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进程清野家后,舒萤晞不再需要提前一个小时挤公交车,徐叔永远会提前把车发动好停在院子里,天气一天比一天冷,舒萤晞总是要快一步钻进车里享受暖气,程清野不急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一同上后座。
路上不算短的车程也被舒萤晞充分利用,之前她周旋于芭蕾和学校课程之间,疲于奔命,现在至少节省一半时间精力,舒萤晞告诉自己,她必须要完成赵悦定下的目标。
要努力走出自己的人生,而不是为了完成谁的心愿、使命,未完成的遗憾。
移动车厢看书晃得头晕,舒萤晞挑了个没那么难达成的任务——背英语单词。她的弱势是理科,英语和语文几乎都在吃初中老本,积累了一定的阅读量,再加上喜欢,让她还可以勉强维持偏科里不那么跛脚的成绩。
为了增加词汇量,舒萤晞拿了本英语词典,随手翻开一页,看一眼后飞快合上,嘴里念念有词:“shabby,shabby,s-h-a-b-b-y……”
隔着座位的男生闲散靠向后座,闭着眼,眉心拧紧,在第三次听见和某个不太文雅的用词相似的发音时,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舒萤晞。”
“啊?”
“换个词。”
“哦。”
虽不知道缘由,但舒萤晞很听话,哗啦一声翻开新的一页,想都没想继续背起来。
下一个是“Foresket”。
在连续读了三遍并拼写出来后,舒萤晞忘记单词意思,正翻开书看着呢,跟在那几个英文字母后面再熟不过的母语,却让她怎么也没有开口的勇气。
那一行小字分明写着——“初恋悸动。”
嘴巴像被502胶水牢牢粘上,她合上单词书仔细看了看,确认自己拿的是高考词汇3000 ,她不明白,考试也会出现这样的单词吗?
初恋两个词像烫嘴的山芋,舒萤晞怎么也说不出口,她听见旁边男生轻笑一声,泰然自若地补齐她的后半句。
“初恋。”
“倒挺会选词儿的。”
舒萤晞揪着头发痛苦地说没有,程清野听闻瞬间收回笑容,到底是自己自作多情,语气也淡了些:“你平时这么复习英语吗?”
舒萤晞偏过头看他,有些疑惑:“对呀。”
“你现在英语多少分?”
“正常发挥的话120左右。”
“分析过哪里是短板吗?”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程清野忽然如此关心自己的学习,但是有学霸在旁边加持,舒萤晞不愿意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提升水平的机会。
她的英语一直不温不火,在中等左右徘徊,这几次考试她拿到试卷后仔细复盘过,主要是前面的听力和单选失分多。高中英语和初中不同,言江一中单独出卷,难度甚至比全省统考以及历年高考真题还要难上不少。舒萤晞不明白,怎么能有人把听力四个选项每一个都出成和题目沾点边,但是一不留神选错又大相径庭的。
她把原因归于自己对关键单词的相对陌生,限制了水平的超常发挥。
程清野问她要了这几次的试卷,舒萤晞看他这认真的架势,赶忙将书包移到胸前,拉开拉链,翻出几张卷子来。
视线在卷面上流连,程清野大致扫了一眼,情况和女生说得差不多,他把试卷交还,简明扼要地给出结论:“英语只靠词汇量是不够的。”
舒萤晞作出个“请”的手势:“愿闻其详。”
“每个词汇都不是孤立存在的,”自从他开口,女生布灵布灵的眼睛就开始眨起来,星星似的,颇有一份求知若渴的模样,程清野清楚她的目标,那天赵悦说的话他也听见了,并且他也想为她目标的实现贡献一份力量:“你如果稍作留意就会发现,它总是存在于某个语境当中,无论是选择还是完形填空、阅读理解。”
“很多人,包括学校里很多老师在内以为英语成绩不好是因为词汇量不够,这其实是有问题的。”程清野毫不吝啬地表明自己的观点,知无不言:“语言类的学习其实不太像数理化那样,更多靠理性思维和判断能力,它其实更有点依靠语感。”
“语感?”
“嗯,简单来说就是你多听多读,把它放到具体的情境里理解,慢慢地你就会建立一种自己的感受,这种直觉可以协助你在考试做出判断。”
虽然程清野说得玄之又玄,但是言江学神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她决定试试程清野的方法:“好,那我试试。”
对于程清野否定自己学习方法的做法,舒萤晞丝毫不感觉别扭,她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提高成绩,她选择相信程清野。
程清野从口袋里掏出本小方块递给她,封面写着大大的“Poem”,一本小巧的口袋书,巴掌大,舒萤晞接过后翻开,是英文诗集,程清野说其实看原版小说会更好,但是考虑到她的课业压力,诗歌是最好的选择,语句足够精简凝练,语意丰富,令人回味。
不知不觉间,车很快到了学校门口。程清野推开里侧的车门,舒萤晞跟着后面下车,猫腰钻出的瞬间,程清野抬手放在车顶的位置。校门口鱼贯而入的人群里,舒萤晞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对方在回望的同时,视线明显落向她的身侧。
舒萤晞不自觉往旁边瞟了眼,碰巧瞧见身后,一长一短的人影亲密地贴合,莫名想到了无数偶像剧里的“最萌身高差”。这样毫无征兆忽然跃出的念头令舒萤晞内心涌起极大的歉疚感,她想起待人温厚妥帖的姜蕊和程又森,人家好心收留自己,她却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肖想人家的宝贝儿子。
她真的是坏透了。
想到这里,舒萤晞忍不住快走两步,和程清野拉开距离。身后传来有人唤程清野的声音,舒萤晞心里一惊,又加快了脚步,目光死死地落在前方,生怕自己一回头就泄露了她和程清野一道来校的事情。
故事并不寻常,舒萤晞也不愿向无关的人解释。对她而言,能称得上是家庭变故的意外,只会成为他人茶余饭后谈笑风生的话题。
她在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以后在学校,她得和程清野保持距离。
而此刻,身后毫不知情的人,心不在焉地应着搭上来同伴的话,瞧见本来并排走的某人忽然快了他几个身位,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怪物般,越跑越快,越跑越快,直到人影蹿进通向高一教学楼的那篇小树林,消失不见。
第一节是赵悦的课,舒萤晞赶到教室时,她正在走廊给学生解答问题。瞧见舒萤晞时,让她等会儿,没两分钟,她便完成答疑。原本围在老师身边的人散开,赵悦示意舒萤晞过去。
“老师好。”
“早上好,”赵悦悄然打量着学生的神情,昨天这事儿闹得不小,赵悦作为外人完全插不上话,她想过舒萤晞的家庭氛围可能并不算和睦,但直到昨天见到夏楠忆,她才发现自己学生的成长环境甚至有些恶劣,母亲完全不听女儿的想法,自顾自地就能下决定。
总有比起成绩更重要的事。
“昨天的事,老师处理得不够好。”
赵悦昨天为了这事儿睡不着觉,她目睹了一场原生家庭关系的崩裂,并且无能为力,昨天还有几个学生在场,赵悦回到家就开始后悔,像是母女这样隐秘而尖锐的矛盾,她应该第一时间觉察并且协助解决。但昨天似乎除了把事情越闹越大之外于事无补。
目光扫过响起朗朗读书声的教室,前排几个学生背书背得摇头晃脑,竖起的课本挡住大部分脸,却分来些意味深长的眼神。
舒萤晞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实际上,自从转学来后,这样的目光如影随形,从未断绝。
早上韩诺遥给她发过消息,不知道是谁向校内论坛投稿,把舒萤晞逃课这事儿仔仔细细地描绘了一遍,大意是言江一中有个了不得的转学生,实力不怎么样但后台很硬,被塞进重点班不说,也从来是大大方方翘课。投稿内容里隐去了昨天澄清的咖啡馆和社会人士的细节,更多的笔墨放在舒萤晞她家长和学校两头骗不说,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竟然让程清野也为她作证。
于是一个不学无术,家里人为此翻脸的撒谎精转学生就这么活灵活现的被勾勒出来。
帖子是昨晚发的,韩诺遥看到第一时间点了举报,两个小时后显示查无此帖。尽管删除,但在学校内部已经传播开。
有人爆出了舒萤晞的名字。
想到昨天在场的人,爆料人是谁不言而喻。赵悦昨晚也看到了,作为教师她无法容忍,在自己的管理范围内竟然有人挑头干这种事,发贴人对她的这名学生似乎到了憎恶的程度,几乎把她家扒了个底掉儿,同时还晦涩不明地暗示她和程清野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赵悦已经向年级主任报告,同时在学校层面做了备案,尽管学校大部分时候对学生们的言论并不做严格管理,但那只是因为体谅他们平时学校太过劳累,需要情绪的发泄口,绝对不是可以肆意攻击任一学生,甚至侵犯他人**的在全校范围内兴起某种围剿之势。
像是一场声势浩大的讨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