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他梦里那道身影,分毫不差。】
暮色漫过京城长街,桂雨楼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灯光洇过青石板,将夜色染得柔软。楼内丝竹声轻漾,酒香与脂粉香交织,却偏在今夜压得极轻,连走动的小厮都不敢高声。
镇北将军兼京兆府尹尉迟远 的马车,稳稳停在楼前。
玄铁车轮碾过青石,声沉稳重。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玄色锦袍下摆轻落,暗金云纹在灯下若隐若现。宽幅玉带束得身姿挺拔,周身冷硬杀伐气十足,唯有右耳耳垂上,三枚旧铜钱串成的耳坠轻轻晃动,磨得温润,冲淡了几分寒意。
他从不是流连风月之人。
亲兵垂首:“将军。”
尉迟远目光扫过“桂雨楼”牌匾,声线冷稳:
“点云起。”
他本从不来这种地方,只是近几日夜里总被梦境缠绕。梦里光影模糊,只有一道深蓝身影,耳间坠着细碎银光,像一只夜里翩飞的蝶。梦醒时心头空落,莫名便循着那点影影绰绰的牵引,踏足了这里。
老鸨王妈妈早已闻讯赶来,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十二分殷勤的笑:
“将军里头请。云起公子是咱们桂雨楼的头牌,规矩别致——单独见,纹银一百两。若要他舞剑,便是三百两。”
尉迟远眉峰微顿,并未在意银钱多少,只淡淡开口:
“知道了,带路。”
猩红绒毯铺就的楼梯无声,灯影摇曳,将他玄色身影衬得愈发沉敛迫人。二楼最僻静的雅间外,王妈妈轻叩门板,声音放得极柔:
“云起公子,贵客到了。”
门内传来一声清浅慵懒的应和,片刻后,门板缓缓拉开。
尉迟远抬眼,目光骤然一滞。
少年立在门内,一身深蓝暗纹广袖黑衣,深色衣料上缀着细碎幽蓝纹路,随呼吸轻起伏,如暗夜中敛翅的蝶,艳而不妖,媚而不俗。广袖垂落遮住手腕,腰间悬着一枚莹润蓝玉蝴蝶挂坠,坠链轻晃,折射出细碎冷光。左耳耳垂上,三枚铜钱耳坠与他右耳那副一模一样,轻轻晃动时,撞得人心尖微颤。
他眉眼生得极艳,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浅褐如浸光琥珀,睫毛纤长垂落时,在眼下投出浅淡阴影。唇形饱满,色泽浅润,唇角天然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弧度,明明是男子,却生得勾魂夺魄,一身妖艳气藏都藏不住。
与他梦里那道身影,分毫不差。
只一眼,云起便看清了来人。
是他寻了许久的人。
可他面上半点不露,只弯起眼尾,笑得慵懒又勾人,语气散漫如桂风:
“将军远道而来,倒是让桂雨楼蓬荜生辉了。”
声音清润里裹着一点沙,一字一句,都往人心缝里钻。
尉迟远喉结不自觉滚了一下。他从不来风月场合,可眼前这少年,艳得刺眼,熟悉得让他移不开目光。
王妈妈连忙躬身退下,顺手带上门:
“公子好好伺候将军,老身告退。”
雅间内瞬间安静,只剩烛火跳跃的轻响,以及两人交叠的、渐渐沉缓的呼吸。
尉迟远往前走了两步,距离不过三尺,周身气场沉冷迫人,目光直白地落在云起身上,从上至下细细打量,毫不掩饰,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强势与笃定。
云起被这般注视,非但不避,反而微微抬颌,脖颈线条流畅纤细,艳色更甚。他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蓝玉蝴蝶坠子,眼波流转,笑意慵懒:
“将军既付了银子,只管看便是。”
“我在看。”尉迟远声线低沉,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
云起轻笑一声,缓步上前,广袖轻扫,与他距离更近。近得能闻到尉迟远身上淡淡的松墨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场冷意。
他微微偏头,左耳铜钱坠子擦过鬓发,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刻意的撩拨:
“将军盯着我,可是觉得我生得合你心意?”
尉迟远目光沉沉锁住他,没有回避,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是。”
一字落下,暧昧瞬间在空气里蔓延。
云起眼尾弯得更艳,指尖轻轻抬起,却不触碰,只在他身前一寸虚晃而过,语气慵懒又主动:
“既是合心意,将军不妨多留片刻。一百两,够看许久。”
他主动留人,姿态艳而矜贵,明明是青楼公子,却反客为主,将分寸与诱惑握在掌心。
尉迟远看着他眼底流转的艳色,看着那枚晃得人心慌的铜钱耳坠,喉间微干。
他本无意久留,可此刻,却不想走了。
“好。”
低沉一字落下。
烛火轻摇,暖光裹住两人身影,深蓝与玄色衣摆悄然相触,蓝玉蝴蝶坠子在灯下泛着幽光,两枚铜钱耳坠遥遥相对,无声相和。
一室暧昧,悄然滋生。
雅间内烛火明明灭灭,暖光将一室空气烘得微醺。
尉迟远立在原地,并未再靠近,只以那双沉冷如寒潭的眼,静静望着云起。没有轻佻,没有试探,只有上位者惯有的直白审视,目光落在他深蓝暗纹的衣袂上,落在腰间轻晃的蓝玉蝴蝶挂坠,最后落回他左耳那三枚铜钱耳坠上。
每一处,都与梦里那道模糊身影重合。
云起被他看得坦然,甚至微微侧过身,广袖轻垂,刻意将腰身线条与蝶坠展露得更分明。他本就生得妖艳,这般刻意舒展姿态,更如暗夜中展翼的蝶,艳得逼人。
“将军看得倒是仔细。”他轻笑,声线慵懒勾人,“莫不是桂雨楼里的公子,入不了将军眼,独独觉得我别致?”
尉迟远薄唇微启,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
“是。”
云起眼尾弯得更艳,缓步走到桌旁,抬手提起瓷壶,为两人各斟一杯清茶。指尖捏着壶柄时,腕骨纤细,动作却从容不迫,半点没有青楼公子的谄媚,反倒像个从容待客的主人。
“将军既肯为我花一百两,总不能只站着看。”他将其中一杯茶推到尉迟远面前,抬眸望他,浅褐瞳子里映着烛火,“坐吧。”
语气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柔意,却又藏着主动引导的分寸。
尉迟远略一颔首,在桌旁落座。玄色衣袍铺展而下,与云起深蓝的衣摆相距不过寸许,气息相缠,松墨香混着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在空气里酿出暧昧。
云起也在他对面坐下,手肘轻抵桌面,手掌托着下颌,姿态慵懒肆意,明目张胆地回望着他:
“将军看着不似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从不来。”尉迟远直言,指尖轻叩桌面,节奏沉稳,“今日例外。”
“哦?”云起尾音轻挑,笑意更深,“是桂雨楼的面子大,还是……我的面子大?”
他问得直白,带着恰到好处的撩拨,不越界,却足够挠心。
尉迟远抬眼,与他对视,目光沉沉:
“你。”
一字落下,云起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是他。
依旧是那个直白又强势的人。
即便隔了尘世轮回,忘了前尘旧事,本能里的笃定,依旧分毫未改。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是那副散漫妖艳的模样,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将军倒是坦诚。只是我这桂雨楼的人,只认银子,不认人情。”
“银子我有。”尉迟远语气平静,“三百两,下次来,看你舞剑。”
云起轻笑出声:
“将军倒是心急。今日一百两还未看完,便已预定下次了?”
“值得。”
他答得毫不犹豫,仿佛三百两不过是随手可掷的碎银。
云起望着他,忽然微微倾身,拉近两人距离。烛火在他眼尾投下浅影,唇色在暖光里愈发动人。
“将军就不怕,我只是生得好看,剑却舞得不堪入目?”
尉迟远目光落在他唇角,声线低沉:
“你不会。”
那份笃定,莫名让云起心口微烫。
他知道,眼前这人还未认出他,所有的熟悉与笃定,不过是梦境残留的本能。可即便如此,依旧足够让他心甘情愿,一步步踏入这场名为重逢的局。
“将军既这般信我。”云起轻声道,语气柔了几分,“那我便等着将军下次来。三百两,我定舞得让将军……难忘。”
他刻意加重“难忘”二字,眼波流转,妖艳入骨。
尉迟远喉结轻轻滚动。
眼前这人,一颦一笑都勾得人心神不宁。明明是初次相见,却让他生出一种想将人牢牢锁在身边,只许看,不许旁人沾染的念头。
他压下那股莫名的占有欲,语气依旧沉稳:
“你这耳坠,很特别。”
云起指尖轻触左耳铜钱坠,笑意浅淡:
“旧物而已,戴惯了。”
“我也有。”尉迟远侧过头,露出右耳,三枚铜钱坠在灯下轻晃,与云起的那副一模一样。
云起的目光落在上面,心底微颤,面上却只故作惊讶地轻挑眉头:
“倒是巧。”
“是很巧。”尉迟远望着他,眸色深沉,“巧得像……早就注定。”
这句话落在耳中,云起险些失了分寸。
注定二字,是他两世求而不得的奢望。
他连忙垂下眼,掩去眼底情绪,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慵懒勾人的模样:
“将军这般说,倒像是在哄我了。”
尉迟远没有解释,只静静看着他。
雅间内一时安静,只剩烛火噼啪轻响,以及两人之间无声缠绕的气息。深蓝与玄色的衣影在灯下交叠,蓝玉蝴蝶坠与铜钱坠轻轻晃动,织出一张名为暧昧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响。
云起抬眸望了眼窗棂外的夜色,轻声道:
“夜深了。”
尉迟远站起身,玄色身影笼罩下来,带着无形的压迫感,却又不失分寸。
“我走了。”他望着云起,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下次,我还来。”
云起也起身,微微颔首,妖艳的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
“我等着将军。”
尉迟远深深看了他一眼,似要将他此刻的模样刻入心底,随即转身,推门离去。
门被轻轻合上。
雅间内重归寂静。
云起立在原地,抬手轻轻抚上左耳的铜钱耳坠,又摸了摸腰间的蓝玉蝴蝶挂坠。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这一世,他不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人。
尉迟远也不再是那个身负枷锁的人。
他们只是桂雨楼的妖艳蝶客,与权倾朝野的镇北将军。
一场始于风月的纠缠,就此拉开序幕。
烛火轻摇,映着他孤单却坚定的身影。
他知道,尉迟远一定会回来。
而他,会等。
等到那人彻底沦陷,等到宿命再无遗憾。
尉(yu)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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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桂雨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