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舒萤晞什么都没说,姜蕊也能感觉到,这阵子她似有若无的疏离,即便极力避免自己发现,但在大人的眼里,她的那些想法依旧一览无余。姜蕊也小心处理着这些关系,她明白,让人把这当自己家永远只能是她的一厢情愿。哪有人自己家不待喜欢在别人家寄人篱下的呢?这与他们待她好不好无关。而是只要每想起一次,无疑是在提醒她,和原生家庭撕裂的那些伤痛。
姜蕊明白,外人自以为是的治疗不会让她的痛苦痊愈,她所能做的,是给够女生足够的时间和空间,让她以自己的方式康复。
看着今晚一同站在面前的两人,姜蕊心道,自己的想法没错。
在姜蕊出声的那一刻,舒萤晞也明白过来,原来这段时间自己的回避,他们都知道,但却默契地都选择不说,除了保护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她想不到任何理由。
“对不起呀,阿姨,”舒萤晞有些歉疚,“这段时间让你们担心了。”
“害,哪儿的话?”女人松开了抱着她的手,舒萤晞得以看见那双满是雾气的眼,是她的错觉吗?让人感觉充满了怜惜。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这样的情绪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看着旁边默不作声换鞋的人,气不打一处来,捶了程清野胸口一拳,他瞬间发出一声闷哼。
“你说,人萤晞要你这个哥哥有什么用?妹妹心情不好都不知道。这段时间回来多晚啊!让人担心。”
程清野打开鞋柜,拿了双白色拖鞋出来,放在舒萤晞面前,听见姜蕊这话扯了扯嘴角:“不是说了交给我吗?让您先睡。”
姜蕊像个孩子似的瘪瘪嘴,嘟囔道:“那哪能睡得安心呢。”
舒萤晞笑了笑,手搭在姜蕊肩膀上,将人掉了个个儿,往楼梯方向推:“好啦,今天可以睡个好觉啦。”
从这晚开始,舒萤晞决定改变。她无法控制别人的想法,能做的,只是不再让摸不着头脑的愧疚和自责占据自己情绪的大部分,她不想再给程清野带去麻烦。他把自己当朋友,她应该以同等IE加倍的态度待他。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说白了只关乎两个人,是否舒服,是否足够称心如意,除此之外的判断标准都只能是外人的妄自揣测。
程清野已经直白地告诉她,和他的相处模式,无论是不是有安慰的成分在,舒萤晞想,她都应该用对他来说妥帖的方式同他相处。
于是两人又恢复了一起上下学。姜蕊和程又森渐渐忙起来,准备早餐的工作落在了程清野身上,舒萤晞不好意思剥.削他的劳动力,早上听见隔壁房间响动时也会一同起床,陌生的环境里舒萤晞还是睡得有些不安稳,但她也渐渐习惯。她会在程清野拉开房门时,同时探头对他说早上好,告诉他自己打算一会儿出门边散步边背书,顺便问程清野有什么想吃的,自己可以给他买回来当早餐。
程清野也不再大包大揽事必躬亲,有时他会让舒萤晞给自己带上一笼小笼包,白粥他习惯在家里煮好。有时他会邀请舒萤晞一起,和他晨跑上半小时,两人再一起拐去小-里那家散发着蒸腾热气的卷饼铺,糖饼和梅干菜口味的各来上两只,再点上两碗豆浆。两人大汗淋漓地回到家后坐在餐桌狼吞虎咽地吃。
有时程又森开早会,下楼的时候看见这一幕,也会轻轻拍拍舒萤晞的头,把孩子们给他准备的早点揣在怀里,步履匆匆地赶去上班。
在舒萤晞自告奋勇帮忙时,程清野不再拒绝她的提议,舒萤晞也不再像被邀请回家的客人一样生疏客套,她尽己所能地做自己能做的事,尽管姜蕊和程又森依旧会让程清野多帮忙,但舒萤晞知道,他们正在默许她以这样的方式融入他们的家庭。
舒萤晞也不再坚持离学校还有两个路口提前下车,徐叔把他们径直送到学校门口,路上舒萤晞惯常用来温书,只是不再之前一样只是背一些单词和句法,她试着阅读程清野推荐的那些诗集,虽然一开始感觉晦涩,但久而久之,竟然也品出一些别样的风味。程清野大半部分依旧喜欢戴上耳机听歌,看着她念诗有时也会饶有兴致地摘掉耳机,和她交流想法。舒萤晞也因此得知,程清野有一位很喜欢的诗人,名字叫博尔赫斯。
记下这个名字后,舒萤晞上网偷偷搜索了一下,只是简单读了几首,便也轻易地也一并沉迷于那些珍珠般耀眼的遣词中。中文和英文开始产生奇妙的交汇,舒萤晞第一次发现,那些翻译成不同语言版本的诗集,开始显示出一些最为深刻而隽永的独属于文字的美感来。
当看到一句精准无疑击中心脏的诗时,舒萤晞总会第一时间摘下程清野的耳机,佛发现新大陆一般指给他看,程清野的脾气很好,听歌被打断也毫不生气,顺着她指出的诗句,开始向她科普,关于诗人更多的经历,以及其他的作品。
舒萤晞总在这时感觉惊讶,她没有想过,有望成为理科状元的人,私下竟然对文学和语言拥有这样错位的热忱。
她问过程清野,既然如此当时为什么要选理科,按照他的兴趣,文科应该是更符合心意的选择。程清野只是微微笑了笑,引用了一位他喜欢的诗人的句子作结:“时间永远分叉,通向无数的未来。”
拥有了这样丰富的世界,旁人的目光和议论也不再那样重要。在其他人看见他们上来同程清野打招呼时,舒萤晞不再一蹦三尺远,她依旧会自觉让出身位,先人一步地同对方问好,礼貌地和程清野道别后奔向自己班级。那些或诧异或打量的目光被她抛在身后,她想,程清野说得对,有些事情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可怕。不必同那些无谓的一道,反而如临大敌地对待自己的朋友。
就在舒萤晞以为这次风波就这么云淡风轻地揭过时,程清野却给了它一个足够正式的句点。
那节是赵悦的课,在进教室时她就有些严肃,说待会儿要宣布一件事,和他们所有人都有关。舒萤晞以为是另一场月考之类的考试安排,在看到程清野走上他们班的讲台时,她瞬间傻眼。
准确来说,不只是她,是班上所有同学。
韩诺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肘,有些惊讶:“我没看错吧?程清野?来我们班?”
“干嘛呀?”
舒萤晞也不明所以:“不知道诶。
两位当事人没有表态,吃瓜群众也不敢上前证实,谣言虽然淡了些但只是以更加隐蔽的方式存在,舒萤晞可以分辨人群里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像是藏在暗处的一支箭,在她分心时会毫不犹豫地射出。
舒萤晞努力说服自己不去在意,那些关于她的登不上台面的议论,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只能存在于见不得人的背后和阴暗的下水道里。
班上有人欢呼,平时文静的女生们这时胆子也大了不少,在男生们的起哄声中喊了几句学长。程清野站在讲台上,舒萤晞这才发现,他原来那么高,比旁边的赵悦要高出一个半头差不多。
高高瘦瘦的男生轻咳了一声,先前还闹腾的人一下止住了声,舒萤晞看见程清野环视了一圈后,目光扫过自己。
“最近学校里有一些传言,”他的语气那样平静,对于给自己造成困扰的言论听不出丝毫愤怒和抱怨,“关于我和舒萤晞同学之间的一些事。”
在听见自己名字的那一刻,舒萤晞大脑一片空白。她怔怔地看着他,有些失神。
程清野不紧不慢的嗓音继续道:“早在一开始,我已经向学校作出说明,论坛里的那个帖子纯属无稽之言,本该是两位朋友之间正常的相处,却被别有用心之人描绘得那样不堪。”
“事情总归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不管早晚。今天我出现在这,除了澄清之外,还有一件事,尽管目前我还不清楚幕后发帖人是谁。”程清野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落在某处位置,意味深长,“但或许有这样的巧合,在座各位会有知道背后的神秘人是谁的可能。”
讲台上的少年站在光里,被风轻牵起的尘埃落在他身上,像是纷纷扬扬下起一场雪。
他轻吐字节:“如果有任何线索,请到高三零班告诉我,或者。”
停顿片刻后,他重新看向她。
“告诉舒萤晞都可以。”
“作为同龄人我并不想过多说教,只是有一点。”男生的声音一下沉了下来,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和异□□朋友不是什么羞耻的事,也不像论坛里说的那样,无论以后大家遇到了什么样的朋友,他又是哪一方面优于你,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就像十指不会一样长,你在某一方面也有自己没有意识到的闪光点。朋友之间的交往不会计较这些,也不会硬要比个高低,希望你们听信谣言的同时,也希望你们永远,永远不要看轻自己。”
“无论和谁相处,朋友或是伴侣,对方的感受永远优于别人的想法。”
程清野话音刚落,台下先是安静几秒,然后才后知后觉地响起惊雷般的掌声,舒萤晞大脑急速处理刚才接收的信息,在大脑好不容易恢复工作的时候,男生微微一笑,朝她的方向点了点头:“能成为舒萤晞的朋友,我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