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野 第45章 墨灵蛇胆

登基大典结束后，成昭下令宣靖南王入宫回话。

靖南王带着丰厚的贺礼去给成昭请安，一路上盘算着如何向成昭解释。

走到重华宫外，只见一位掌事宫女带领着几位小宫女正在迎候着他，掌事宫女笑意盈盈地望着他：“重华宫掌事宫女绿柳奉太皇太后懿旨，恭迎靖南王。”

靖南王打量她一眼，小丫头年岁看起来不大，清甜的笑容倒是令他心里稍微放松下来。

入殿后，靖南王看到宝座端坐的女人，梳着十字髻，身着黑色宽袖垂髾服，从发髻到服饰都没有繁复的装饰，只是十字髻中间那顶双龙戏玉金冠，彰显了她至高无上的身份。

“臣冯时行叩见太皇太后，愿太皇太后龙体康健，福寿齐天。”

靖南王毕恭毕敬地伏跪在地上，给成昭行礼。

成昭微微一笑，温柔地说道：“靖南王快快免礼，来人，给靖南王赐座。”

靖南王起身入座，成昭客气道：“靖南王此番入京，一路舟车劳顿，甚是辛苦。”

靖南王恭谨答说：“入京朝贺新帝，是我等臣子的职责。”

这般客套，让靖南王心里有些不耐烦，恨不得成昭直接问责，他也省得动脑子回话敷衍这些客套话。

成昭倒也没有绕弯子，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此番单独召你入宫，是为汝阳王遇刺一事，朝野上下纷传你与汝阳王因为颍郡之地有所争执，然素闻梧州甚为富饶，你们冯氏一族甲第连云，富可敌国，哀家知道你们断然不会为了一块地，行刺杀王侯之举。”

成昭一番话倒是令他惊诧，他没想到太皇太后丝毫没有问责的意思，心中隐隐不安，虽然太皇太后表态，相信自己是清白的，但让她知道自己很有钱可不是什么好事。

大殿之上一片沉寂，成昭顿了一顿，不动声色地瞥了靖南王一眼，此刻靖南王被她说中了心事，正低着头默不作声，他不准备接话，只是安静地等待下言。

片刻，成昭缓缓开口：“哀家已经派人追查真凶，若查到真凶，定会严惩不贷，只是皇帝年幼，哀家不想细究真凶背后之人，免得大动干戈，伤了王爷们之间的和气。”

靖南王抬头望向成昭，见她话虽有追究之意，神色却是一脸无奈，仿佛还带着一丝委屈。

原来是在这点我呢，我又不是凶手，我伤什么和气？靖南王心中暗自不满，只是碍于成昭的神情，犹豫着是否要辩驳几句，结果被成昭接下来的话打断，心中的不满竟然很快就消失了。

成昭继续说道：“汝阳王遭此灾难，朝廷终要平息其部下的怒火，此次哀家做主，重赏汝阳王部，你也多少拿出些财物珍宝，慰问汝阳王之子，以示体面与大度。”

多大点事，拿点钱财珍宝安抚汝阳王的家眷们是没有什么问题，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靖南王一口答应下来，没想到成昭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他眼前一亮。

“至于颍郡之地，哀家原本属意于你，梧州赋税是大宣之最，你功不可没，把颍郡交给你，你定能将此地治理得更好，赋税缴纳更多，只可惜眼下时机不合，把颍郡交给你，会让汝阳王部更加生气，只待来年梧州赋税翻三番，哀家便将颍郡赐给你，名正言顺，朝臣不敢妄议。”

反正汝阳王已经死了，他儿子又成不了什么气候，赋税翻三番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明年多交点就够了。

靖南王心里乐开了花，这颍郡终于要到手了，他连忙跪在地上叩首：“谢太皇太后，臣定当尽心竭力治理封地，不辜负太皇太后的信任。”

“快起来。”成昭欣慰地点点头，眼神示意绿柳：“呈上来。”

靖南王起身坐下，掌事宫女绿柳走到靖南王身边，双手呈上梨木托盘，盘上是一只精致的雕漆描金匣。

“虽说颍郡暂时给不了你，但你本就有功无过，应该得到朝廷的嘉奖与赏赐，想来你也不缺什么，内库和造办处也没有什么新奇的珍宝能入你的眼，哀家思来想去，只有这一颗墨灵蛇胆赏赐给你。”

墨灵蛇只生存在阴热潮湿的地方，甚是难寻，大宣境内并没有此类蛇种。而一颗蛇胆可驱百毒，的确十分珍贵。

这颗墨灵蛇胆是阆珈朝贡之物，朝贡之物只献帝王，靖南王没想到太皇太后能直接赏赐给他，他顿时心花怒放喜不自胜，屁股还没坐热就又立刻起身跪地，连连叩首行礼。

“微臣谢太皇太后恩典，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靖南王领了赏赐，欢天喜地退了出去。

成昭嘴角微微上扬，看着靖南王离去的背影，悄然浮起一个看似温和却又诡秘的笑容。

果然贪财之人最易拿捏。

“绿柳。”

绿柳走上前，成昭在她耳边耳语几句，绿柳随后领命退去。

次日，诸位封王皆领旨离京，献王西陵琪站在御道街边楼阁之上，望着纷纷离去的封王队伍，轻摇纸扇细细沉思着。

一身着水云缎提花圆领色粉袍、模样甚为俊秀的年轻男子走过来，在献王身边耳语几句。

“哦？当真？”

粉袍男子肯定地回答道：“千真万确。”

献王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戏谑说道：“这墨灵蛇胆不只是药用价值连城，他可是属国朝奉之物，象征意义极高，赏赐给他还真是抬举他了。”

粉袍男子轻笑附和说道：“难怪他乐昏了头，都没发现自己吃了大亏。”

献王神色轻蔑，居高临下望着窗外行进的队伍，忽然转头问道：“势原，舅舅那边怎么说？”

“舅爷只回了四个字，贪婪蠢笨。”粉袍男子势原回答道。

“哈哈哈哈，形容倒是十分贴切。”献王大笑说。

势原也笑了：“靖南王被太皇太后卖了，还要替她数钱，巴巴地给汝阳王家眷送礼，这礼物要是送出去，岂不是坐实了他刺杀汝阳王的嫌疑？”

献王慢悠悠说道：“不简单，真不简单，本王都还没出手，她先制造起混乱来了。”

势原问道：“主人，您为何肯定她是幕后主使？”

“且看此次刺杀，谁获利最多，谁最有可能是凶手。”

献王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摇着扇子悠悠说道。

倒了一个汝阳王，又加重了汝阳王部与靖南王部的仇恨，怎么看都是朝廷获利最多，此事太皇太后绝不清白。

“可是死了一个汝阳王，他们家还有一公二伯，部下还有三万多兵马，虽说朝廷委派知州代为接管行政事务，可并未指派府台回收兵权代理军务，如此大费周章，看起来也没有削弱多少。”势原疑惑地问道。

“这就是太皇太后的厉害之处，她削权从来都是不动声色，徐徐图之，要是操之过急，直接削弱封王势力，封王们早就联合起来造反了。”

势原不禁连连感叹：“太皇太后果然是老谋深算，奸诈无比。”

献王渐渐敛起了笑容，不冷不淡地问道：“阜州那边可曾查到什么线索？”

势原眉眼低垂，小心翼翼地说：“属下无能，太皇太后行事滴水不漏，属下尚未查到蛛丝马迹，请主人治罪。”

献王倒也没有生气，淡淡地说：“无妨，这次查不到，下次就能查到了，跟宫里传话，盯紧她，只要她敢再一次出手，本王定能抓到她的把柄。”

从来只有他主动设陷，还没遇到别人先动手的时候，如今太皇太后主动出手挑起事端，他自然是乐得应战。

双方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献王脸上的笑意慢慢退去，阴鸷无光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新皇登基，诸王离京以后，身为宣抚令的呼赫延步连领太皇太后懿旨前往交州，安抚汝阳王部。

一行人刚到朔州，来到朔州驿落脚，让呼赫延步连没想到的是，凌王西陵昡也在这里。

“步连哥，我等你很久啦。”

呼赫延氏与西陵氏有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西陵昡小时候也时常跟在呼赫延步连身后玩耍，所以私下会面，西陵昡一直恭敬地喊他哥哥。

西陵昡微笑着朝他走来，呼赫延步连也微微一笑，迎面和他打招呼，心中却突然觉得难过。

即便再怎样上表忠心，太皇太后也始终不信任我，她总是更信任凌王。

呼赫延步连不自然地挤出一个笑容：“没想到在此处遇见王爷。”

一声“王爷”让西陵昡敏锐地察觉到呼赫延步连极力掩饰的情绪，却也不想点破，只是热情地为他引路，带他去房间休息。

直至回到房间，四下无人之际，二人坐在桌前交谈，西陵昡才拿出信匣，递给呼赫延步连。

西陵昡对呼赫延步连说：“步连哥，你不要误会，太皇太后派我来交州和你一起行事，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危。太皇太后说汝阳王部下态度不明，担心他们动兵作乱伤害到你，让我无论如何保护好你，有我在，你放心大胆和他们交涉，我一定保护你。”

呼赫延步连点点头说道，仍是有些生分客套地回答说：“多谢太皇太后关怀，此行有劳凌王费心了。”

西陵昡清楚他有心结，也不勉强，宽慰几句之后就离开了，等呼赫延步连看完太皇太后的密信，或许会明白太皇太后的苦心安排。

呼赫延步连打开信匣，里面除了太皇太后密信，还有几份文书。

他拆开迷信细细阅读，却是愈发惊讶。

“…此为汝阳王及其长子强抢田地，欺压百姓的证词，证词仅为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不得以此问责。”

呼赫延步连立即打开其他几份文书，这才明白过来，太皇太后已然掌握了汝阳王作恶的证据，只是碍于汝阳王所部的实力，不希望他和靖南王闹大，所以才以安抚为上策，若汝阳王部不依不饶，再行下策，以朝廷之力强行压下此事。

呼赫延步连佩服太皇太后计深虑远，但心中那种不被信任的失意之感始终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