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萤晞的目的地是距离学校两个街区开外的一家书吧,场地一半拿来做咖啡,另一半则打造成阅读氛围浓厚的书吧。一中附近有不少私人书店,小小一间,基本只卖教辅类的工具书。那间书吧在舒萤晞的收藏列表里躺了许久,平时除了晚自习就是跳舞,一直找不到机会去。
今晚是个机会。
木质房屋,周围栽着几棵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铺在地上厚厚一层,庭院也是古朴的木质结构,阳光下散着古朴的光。和踩在光滑的水泥地上不同,鞋底和凹凸不平的自然纹理相互摩擦,一步步落下来,被稳稳承接。书吧位置很隐蔽,拐角处的树丛掩映,在街边马路上很难发现里面还藏着这么一间有特色的小店。
怀着隐秘的喜悦,舒萤晞推门而入。
入门处站着一位扎麻花辫穿门店工服的可爱女生,很有元气地同她问好。在暖色调的光线里,舒萤晞看到一整面墙的书橱,从这头到另一头,一名店员正在步梯上补书进高处的格子间。屋内的布置同店外一样,仍保留着古朴的木质风格,桌椅皆泛着旧时光泽,每张桌上另有盏提灯样式的台灯。
空间充斥着浓郁的咖啡香气,却没有想象中嘈杂的咖啡机工作声音,只有适时的一丁点被隐在更大的宁静里。
舒萤晞选了一个相对僻静的靠窗位。
桌子正上方的白墙上有一块浅色的木板,上面用五颜六色的大头针固定着一张张不同面孔的照片,旁边则是彩色便利贴不同笔迹的留言。
舒萤晞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看照片的背景,应该是光顾过这家店的客人,有围着红色围巾坐在角落里认真看书的女孩,留下恬静的侧脸,旁边一张照片似乎是更远的某个视角,在她身后的某张书桌上,望去那一瞥里也有一抹同样但模糊的红。
镜头语言里,那个不知名的视角好像是戴着眼睛的某个人。坐在女生的后面,空着两张桌子,虚化处理的眼镜片能够辨别出女生的轮廓。
目光忍不住多停留几秒。
照片记录着顾客和小店的故事,构图精美的同时也很考究,和大部分摄影框只会正中间对准拍照对象的那种照片不同,墙壁上的每一张都充满了耐人寻味的故事性。
白发苍苍的老人喝下咖啡忍不住吐了吐舌头,穿着白连衣裙的女生闭着眼睛许愿,最后满脸幸福地吹灭蜡烛,甚至还有晴天躺在木桌上晒太阳玩尾巴的小猫咪。
旁边的各色便利贴,除了像别家店一样,常规地留下对门店的建议和想说的话之外,几个同样的字始终跳跃出现在眼前。
“摄影师小哥哥实在太会拍了!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能这么美。”
“天呐啊啊啊啊啊啊啊摄影师小哥哥留下了我和Crush第一次合照!虽然是偷偷的!但是我好喜欢。”
“给摄影师大大好评!就冲这水平,以后我要来 10086次!”
视线不自觉流连,直到店员小姐姐端来她点的饮品,轻声唤她时,舒萤晞才如梦初醒。
店员将她点的热可可端放在桌上,注意到她的目光,不由微笑道:“照片拍的好看吧?”
“嗯!你们店里有专门的摄影师呀?”
印象里这种照片一般是顾客和同行的朋友拍下,因为相机不同,所以呈现的效果差别很大,构图和画风不会像这般统一,有些店也会自行提供拍立得和相纸,但一般也是由顾客自行拍摄。
但从留言和拍摄风格来看,明显,这些照片应该是由同一个人拍下的。
上过餐,女生将空着的托盘抱在怀里,听到舒萤晞这个问题,眼睛也瞬间亮起来:“是一个很厉害的老师哦!”
舒萤晞惊讶:“哇原来是专业的呀。”
难怪拍这么好。
女生笑盈盈地回答:“暂时还不是,不过听说以后是想朝这方面发展。”
不是专业的已经这么厉害了,以后要真发展了不得惊为天人?
女生似乎很乐意和她分享摄影师的故事,可以看出来,他的存在几乎已经成为这家店的特色。众人口中技术审美一流的摄影师原来还是学生,偶然一次进店,拍了几张工作人员准备咖啡以及服务顾客的照片,被看到后一发不可收拾。
他拍照不收费,解释说纯粹是自己兴趣爱好,目前也还是练手阶段,顾客很满意,问他要了照片,老板知道后特地在店里连蹲了好几天,问男生能不能把他的照片打印出来放在店里展示。
男生答应得很痛快。
之后男生会时不时出没,明明看起来只是随意的按下快门,却留下一个又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难忘瞬间。
临走之前,女生冲舒萤晞笑了笑,让她期待一下,今天或许也会成为他镜头下的女主角哦。
舒萤晞浅笑着道谢。
浓郁的巧克力香气借助暖气蔓延扩散,舒萤晞从书包里拿出魂牵梦萦的散文书,翻开,思绪却顿住。
还停留在那个令人意犹未尽的故事中。
即便完全不懂光影、结构、线条,像舒萤晞这般对摄影一无所知的小白也会在看到照片的第一眼感觉到温暖。很难想象,这样的照片竟然是还没有步入专业的人士拍出来的。
果然上天从不吝惜天分。
舒萤晞不免再次慨叹,能发现并且正在从事自己的热爱真是一件幸福的事。
口袋的手机震动了一下,舒萤晞掏出看了一眼,是程清野发来的消息。
【Y.:今天心情怎么样?】
之前去戴樱家上课,舒萤晞状态不好。一方面是练舞迟迟没恢复,另一方面是想到一会儿戴樱要说的话总是会控制不住地感到沮丧。
提不起劲。
程清野心细,哪怕舒萤晞努力让自己兴致高一点,他也总是能第一时间观察出来,敛眉沉声道,不开心的时候可以不用保持笑容的。
此后程清野常发来消息,像是需要确认她的真实状态般问候,舒萤晞也渐渐习惯不再伪装高能量,卸下伪装地诚实回答。
程清野告诉她,永远不要为心情不好而歉疚,如果可以允许一时的兴致高昂,那么低落的无措状态应该同样被允许,甚至被更认真对待。
舒萤晞举起手机,想起刚才女生提到的那个摄影师,学着他的模样,悄悄拍下咖啡店一隅,发了过去。
【Sylvana:非常好!】
以刚才的照片和留言板为背景,但没有聚焦,镜头集中在深色木质桌上的那盏小小提灯,有一种模糊又朦胧的氛围感。
【Sylvana:嘿嘿,我拍的好看吧?】
【Y.:学校附近那家书咖?】
这家店因为风格独特,在一中也算小有名气。只是平时上课,本校学生不常来,这里顾客更多的是大学生和再大一点的年轻人。舒萤晞并不讶异程清野一眼认出她的位置,问他——
【Sylvana:嗯嗯!我拍的好看吧!】
【Y.:审美不错,曝光稍有点过了,对拍照有兴趣?】
程清野没有提她归还舞蹈教室钥匙的事,韩诺遥给她发过消息说已经还给他了,顺便提到他问起自己当时看起来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不开心?
内心的某个地方以蝴蝶振翅的频率发出细小的震动。
舒萤晞思考两秒,决定不再隐藏自己的感受,回复;“对除芭蕾以外的一切都感兴趣。”
芭蕾和舞蹈,这两个标签像是枷锁一般,从舒萤晞记事起就与她牢牢绑定,像是根据尺寸为她量身定做的紧箍咒,越长大便越是束缚得紧,令人动弹不得,久了越来越窒息。
舒萤晞开始试着和韩诺遥以外的人分享自己的真实想法,她不得不承认,在喜欢的感情之前,她已经把程清野当做同样重要的朋友。
【Y.:所以今天是独立宣言第一天?】
程清野半开玩笑的语气轻松化解了这个原本沉重的话题。
【Sylvana:对!】
对面发来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舒萤晞想起刚才未完的话题,问程清野意思是不是自己拍得太亮了。她站起身,走到照片墙面前咔嚓一声拍下那位摄影师留下的无数缩影,给对面的人传过去,用夸赞的语气告诉他,这家店有一家很厉害的摄影师。
自己刚才是照着拍了张。
一口气连发出去几条,程清野大约有事要忙,回复的速度慢下来,只在她发出第一句询问是否光线太亮时,简单回答道,嗯,等我一会儿。
舒萤晞把手机放在一边,翻开书,没再等到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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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集的作者是一个小众的台湾作者,不知道是不是二十左右年纪的女生普遍会有的细腻与敏感,舒萤晞常不自觉陷入她的文字之中,有一种年轻又苍凉的美感。
夏楠忆反对她看这些,认为像他们这个年纪的女生根本没有什么人生阅历,都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
不被理解的兴趣爱好见不得光,舒萤晞一开始还会偷偷买来,用花里胡哨的包书皮给它们换个壳,穿插在书橱里企图蒙混过关,但每次都能被夏楠忆精准找到。
她会当着面把它们撕成碎片,冰冷地警告如果有下次还会是相同结果。
自那以后,舒萤晞没有再买过夏楠忆眼里的闲书。
用夏楠忆的话来说,那些书除了让她变得神经兮兮,没有任何作用。
曾经的舒萤晞没有说不的权利,当熟悉的文风与铅字再度跃于纸上,叩响原以为早就干涸的心房,她知道了,守护自己喜欢的东西,无论兴趣或是其他,需要一份难能可贵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