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岁左右,正是小孩喜甜食的年纪,夏楠忆对舒萤晞管控严格,一年到头只能趁着生日和过年趁不注意多吃两口,剩余大部分时候,舒萤晞只能干巴巴地看着路边捏糖人的爷爷,夏楠忆不许她撒娇,舒萤晞试过眼泪攻势,光打雷雨还没下两滴呢,夏楠忆抬脚就走。
别家孩子对家长用的那招,对舒萤晞和夏楠忆完全不起作用。
后有次在看成语故事书时读到望梅止渴的典故,舒萤晞再想吃糖时,也学会闭起眼睛使劲儿想,牛奶棒棒糖的气味、很早就想吃却一直没机会的麦芽糖,甚至连自己不怎么喜欢的巧克力,在不着边际的想象里都变得美味起来。
这样的美梦以舒萤晞下意识舔一舔舌尖而终结。目光瞥向正低头认真摆弄相机的人,舒萤晞心想,他何尝不是另一场不着边际的大梦。
人的欲求总是会随着不断微小的满足而扩张。
在还没有任何交集时会想,如果能有机会认识就好了。
有了交谈的机会,被出于良好教养的礼貌照顾,又想,要是能成为朋友就好了。
关系一点点被拉近,心,却又不甘起来。
直到女生的话令她如梦初醒,巨大的喜悦被同样巨大的失落戳破,心像是从万米高空重新重重跌下。
她在想,程清野口中还不是女朋友的那位女生。
却又发现,对他的了解是那样有限,以至于想象都无从谈起。
将酸涩和羡慕的复杂情绪一并压下,舒萤晞笑了笑,解释说他们只是同所学校的校友。
晚上的顾客渐渐多起来,吧台人手不够,舒萤晞向女生道谢,让她回岗位工作。程清野走过来,自然将相机放在她面前,女生视线在二人身上停留几秒,随后掩面离开。
程清野对光影的把握有自己的想法,不像传统的一个劲的突出人像的每一个特征,也不是那种舒萤晞看不懂的氛围感糊成一片的照片,每一张照片里,人和景的比例都刚刚好。那些光影似乎臣服于摄影师的取景框,每一寸光照后都透露着拍摄者和被拍摄者的心情。
每一张都是舒萤晞想拿来当头像的程度。
可是她却感觉自己没有那么高兴了,她拼命忍住想问他的冲动,他有喜欢的女生吗?能不能告诉她是谁呀?
但又深知,自己连问的资格和身份都没有。手不自觉攥紧衣角,她悄悄深吸一口气,看向他时眼底有潮湿雾气:“谢谢学长。”
“回去把照片发你。”
“好。”
舒萤晞没有提到店员和她说的话,也没有再提到小店那位技术**而神秘的摄影师,她害怕话题会不自觉落在那个自己不敢了解的领域,关于为什么喜欢拍照。
初心又始于哪一次心动。
-
散文集读了约1/3,舒萤晞看了眼手表,估算该差不多到家的时间。她起身向程清野道别,再次感谢今天他拍的照片。洗完澡后,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震了几下,舒萤晞盘着腿坐下,毛巾揉进头发里,另一只手滑开手机解锁。
是程清野发来的消息,一共16张图片。
【Y.:原图直出。】
舒萤晞一张张点开,小心翼翼下载原图后保存到本地,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那是程清野发来的第一张照片,那时她正低着头看书,昏黄的阅读灯为氛围感增色不少,连侧影都变得柔和。她坐在整面落地窗旁,外面的天黑了,店内的布景映在玻璃上,几乎一比一复刻。
双指在图片上放大,她看见蹲下身的人影,他微微弯着一条腿,相机的高度几乎与他齐平,单手举着的相机几乎遮住小半张脸。
镜头后面的人也完整地出现在照片中。
和被拍摄者一起。
和她一起。
舒萤晞盯着看了两秒,手指顿在空中。
鬼使神差的,她点进设置主页,找到聊天背景,从刚才保存的相片中找到刚才那张,设置成聊天背景。在设置完成后,又忍不住点进和他的聊天对话框,看着原本光秃秃的雪白换成自己尚存私心保留的图片。
她想,他们拥有了第一张合照。
-
舒落惯例会在周四询问她前一天上课的效果如何,舒萤晞也渐渐学会了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汇报,戴樱果然不记得她这个学生,否则夏楠忆早就炸了锅。舒落不会留意到,周三晚上放在脏衣篓的芭蕾体服变得干干的,不再有汗水浸过的痕迹。舒萤晞若无其事地将它放进洗衣机,结束后再晾干。直到下一次需要佯装上课,再取下,周而复始。
她爱上了去书咖的日子。咖啡店除了卖书和咖啡,还提供借阅服务,舒萤晞办了张卡,每次去点一杯热可可,坐在靠窗的座位看书。店里不少书都已经拆封,舒萤晞一口气看了许多本一直想看但是没机会的闲书。
那些在夏楠忆看来无用的书。
程清野有时也会出现,继续带着他的照相机转悠。店里有时会上一些小食新品,麻花辫女生会礼貌地询问程清野能不能帮他们拍些照片。因为摄影师名头而光顾小店的顾客络绎不绝,咖啡店的生意越来越好,即便晚上八点依然人手一杯咖啡。不少女生在同伴的起哄中大着胆子上前,想请程清野帮自己拍照。程清野依旧随意得看心情,拒绝后,在女生毫无觉察时悄然按下快门。
照片墙上越贴越多,也越来越多人留言,应该给咖啡馆这名编外摄影师加鸡腿。
直到一天,舒萤晞像往常一般推开门,看见站在吧台的某个熟悉身影时,愣了一愣。
自徒步和寝室风波后没再有交集的两人,再见面时,目光之间像是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
比之前还耀眼些,绑着超高马尾的许晗意穿了身毛茸茸的白色套裙,露出光洁白皙的胳膊,下裙刚刚遮住大腿,依稀可见同色打底裤,再配了双白色长靴。看见舒萤晞时,许晗意愣了两秒,随后依旧热络地同她打招呼。
舒萤晞先绕到书架那边,找到自己今天准备看的书,然后再去吧台,请店员帮忙归还自己上次借阅的书籍。舒萤晞旁若无人的点单,连眼神都没有分给许晗意半分。
一前一后是同穿校服的女生,其中一个看她有些不爽,挑了挑眉:“喂,你懂不懂礼貌?”
许晗意笑容僵在脸上,又重复一遍:“学妹好。”
舒萤晞拿出手机扫二维码付款。
旁边女生推了下,肩膀阵痛袭来:“喂,和你说话呢?哑巴了?”
“同个学校,这么大谱?”
舒萤晞有些厌烦许晗意的手段,她似乎很享受人前人后两张皮的快感,人前叫人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礼貌能让她有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奇怪满足感。舒萤晞轻声谢过端给她咖啡的店员,示意她自己可以拿过去,转过身,托盘横在胸前:“要是不想被烫到的话,麻烦,离我远一点。”
“噢哟现在高一还这么傲啊?”
“算了算了,我们去旁边坐吧。”许晗意垂下头,拉着女生往旁边走,看起来小巧可怜。
“你等着,她哪个班的?……”
塞上耳机,舒缓的音乐隔绝掉令人不悦的噪音。舒萤晞回到座位看书,没再抬头。
那晚的小插曲舒萤晞并没有放在心上,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两周后的周五。第二节下课的大课间,舒萤晞正在背课文,赵悦一脸严肃地把她叫去办公室。
她皱着眉头:“萤晞,你和我说实话。”
“嗯。”
“你这几周,周三晚上去哪里了?”
高二六班的班主任找到赵悦说这事儿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六班班主任说她们班有学生反映,自己班上的舒萤晞每周晚自习旷课,跑到咖啡店和不少小混混勾三搭四。
夏楠忆向她请过假,说舒萤晞周三晚上有芭蕾课要上,她态度很坚持,说如果这天不批那以后晚自习她都不会让舒萤晞来学校,迫于无奈赵悦批准了。
舒萤晞是班上出了名的乖巧,虽然成绩不是出类拔萃,但努力程度让班上大部分老师都省心。
六班班主任找过来时,赵悦第一反应是他们肯定看错人了。但是照片拍在面前时,她又无可辩驳。
照片摊在桌上 依次排开。每张照片左上角都有时间,具体到分秒,显示她这几周周三从晚上六点到十点,都在那家店。虽然大部分时间是在看书,但是也偶有上前搭讪的人,那个时间有不少社会人士进店,烫着卷毛,穿着大花裤的人手撑在她的桌边。听不到他们说什么,只拍到舒萤晞仰着头看他的模样。
赵悦真心为她好,但不知道怎么能缓和夏楠忆和她的关系,以为自己在维持这对母女的微妙平衡,但眼前的照片叫她措手不及。
她无法想象,夏楠忆要是知道会有什么反应。
许晗意的名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舒萤晞想,她果然不会放过自己。
她低着头,和赵悦道歉:“对不起,老师。我确实没有去上芭蕾课,但我也只是看书而已,没有和奇怪的人勾三搭四。”
赵悦感觉血管突突的,下一秒有要爆的趋势,她按住太阳穴揉了揉:“你让我说什么好?今天放学,让你妈妈过来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