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晗意不情愿地叫嚷,说舒萤晞有些过分了。韩诺遥一听立马不干了,让赵悦现在就打电话给许晗意父母,让他们也知道知道自己宝贝女儿在学校里一天天地干些什么事儿。许晗意看话说到这立马变了脸色,不太开心地应下。
谣言的事搁置一边,天色渐暗,赵悦让他们四个人先回家,把夏楠忆和舒萤晞带去办公室。
这是舒萤晞必须要直面的,和夏楠忆之间的矛盾。
韩诺遥冲上来抱住她,在耳边小声嘱咐她,要是委屈了随时给她打电话。程清野站在陈之雨旁边,长身而立,目光沉沉地望向她,像是一棵永不动摇的大树。
舒萤晞的逃课行为激怒了夏楠忆,或者说,原本讲好的高二看情况只是模棱两可的缓兵之计,意味不明,最终解释权还是落在夏楠忆手里。她向赵悦表明,舒萤晞以后就是要走艺考的,看目前的情况也不用等到高二再做决定了,既然如此,以后的晚自习不如都不用来。
她的话掷地有声,冰冷的无可辩驳。
赵悦眉心就没松过,从业到现在,她还没碰见过这样的状况,外人挤破头也要进的重点班,家长说不读就不让读。按照舒萤晞目前的学习状态,夏楠忆这样的家庭氛围,她恐怕这学期结束成绩就要掉到班级开外,到时候是真的想读都没得读,降到普通平行班,倒是成全了夏楠忆的想法。
“夏女士,”赵悦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我们还是要看萤晞的想法……”
“她小孩子家家的能知道什么?”夏楠忆冷冷扫过她一眼:“谁在为她好都分不清。”
“我倒不是把她看扁,只是目前这个成绩,985怕是够呛吧,就算进去了也挑不上好专业,文科将来就业也费劲。”夏楠忆一一细数着她滴水不漏的考量,她始终接受不了,自己如此妥善的思虑怎么会让舒萤晞不惜一次又一次地和她起冲突,将本就摇摇欲坠的母女关系撕得粉碎。
夏楠忆自从三岁第一次接触芭蕾,到拜师、第一次登台、拿奖,每一次崭露头角都是收获无数称赞和夸奖的时刻。芭蕾上的天赋和成就让她早早地在注意力分散于各个电子产品的同龄孩童中脱颖而出。
在舒萤晞小的时候,夏楠忆很爱同她回忆往事,夏家条件不错,在那个年代算是小资,保留了不少夏楠忆小时候的照片和录像,开始是幼童组的第一,后来在戴樱的教导下,她开始参加跨年龄组别的比赛,和那些比自己大上三四岁甚至半轮的孩子一起站在评委面前,接受严苛的审视和评论。
夏楠忆总是毫无争议的第一、优等、特等,锋芒露得多了,评委们也会对这样一位有勇气挑战的小女孩青睐有加。
夏楠忆的人生里从没有过失败。
她的女儿,自然也应该是人中龙凤。
夏楠忆所作的预想里,从来就不包括舒萤晞没考上重点大学的预案。
赵悦起身去门口的饮水机接来两杯水,一杯递给夏楠忆,一杯握在舒萤晞手里,她礼貌地笑笑,试图宽慰眼前执拗的家长:“这才高一呢,两年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高一就这样了,还指望高二高三越来越难的时候厚积薄发吗?”夏楠忆喝了口水,平静道:“我的女儿我了解。”
“她不是读书的料,以前在枫北纯粹是年纪还小难度还没显出来,读书这事儿越到后面女生是会吃亏些的。”
“就算不是读书的料,我也不会去跳舞。”舒萤晞心如止水,笑了笑:“要不这书别读了,这腿您看是您动手还是让我爸动手打断算了。”
“舒萤晞!”夏楠忆脸瞬间煞白。
“萤晞,怎么和你妈说话呢?”
在剑拔弩张的气氛中,赵悦勉强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以高一期末考的成绩和排名为参考,如果舒萤晞能考进班级前十,那么志愿这事儿就得按照舒萤晞的想法。
按照以往的成绩来看,高一年级,赵悦班上的前十,基本都能摸到985里热门专业。当然到了高二和高三会更稳。
“萤晞你怎么想?”赵悦担忧地看着她。就算舒萤晞成绩有提高,但现在不过从末流到中游,怎么看离前十还有不小的差距。
“要是太难了……”夏楠忆看穿她的犹豫,懒散开口。
“前八名。”
“什么?”
“要是期末考试我能考进前八,”舒萤晞缓缓抬头,对上夏楠忆惊讶的目光:“希望您能说到做到。”
“从这一步开始,不要再干涉我的人生。”
-
舒萤晞说完后便离开了办公室,她实在没有办法想象,没有舒落在场,自己要如何与夏楠忆单独相处。早打过的放学铃,暮色渐深,空荡的走廊里仅有标识安全通道的灯还亮着。沉重的步子迈下最后一级台阶,舒萤晞抬头,银杏叶随风落下,她愣愣地伸手去接。
金色落于手掌,她轻轻地握住,看着上面的叶脉纹理好一阵后,揣回口袋。
另一侧的口袋震动响起,舒萤晞拿出看了眼,来电显示舒落。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教学楼落在身后,连同学校大门越来越远,舒萤晞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耳边响起舒落焦急斥责的话语。
“不想去上课这事你应该和爸爸说的,不应该骗我们。”
“妈妈是为你好,你要多体谅她。”
“你现在在哪儿?赶紧回家……”
舒萤晞不是敏感的人,但是在这一刻也拥有了某种因为咬文嚼字而牵动情绪的能力。或许是我们两个字太刺耳,又或许是他张口闭口不离的夏楠忆,每每都让舒萤晞产生一种错觉。
这个家,似乎只有自己是外人。
而他们总是一条心。
舒萤晞挂了电话后,把手机关机。不知道应该去哪,不知道还能去哪,她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灯红酒绿的街道乱晃,兜兜转转,最终停在那扇幽静的木门前。
她抬头看着今夜掀起不小风浪的点名,哑然失笑。
最后竟然还是来了这。
她推门而入,醇厚的咖啡香气瞬间涌上来,熟识的麻花辫女生笑盈盈地看着她,问是不是还坐老位置。舒萤晞淡笑着点头,准备到书架那边找一本喜欢的书。
侧身转向书柜的那一刻,视线不自觉锁定。
鲜少相遇的人立在落地书架面前,像是早知道她会出现一般,在她望向他的片刻,他也正注视着她。
仿佛,他从一开始就等在这里。
等到她出现。
-
两人坐在舒萤晞常做的靠窗位,面对着面,两杯热巧巧端上来,一人一杯,放在手边,静静地散着热气。
舒萤晞看着他,脑海里幼时他的模样逐渐淡忘,替代的是一张愈**廓分明的脸。
重合的瞬间又让她陌生。
“你……”舒萤晞犹豫开口:“今天怎么过来了?”
虽然程清野也会来店里,但大部分是有拍照需求,他也随身带着相机,除此之外,舒萤晞几乎没在店里遇见过他。
惯常挂着相机包的肩膀也空空荡荡。
男生思考两秒,回答直接:“等你。”
感觉你会来。
刚才赵悦让韩诺遥他们先回家,程清野给舒萤晞发过消息,让她结束了给他打个电话。
想确认下她的状态。
等不到回复,拨过去电话被告知关机,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找到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程清野来这里等她。
“还好吗?”
他的眼眸干净澄澈,有种不沾染丝毫尘埃的纯粹,看到那双曾在幼时给予她同等关怀的眼睛,舒萤晞再一次感叹,人是不能被安慰的。
在孤身一人时,会觉得自己很强大。
但这样的坚强,却会因为旁人一句偶然的关心、一个温暖的眼神而破防。
“你……”舒萤晞咳了声,企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样干涩:“为什么不告诉我?”
“什么?”
舒萤晞承认自己是最懦弱的那种人,她没有别的路可走,没有旁的人可供发泄,迟迟到来的委屈和悲伤大到几乎要将她吞没,像是一个人漂泊在汪洋大海,程清野对她的关心,哪怕是出于礼貌,也被她当做救命稻草。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们已经见过面了?”舒萤晞看着他,泪从眼角滑过,她伸手去擦,却止不住越擦越多。
“程清野,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是吗?”
不知道悲伤的人是不是本能会伤害自己亲近的人,舒萤晞忽然想到小时候曾经遇见过的一条流浪小狗,当她高高兴兴把从超市买的火腿肠包装撕开,递到小狗面前时,前一秒还瑟瑟发抖的小狗,忽然张口咬向她的手指。
舒萤晞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只不知感恩还恩将仇报的小狗。
“既然你早就认出来了,为什么不和我说?”坐在对面的女生泪如雨下,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之前在他面前强撑状态的面具被戳破,展现着她最脆弱又柔软的一面。
“你把我当傻子是不是?”舒萤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他借的伞,自己和他分享细目友人帐的故事,包括过往里那段不甚清晰的记忆。
和他分享童年那个早就不记得自己的玩伴的回忆。
像个跳梁小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