着魏柯的手也紧了些,迟疑了几秒后犹豫着开口:“关于魏辛……”接着,他将桃子交给他的记忆碎片全部告知了魏柯。
魏辛在圣城祭典上吸收了圣灵后出逃,在黑水山的木屋里近乎透支生命地苦等,被袁默发现后被抓捕。再之后,圣灵逃出了魏辛的身体,突然爆发出的力量引起了圣母的注意,最终导致了回声基地的陷落。
圣灵则失去了力量和记忆,成为了桃子。
听完这一切,魏柯沉默了许久,久到尹沐恩不得不回过身捧起他的脑袋,确认他有没有事。
魏柯却没有尹沐恩预想中的失落和愤怒,只是平静地将一只手覆上尹沐恩捧着自己脸的手,侧头蹭了蹭。
“果然……”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尹沐恩手心的皮肤,“一切都和袁默有关。”
“嗯。”尹沐恩轻声回答。
“看来在这之后,我们必须要去一趟回声城,了结这一切了。”魏柯叹息着说。
尹沐恩的手指微微用力,语气带着些威胁:“一切都等到你的身体完全好了再说。”
魏柯笑了笑,依旧闭着眼睛:“遵命。”
他说完,手上一个用力,把尹沐恩拉进了自己怀里,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安静地抱着。
尹沐恩也是沉默着。
在不确定的明天到来之前,他们只想多拥有哪怕一秒,这样的拥抱。
***
待魏柯体力基本恢复后,他便和尹沐恩第一次走出木屋。
屋外是一大片茂密林海,此时已经缀满了积雪。抬头仰望小屋的北面,高耸入云的山峰没入云端,远远可见崖壁上悬挂着什么,但被浓浓的冬雾掩盖着。
尹沐恩向着山峰的方向轻吹了一声有独特节奏的口哨。几秒后,一个箭一般的灰白色影子落在木屋屋顶。
那是一只猎隼。
但它的一边翅膀是机械的,闪着银色的光。
尹沐恩将写好的字条装到了一个竹筒中,抛向半空,那猎隼极为灵活地用锋利的爪子在半空抓住,伴着啸声再次飞高不见。
“那是?”魏柯盯着猎隼消失不见的方向问。
“隼的信使。”尹沐恩回答,指着那隐藏在山雾中的山峰,“那顶端,就是天城。”
送完信,尹沐恩本不想停留太久,但魏柯已经在木屋里闷了很长时间,坚持要在外面多透透气。
尹沐恩轻轻叹气,上前用额头感受了一下魏柯的体温,严肃开口:“冷的话就说,不可以控温,不可以烧血,明白吗?”
魏柯笑了,他笑起来时眼尾锋利的棱角都变得柔和。他把尹沐恩箍在自己怀里,撒娇般说:“知道了,老婆大人。”
尹沐恩的身体一僵,耳朵又红了:“胡说什么!”
魏柯用下巴蹭着尹沐恩的耳朵,笑道:“是不是这个地方自带的气场?我一到这里就变成耙耳朵了。”
尹沐恩没理会他的话,但是唇边带着些难得的笑意,牵着魏柯在林间乱晃。
忽然安静山林间传来一声呼啸声,林子里栖息的小动物都戒备起来。
尹沐恩知道是猎隼带信来了,回信速度比平时快很多。
他和魏柯走回木屋,果然见一个竹筒落在地上,但猎隼已经不见了身影。
打开竹筒,摊开纸条,尹沐恩和魏柯同时一愣。
他们送的信上写的是“已准备好随时可交易”。
而回信上,凌乱的字迹洋洋洒洒地写着“马上过年,暂停交易,明天上来吃年夜饭”。
过年和年夜饭这些词对于尹沐恩来说已经是非常遥远了。
圣城里他计算年岁的方式是祭典,每经过一次祭典就是一年,像“过年”这样有温度的词汇是不被允许存在的。
见尹沐恩有些怔愣,魏柯揽住了他的肩膀,轻声问:“要去吗?”
尹沐恩这才回了神,点了点头:“嗯,过年……”他依旧在舌尖体会着这个词带来的温度。
魏柯感觉到尹沐恩有些兴奋和激动,攥了攥他的手:“去吧,荒野里有意思的事情不多,过年是难得可以放松的时候。”
尹沐恩侧头看着魏柯:“北方也过年吗?”
魏柯点点头:“过,很热闹。”他看着尹沐恩,“但是和自己爱的人一起过年,还是第一次。”
尹沐恩被他盯得脸上有点烧,移开视线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我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过年。”
魏柯愣了一下,尹沐恩继续说:“之前我家……我爸都是留我一个人在家过年。”
这是尹沐恩第一次主动提起家里的事情。
魏柯也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在尹沐恩的回忆里看到过阖家团圆的温馨场面。即便是他自己,在年幼时也有一家人和和气气一起吃年夜饭的美好记忆。
他心下一酸,把人往怀里拢了拢:“嗯,过年,我们就是彼此的家人,家人就是要一起过年。”
***
第二天一早,天气大好。
笼罩山林的浓雾散了,天空碧蓝如洗。
魏柯秉持着“空手去别人家不太礼貌”的旧时代礼仪,在树林间掏了两个兔子窝,打了几只野兔拿在手上。
在如此晴朗的天气里,北面的山峰才清晰可见。
只一眼,便给人震撼之感。
那不是普通的山峰,高耸入云的岩壁上支出一个个堪称物理不可能的房屋和平台,层层叠叠,越向上越密集,到了顶端,整个山峰的岩壁几乎不可见,被建筑完全覆盖。
那些建筑也并非简单的木制或竹制,骨架中掺杂着金属机械,每屋房顶都覆盖着用来收集太阳能的金属板。房屋之间好像有什么在动,但因为距离太远无法看清,让整个山峰和城市看上去像是一个在呼吸的巨人。
二人走到山脚下,魏柯才注意到那有一座镶嵌进岩壁里的巨大铁架。
那是一组沿着悬崖垂直架设的机械轨道。粗壮的钢索从山顶一直垂落下来,穿过一排排滑轮和齿轮,在岩壁上形成一道巨大的升降结构。
“这是……电梯?”魏柯抬头看着那条垂直延伸到不可见尽头的轨道。
“嗯。”尹沐恩上前摁了一下铁架上蘑菇型的摁钮。
半晌后,随着让人有些不太安心的喀啦喀啦撞击声,一个巨大的金属笼从山顶缓慢下降。
魏柯和尹沐恩一齐退了一步。
那升降笼停在最底下的平台上时发出沉重的一声金属撞击声。
笼子的结构很简单,像一只四面透风的铁箱,但底部焊接得极其结实,还铺着厚厚一层防震木板。
隼推着鹭的轮椅,站在笼内。
看到笼外的二人,轮椅上像木乃伊一样的鹭摆了摆手,示意二人上来。
魏柯和尹沐恩对视着犹豫了一下。
“要么坐电梯,要么用喷气背包上去。”隼戴着护目镜,看到二人的犹豫后开口,“你们选。”
最终魏柯还是牵着尹沐恩上了金属笼。
离近了鹭,他们才听到她闷在好几层包裹里含笑的声音:“欢迎来到西部高地最先进的交通工具。”
隼拉了一把笼内陈旧的杠杆,金属笼颤颤巍巍地开始上升。
脚下的树林逐渐缩小,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像无数沉睡的兽脊。
山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站立都有些不稳。魏柯一手抓着尹沐恩,一手紧抓着铁栏杆,低头看了一眼下面。
就在这时,金属笼不知道碰到了什么,晃动了一下。
他下意识骂了个脏字,忍不住问:“这安全吗……”
隼斜看了他一眼,故意说道:“放心吧,就掉过两次。”
魏柯:“……”他的手攥得更紧。
鹭像是叹了口气。
“别听他胡说。”她仰起包裹得严实的头对着魏柯,“前几天掉下去之后我们才换的钢索。”
魏柯忍不住在心里问候他们的全家。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边人的一声轻笑。
尹沐恩连眼底都带着暖洋洋的笑意,看着魏柯:“第一次见你这么慌。”
他这一笑,几人都是一愣。
尹沐恩很少露出这样发自内心,毫无防备的笑容。
就在魏柯看得出神时,他在尹沐恩眼中看到一抹惊讶的神色。
生长在岩壁上的城市出现在他们面前。到处是机械装置,齿轮与皮带在阳光下缓慢转动。空气里混杂着机油味和木柴味,还有每家每户飘出的饭菜香味。
有人在焊接金属框架,有人在给自己的屋子装饰上彩色的布条,有小孩灵巧地在岩壁之上的房屋间奔跑打闹。
他们看到升降机都停下了动作打招呼,大人们叫着隼哥鹭姐过年好,孩子们一边拜年一边远远讨要着红包。
升降笼停在一个相对宽阔的山顶平台边上,但远处还有楼梯通向更高的一座小峰。
有钟声从城市深处沉闷地响起,扩散。
魏柯走下摇晃的金属笼,终于敢环视四周。
整座城市在阳光中散发着金属的光泽,白色的蒸汽从房屋中溢出。远处的山脊上,风车般的风力发电机在旋转着。
“欢迎,来到天城。”鹭的声音带着笑意,“整个荒野,最接近天空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