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灰色的脸颊深陷如枯槁,眼眶里没有眼白,完全是漆黑一片,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黑色魇纹像墨汁洇开一样,从眼角蔓延布满了整张脸。
那张脸近到阿宁甚至能看到它嘴角淌下的哈喇子,在月光下拉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线。
“救、救命!阿念!”
阿宁大喊一嗓子,转身就跑。
什么借力,什么逆袭,全碎了,自己根本就是个什么也改变不了的废柴。
阿宁没命地跑。鞋底踩在污水里,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巷子里炸开,她也分不清那是自己的脚步声还是身后有东西在追。头也不敢回,一口气冲出风闻巷拐上主街,肺疼得像着了火。
一万个懊悔在脑子里炸开。就不该抄近道!这可是阿念的身体,万一有个什么闪失……
跑到主街正中,终于,她看到了镇魇司没在黑夜中的巨大轮廓,看到了府门前那两盏大白灯笼,看到了灯笼下的两名巡卫。
阿宁几乎要喜极而泣,高举双手正要喊——
白灯笼被风吹得一晃。
那一瞬间,映出了那两张青灰色布满魇纹的脸。
阿宁的喊声卡在喉咙中,变成一声破碎的气音。她脚步猛地停住,本能地往左转头。
但左边西大街上,黑暗中正走出四个人形的轮廓。
不,是五个!
它们走路的姿势僵硬得诡异,像皮影戏的戏人。
又急忙看向右边——
东桥街的方向,七个。
她已经不敢回头了。因为她能清楚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显然是很多只脚密密麻麻拖过地面的动静。
阿宁站在镇魇司府门前的空地上,四面八方全是咒魇。
足有二十余只。
别说是无路可跑了,现在就是给她开条路出来,她那双腿也已经抖成了筛子,根本迈不出半步。
包围圈慢慢缩小,像涨潮的水将人围困在孤岛,没有任何退路的绝望感在心里急剧膨胀。
阿宁低头看了一眼右腕。
那颗红痣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格外刺目。
阿念。
我怎么能让阿念的身体被这些脏东西吃掉!
她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咒魇大军入侵镇魇司了!快来人啊!镇魇司是没人了吗!百里将军!百里将——”
突然,左边一阵风扫过来,阿宁还未来及转头看,口中就被塞进了什么一下堵住,紧接着,一股辛辣猛荡进来,呛得阿宁眼前一黑,剧烈地咳嗽起来。
“将军头七之日,岂是你能如此当街叫嚷的。”
一只手收回了酒葫芦。
阿宁辣得眼泪横飙,勉强才能睁开眼。她看到那葫芦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咒文。
方鹄禄!
镇魇司四大将之首。阿宁在镇魇司十年,只听过他的名字,从来没见过真人。
她抹了一把眼泪,视线渐渐清晰。
面前站着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披着张半旧斗篷,腰间挎着刀,葫芦绳系在刀鞘上。
而在他身边,还站着三个人。
孤傲的扇舞湛颜、温润如玉的箫乐蓝墨,还有那个十五岁便晋升大将之位的天才药师白芷。
要不是关于他们的传说太多,各自又太过有特色,阿宁也没法认出他们。
“清剿。”
一个声音从四人前方传来。低沉的没有一丝温度。
是独寻的声音。阿宁太熟悉了,只是她从没听过独寻用这种语气说话,比咒魇还浓郁的死人感。
他一身素白劲装,腰佩玄鸾剑,没有看阿宁,目光直直地落在那些咒魇身上。
随着独寻一声令下,方鹄禄率先拔出刀,拔开酒葫芦的塞子,将酒液浇在刀身上。随着酒液流下,刀身的附魔印记泛起幽光。
蓝墨紧随其后,抽出别在腰后的长箫。
湛颜扇子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展开,围绕独寻飞过一圈划出守护结界,而后急速朝着那群咒魇飞去,瞬间斩落一头。
白芷没有上前,而是站在独寻身侧,一手按在腰间的药囊上,观察着几人的作战情况。
阿宁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震惊得说不出话。
镇魇司四大将常年驻守在各自辖地,如今他们怎么会全聚在这里?
全在这儿也就算了,更令阿宁摸不着头脑的是,平日独寻求小侍卫办个事都得点头哈腰的,这四位大人物怎么反而会如此听他的?
难道百里将军真的……
就在阿宁口中酒味散去差不多时,突然一股奇异的味道涌入她鼻腔——
是那些咒魇身上散发出的气味!
一瞬间,她只觉被人按进了泔水桶,熏得一把捂住口鼻,稍稍适应了一下,又转而觉得竟有几分像臭豆腐。闻起来臭,吃起来……
“咕噜噜噜——”
阿宁肚子叫着,用力甩甩脑袋,这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真饿了。
她看着战况突然发现,自己竟能从这气味中分辨出每一只咒魇的性别、年龄、还有身体状况!
她试着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来了个顶级过肺。
瞬间,剩下那几只咒魇的气息就像一张网在她脑中铺开,虽然闭着眼,但每一只的动作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这发现如一记惊雷在阿宁心头炸响。
镇魇司这么多年来都在尝试炼出识别咒魇的法器或药物,却一直未能成功,只因咒魇本就是人。
但如今,她可以。
正沉浸其中时,一股臭风从侧面扑来。
阿宁猛地睁眼,一只咒魇逆风漏进防线,枯槁的手爪直取面门。她整个人被扑翻在地,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
还没等她回过神,那东西就骑在她身上,双手掐着肩膀,力气大得像铁钳。阿宁拼死用双手抵住它下巴,胳膊抖得快要脱臼。那张青灰色的脸越压越低,嘴角撕裂到耳根,黏腻的口水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她咬着牙,余光瞥见独寻就站在一旁冷冷看着自己。
此时阿宁顾胳膊已经快撑不住了。那咒魇的脸几乎贴到她鼻尖,干瘪的皮肉皱巴巴地绷在骨头上,在月光下竟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她忽然走神了一瞬——
这玩意儿看着,怎么有点像风干牛肉干?
那股臭味也不知怎的就和熏肉干的烟火气搅在了一起。
她的手不自觉地一松。
脑子里一片空白,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肉干落下,张开了口——
一声箫音破空。
音刃精准击中咒魇的侧身,那东西像被拦腰掀飞出去,撞塌了半截矮墙,碎石哗啦啦散落一地。
阿宁这才回过神,瘫在地上,后怕得大口喘气。
她慢慢撑起胳膊坐起来。嘴角湿乎乎的,她用袖子狠狠蹭了一把脸。
“恶心死了,”她皱眉佯装一脸嫌弃,“被它口水糊了一脸。”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那口水分明有自己一份。
她侧过头,目光扫向独寻,独寻像不屑与她对视似的看向战场。
这家伙——
竟然没跑,倒是够义气。
也就片刻功夫,街巷里横七竖八全是咒魇的尸体。
“禀少将军,”方鹄禄开口,声音同他外貌一样,给人一种说邋遢宿醉的浑浊感,“剿除二十六只低级魇,一只逃脱,不知去向。”
一只逃脱。
阿宁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好机会啊!
她上前一步站到中心位置:“我可以帮你们找到那只咒魇。”
方鹄禄正往嘴里倒酒的动作停了一下,斜眼看过来。
蓝墨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突发状况,修长指节把玩着长萧,暗暗瞧了身旁白芷一眼。
白芷一步跳到阿宁跟前,几乎是脚尖对脚尖,仰起脑袋:“哈?!你懂咒魇吗?吹牛也得有个度!这大晚上麻烦别人来救你,一句谢都不说,还把我们镇魇司的人当傻子!”
阿宁低头看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小姑娘,完全没放在眼里。她现在满脑子都是那只逃脱的咒魇,那是她唯一的筹码。
“原来除魇护民是要分时间的,”阿宁说,语气平淡,“是草民不该在这个时间点儿麻烦各位除魇。”
说着,她后退一步,朝几人躬身就是一记大礼。
“你!”白芷被气得小脸通红,手摸进药囊,像是要掏什么东西治治这戏弄自己的人,却被蓝墨给按下了。
蓝墨伸手摸了摸白芷的脑袋,像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除魇护民是我们镇魇司该做的,别见怪。”
阿宁才没工夫见怪。她越过白芷的头顶,看向独寻:
“所以如何?是跟我去一网打尽,还是等着它再次出来害人?”
独寻的眼神静得像一汪死水,片刻才启口:
“逃脱的咒魇通常会在第一时间变回人形隐藏起来,你如何能找到?”
阿宁没有着急回答,只是先掸了掸微脏的衣袖,暗暗提上胸腔一股气,让声音听起来足够老成,就像那是生来已久的天赋一样:
“普通人自然无法找到,因为你们只会用眼睛看,而我,靠的是气味。别说是变成人形了,就是死了,我都能闻出它是几时几刻咽的气。”
方鹄禄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就等着少将军发话回府。
湛颜和蓝墨也都各自收起了家伙事儿,显然这些见过世面的老油条压根就没觉得少将军会理这疯子。
“引路。”
众人愣了一下。
白芷更是瞪大了眼睛:“您还真信她啊!”
独寻没有解释,只是等着阿宁。
阿宁看着如此做派的独寻,更是一整个呆住。
独寻可是出了名的没主心骨,特别是在左右为难的时候恨不得把自己掰成两瓣,谁都不敢得罪,可结果却总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不过她对独寻的震惊也只是一瞬,令她心跳加快的是目前的大好形势!
等这件事一办成,就算他不情愿帮自己盗那书,可作为回报他也不好拒绝吧?
更何况自己这个旷世神技以后还能继续提供辅助。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仔细嗅闻那股气味。
果然就像独寻说的那样,那只魇的气味已经淡了很多,而且还正在渐渐转变为木炭余烬的气味。
她张开眼,坚定地看向前方:“跟我来。”
刚走两步却又突然想到什么,止住脚步:
“二位大人请走前面吧,我会及时提示方向。”说着让出身位,请方、蓝二人走在前面。
她又看了眼身后的湛颜,确定被四大将前后护着这才放心示意继续走。
一处破旧的农家小院里。
院墙明显塌过半边,又被人用乱石歪歪扭扭的重垒在了一起。屋顶的茅草东秃一块西秃一块,门板破得一看就被咒魇攻击过不少次,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看样应该是撑不了多久了。风从各处墙缝灌进小屋,发出呜呜的声响。
屋里床上睡着个小女孩,五六岁大的样子,蜷缩在一条打满补丁的被子里。
一名十七八岁模样的女子悄声走进屋子,慢慢关门。可尽管动作再轻,那木门的吱呀声还是吵醒了小女孩。
小女孩揉着睡眼坐起来。
“姐姐……你要去哪儿?”
姐姐的手顿住了,肩膀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整个人才松下来,转过身,脸上带着笑。
“哪儿也不去。”她走过去,把妹妹搂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轻轻拍着她后背。“睡吧,姐姐哪儿也不去。”
小女孩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便沉得睁不开,靠在怀里又睡了过去。
那女子抱着妹妹轻轻摇晃,动作明明娴熟自然,却又莫名给人一种像是在抱着一件易碎瓷器的感觉,小心翼翼的,又有点疏离。
就这么摇了很久,等妹妹睡沉才轻轻把她放回床上,又把被角仔仔细细地掖好。
然后她蹲下来,忍着痛撩起裤腿。
一块儿几乎覆盖住整个小腿的伤口,皮开肉绽。伤口上一块块深褐色血块正在融化,直到化成鲜红血液,顺着小腿往下淌。
她咬着牙,用布条把伤口缠住,用力勒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的动作停了,抬起头,看向那扇歪歪斜斜的门。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