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上的白绫,是宁如玥对人世最后的记忆。
那一日,宫人用三尺白绫勒断了她的脖颈。她听见自己喉骨碎裂的声音,像冬日枯枝被雪压断,清脆而细碎。而她的夫君——那个她倾尽全族之力扶上龙椅的男人,正端坐在三丈之外的龙椅上,亲手端着茶盏,看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他说:“宁氏满门忠烈?呵,功高震主,便是最大的不忠。”
他说:“你也别怪朕。你父兄的兵权不交,朕睡不安稳。”
他说这话时,甚至不曾抬眼。
宁如玥记得自己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明黄帐顶的金线绣龙,张牙舞爪,像要扑下来将她撕碎。她想尖叫,想咒骂,想化作厉鬼,将这大殿上的每一个人都拖入地狱。
可她什么都做不成了。
意识坠入无尽的黑暗,无边无际,像沉入一潭深水。
然后——
她醒了。
温热的水漫过她的肩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宁如玥猛地睁大眼,入目是熟悉的青玉浴池,池边立着一扇紫檀木的四季屏风,屏风上绣的正是她十四岁那年亲手描的寒梅图。
这是……她的闺房。
明珠阁。她出嫁前住了十五年的地方。
“姑娘,您怎么泡着泡着睡着了?水都快凉了。”
一道声音从屏风外传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宁如玥浑身的血在听见这个声音的瞬间凝固成冰。
珍珠。
她的贴身丫鬟珍珠。
那个前世在她临盆那日,往她的催产药里下了红花的珍珠。那个跪在她床前哭得撕心裂肺,口口声声说“姑娘您原谅奴婢”的珍珠。那个她到死都不知道究竟被谁收买了的珍珠。
“珍珠。”宁如玥开口,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哎,姑娘有何吩咐?”珍珠绕过屏风,手里捧着一方干净的帕子,脸上挂着殷勤的笑。
宁如玥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还没有沾染过鲜血的手。
忽然间,前世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掠过。
她看见母亲跪在金銮殿上,额头磕出血来,求圣上明察宁家谋逆一案。她看见兄长的头颅挂在城门上,乌鸦啄食了他的眼睛。她看见嫂嫂抱着尚在襁褓中的侄儿投了井,捞上来的时候,母子俩的手还紧紧攥在一起。
她看见太子——不,那时候他已经是皇帝了——亲手为她斟了一杯鸩酒,说:“朕给你个体面。”
体面。
宁如玥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尝出了血腥味。
“姑娘?”珍珠见她久久不说话,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没事。”宁如玥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暗色,“只是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呀?姑娘脸色不太好呢。”珍珠凑过来,拿帕子替她擦额上的水珠。
“梦见我死了。”宁如玥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飘在水面上的雾气,“死得不太好看。”
珍珠的手一顿,随即笑道:“姑娘说什么呢,您才十五岁,什么死不死的,多不吉利。明日就是您及笄礼了,夫人请您早些歇息呢。”
及笄礼。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轰然打开了记忆的闸门。
前世,她的及笄礼是镇国公府最后的风光。那一日,京城所有权贵都来观礼,太子亲临,圣上赐下御笔亲书的“德容兼备”四字。满城贵女艳羡的目光中,太子裴长渊当众求娶,她含羞应允。
从此,她踏上了那条通往地狱的路。
宁如玥从浴池中起身,水声哗然。珍珠忙不迭地抖开寝衣替她披上,她赤足踩在冰凉的白玉地砖上,一步一步走向窗边。
推开窗,腊月的寒风扑面而来,裹着庭院中红梅的冷香。她看见了镇国公府那棵百年银杏的枯枝,看见了回廊下悬挂的羊角灯,看见了远处演武场上还未熄灭的火把。
她看见了活着的镇国公府。
父亲还在。母亲还在。兄长还在。
宁家满门都还在。
宁如玥攥紧了窗棂,指节泛白。寒风灌进寝衣的领口,冷得刺骨,可她的心口却有一团火在烧,烧得她眼眶发烫,却流不出一滴泪来。
前世的宁如玥,眼泪早就流干了。
“姑娘,当心着凉。”珍珠拿了件斗篷过来,要往她肩上披。
宁如玥没有回头。
她望着夜色中灯火通明的镇国公府,望着下人们穿梭忙碌的身影——所有人都在为明日的及笄礼做最后的准备。
“珍珠。”
“奴婢在。”
“明日太子殿下会来吗?”
珍珠笑道:“自然是要来的,殿下早就递了帖子,说是要亲自观礼呢。姑娘可是好福气,满京城的贵女,太子殿下可是独一份地看重您。”
看重。
宁如玥弯了弯嘴角。
是啊,确实看重。看重到要杀她全家,看重到连一杯鸩酒都嫌浪费,要用白绫勒死她。
“的确是我的福气。”她轻轻地说,声音被夜风吹散在梅花香里,“这份福气,我该好好接着才是。”
珍珠没听出什么异样,只当自家姑娘害羞,笑着退下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门吱呀一声合上。
宁如玥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吞没整座府邸。她的手指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的肌肤温热光滑,还没有被白绫勒过的痕迹。
前世种种,譬如昨日死。
她从地狱爬回来了。
那么这一世,该是谁来尝尝地狱的滋味?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满院的红梅在月光下静静地开着,像是浸透了血。
宁如玥关上窗,转身走向床榻。她没有回头,因为身后空无一物,只有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通向一个她亲手铺就的未来。
明日就是及笄礼。
明日,太子裴长渊会来。
明日,这盘棋,就要落下第一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