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坠 第16章 第 16 章

恍然间，舒萤晞想起小时候的事来。一岁正是成天满屋子乱爬的年纪，那一整年夏楠忆正处于产后恢复时期，每天都会在家里练舞，印象里温柔美丽的女人常轻哄着将她抱起放进婴儿车，脚步翩跹地在面前漾起一个又一个圈。

那时舒萤晞对芭蕾一无所知，只会咿咿呀呀地努力拍着小手。

柔和的光线浸染着女人的每一寸皮肤和发梢。

小萤晞看得呆呆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世界上不会有谁比妈妈更美了。

还没有正式与芭蕾相伴前的记忆，现在竟显得些许美好起来。

夏楠忆下完最后通牒，冷冷地看她。

舒萤晞没有开口，只沉默地将一并甩出来的书捡回包里，心脏像是被谁狠狠捏着不肯松手，有些疼。

夏楠忆就站在对面，漆黑的瞳眸像是不见底的深潭。

她收好书包站起身，一只手挎进背带，将包背在身后，定定地在原地等了两秒。

舒萤晞在求证。

夏楠忆认为，自己了解她的性格。

从小就被夸听话乖巧的小孩很少叛逆。

叛逆需要勇气。

夏楠忆把局面推上了极端，并且固执地认为舒萤晞不会有走出这扇门的勇气。

从小到大，舒萤晞都没有违背过她和舒落的想法，无论是芭蕾还是其他。

哪有小孩是不爱吃的呢？不要说冰淇淋火锅炸鸡烤肉这些大人都把持不住的东西了，夏楠忆记得舒萤晞还在上小学时，门口有个卖麦芽糖的老人，那时候哪个孩子不是一放学就飞奔着冲向那个香气扑鼻的熬糖的小炉子，在旁边围得团团转？

舒萤晞只会在人群外远远地望一眼，头也不回地扑进她的怀里，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喊妈妈。

舒萤晞从小就是这样的性子。

哪怕很想要，在没有获得她和舒落的许可前，也会藏在心里。

夏楠忆一直坚定不移地这样认为。

今晚也不会是例外。

所以在

所以在舒萤晞怔住那几秒的短暂时间里，夏楠忆以为会换来她的服软，没有想到——

曾经温婉又听话的女儿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嘴唇翕动地道了句：“好，我这几天会向学校申请宿舍。还有，你这几天别开火了，等爸爸回来让他做吧。”

-

舒萤晞忘了最后是怎么离开的。夏楠忆没有挽留，甚至连多余的话都懒得说。

从家里出来已经晚上十点多，沿街店铺陆续拉上卷帘门，灯火通明的街道慢慢暗下去。

夜晚的风更凉些，白天穿着合适的衣裤到了晚上原来御寒也会打折扣。舒萤晞步子走得很慢，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大脑像解除了屏蔽装置一般，后知后觉地释放出情绪。

那些难堪尴尬，局促不安，后知后觉地席卷进神经，像是凭空洒下的一张大网，彻头彻尾地兜住她。

步子缓慢挪到平安街镜头，看着十字路口闪烁的红绿灯，视线逐渐模糊，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她疲倦地蹲下身子，一整个晚上在夏楠忆面前强忍的情绪，终于有了腾挪的出口。

她失笑地自嘲：“舒萤晞，你可真没用呀。”

-

十一点，澄海湾，2栋403。

屋里亮堂堂的，穿着小熊睡衣的女生气鼓鼓地瞪着对面男生：“陈之雨我数到三，你把书还给我！”

洗完澡的陈之雨懒洋洋的，手随意向上伸，就将刚才从某人处收缴的花花绿绿之物举得老高：“再看下去，韩诺遥你作业写通宵么？”

韩诺遥踮起脚像个大扑棱蛾子地向前扒拉，陈之雨倒纹丝不动，韩诺遥爱不服气，扭头向厨房里的人搬救兵。

“妈！你看！陈之雨他欺负我！”

厨房灶台上小火炖着的冰糖雪梨散着甜丝丝的香气，身着同款米白色小熊睡衣的女人探了脑袋出来，又缩回去，大声说道：“诺遥，你乖一点哦。”

“作业没写完之前，之雨代为没收，我同意！”

“妈，你胳膊肘往外拐！陈之雨他是外人！我是你亲女儿啊！”

被宣告胜利的一方淡淡瞥了眼此刻捶胸顿足的粉色小熊。

至于那么夸张？

陈之雨父亲陈轩同韩诺遥父亲陈杰是兄弟，韩诺遥妈妈孙逸菲和之雨妈妈是初中闺蜜，关系好到住学校宿舍时两人窝在同个被窝，当时就开玩笑说，以后谁要是先有孩子，另一个肯定当成自己小孩带。陈之雨父母都在医院工作，成天忙得不着家，机缘巧合，当时的玩笑话没想到一语成真。

两家偏巧在俩孩子上初中后不约而同地选在同个小区，孙逸菲担心保姆照顾不周到，就主动揽起了两孩子吃饭的责任。陈之雨父母不在家时，孙逸菲也会让陈之雨来自己家住。

孩子嘛，虽然嘴上说着自己一个人也行的，像个小大人似的，但谁想一回家冷冰冰的呢？

连个人影也不见。

孙逸菲笑眯眯端着餐盘出来，让兄妹俩先停战尝尝刚炖好的雪梨汤。韩诺遥气不过，抢在陈之雨面前啪地一坐，从蓝色小碗里连舀了四五勺倒隔壁的粉色小碗，很快陈之雨面前那碗便空下去不少。

陈之雨不紧不慢往旁边椅子一靠，懒得同幼稚鬼计较：“韩诺遥。”

“干嘛！”女生气鼓鼓的，鼓起小脸狠狠咬下一大块梨肉。

陈之雨轻咳了一声，慢悠悠端起刚才被克扣分量的蓝碗：“没事，就是提醒你一下。”

“这么晚吃甜不好。”

“容易胖。”

如果手边有胶带，韩诺遥一定毫不犹疑撕下一截来往陈之雨嘴上粘。她弄不明白，为什

么电视剧里的哥哥一个个都是宠妹狂魔，那叫一个有求必应呢！可陈之雨呢？就知道怼她！

喝完糖水，陈之雨主动去厨房洗碗，韩诺遥拿了手机跑去沙发上。今天晚上受了不少委屈，她可咽不下这口气，忿忿地朝厨房里的某人背影瞪了眼后，滑开屏幕解锁。

韩诺遥迫切需要有人分享此刻的情绪，她习惯什么都和舒萤晞分享，高兴的难堪的，甚至连她搞错飞机起飞时间，凌晨的飞机她晚了整整一天才到机场这种糗事，韩诺遥第一反应永远是舒萤晞。舒萤晞温温柔柔的，从不会呛她，更不会同她面红耳赤地争辩。她是个很好的听众，只会安静地听韩诺遥讲完想说的话，然后好言安慰。

厨房里忙活完，陈之雨擦干手，抬眸看了眼此刻正霸占整条沙发的人，觉得有些好笑。

孙逸菲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吃完便先回房了，交代韩诺遥在家里要大气，不能总是仗着比陈之雨小就可劲儿地欺负人。

陈之雨估摸要是这会子去客厅，小辣椒得爆炸，那今晚谁也别想好过，也打扰孙逸菲。他索性拉开餐椅坐下，从好友列表里挑了个人，给对面发去消息。

有了回复后，他关掉微信，登进游戏界面。

【Y.：再晚一点我睡了。】

陈之雨边打字边抬头观察客厅动静，粉色小熊拿着手机贴在耳边，盘着腿坐在沙发上。

大晚上地给谁打电话？

陈之雨没问，低头慢吞吞敲字。

【CZY：来一把就歇。】

【Y.:嗓子被毒哑了？】

陈之雨秉承着非必要不打字的原则，从来都是能语音绝对不打字，打字多累啊，几分钟过去只能不咸不淡地说一两句。平时习惯语音轰炸的人今天倒是转了性，对面倒忍不住问了句。

陈之雨有时会和他组队玩游戏，约好的今晚九点准时上线，陈之雨没来，程清野想大概临时有事，这么想着差点关手机睡过去。

陈之雨看着那句调侃的话失笑。

【CZY：在韩诺遥家。懂吧？】

程清野去客厅接了杯水，回来看到陈之雨的回复，顺手打了个字。

【Y.：懂。】

意味着这小子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都要做哑巴。

游戏开放了麦克风权限，陈之雨不能说话，那边的动静随着电流的沙沙声被传送至对面。程清野指尖在屏幕点了点，选好角色和装备后通知对面：“那待会有什么我直接说，你听着就行。”

屏幕上跳出老土的黄底红字OK表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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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诺遥撇着嘴斜瞟了眼离她十万八千里的某人，正心无旁骛地横着手机呢，八成是在打游戏。她也想不通了，怎么陈之雨打游戏就可以，她看小说就不行？

作业每写完……

这算什么理由！

言江一中的作业那能写得完？

舒萤晞的微信头像是一块蓬松的云朵形状棉花糖，很像她给人的感觉，柔软又美好。

韩诺遥给对面拨去电话，响了许久后终于接通。

还没等那头说话，韩诺遥先哭着脸喊起来。

“萤晞，我给你说哦！以后你不要说陈之雨有多好啦！”

被猝不及防提到名字的人只是淡淡掀眸扫了眼，很快便在游戏对话框里敲字。

【CZY：兄弟，亲身经历劝你，以后别惹女人。】

安静的客厅里，独留一盏昏黄的落地灯，照亮手上的小小方块，这个地图他们还是第一次进，程清野正忙着探路做记号，游戏里投出的道具石子在听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时不知怎的就偏了下。

本来打在树干上的，意外掉进旁边的湖里。

失误很快收到队友的嘲笑。

【CZY：说好的神投手？】

他呼吸轻了些，又顺手把游戏的所有音效关了，把话筒调到最大声，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电话那头，女生委屈巴巴的向好友抱怨的声音。

那个名字，令程清野几乎产生一瞬间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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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啸的风并没有因为舒萤晞今夜穿得单薄而心生怜悯，手机的新闻消息两个小时前跳出提醒今晚有新一轮的降温预警。

舒萤晞正盘算着待会去哪里比较合适，明天去学校她可以找赵悦试着申请宿舍，但眼下比较紧急的是今晚如何解决。她还没有办身份证住不了酒店，上网搜了一下类似问题，有网友提到一些不看身份证的黑网吧。

印象里几个街区之外就有，舒萤晞想去碰碰运气。

韩诺遥的电话是在这时打进来的，她想了很久，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女生撒娇的埋怨，舒萤晞吸了吸鼻子，还没来得及说话，那头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电话被争抢，很快便传来男生自证清白的解释。

“萤晞，你别听韩诺遥乱说。她啊，作业都没写完在这看小说呢。”

韩诺遥叫嚷道：“陈之雨你把电话还给我！”

好奇怪啊。

明明不想哭的。

她和夏楠忆争执时，夏楠忆让她滚出家门时，明明都没有哭的。

怎么会在这一刻，听见韩诺遥熟悉又久违的声音时，眼泪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不受控制地留下来。

舒萤晞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翘了翘唇角：“之雨哥哥你要是欺负韩诺遥的话，我会帮她报复回来哦。”

舒萤晞说完这句话时，电话那头原本吵闹争执的声音突然消失。

韩诺遥伸手抢回陈之雨拿着的手机，皱着眉头听着电话那头细微颤抖的声线，一贯温柔的嗓音也带上了不正常的浓重鼻音。

陈之雨没说话，朝韩诺遥扬了扬下巴，意思是问怎么回事？

即便再不了解的人都能觉察到的气氛和情绪。

阳台玻璃被风拍的震天响，韩诺遥望了眼漆黑的窗外，又看了眼墙上的时钟，沉下声音问：“萤晞，你在哪里？”

在得到那个令在场所有人始料不及的回答后，没人注意到，陈之雨挂着游戏的手机瞬间跳出一条回复。

【CZY用户您好，您的好友Y.已下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