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往 第10章 10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郁晗缓缓转过头，在对面不远的茶色玻璃倒影里和他对视，手指不由缩紧。

他真的很装。

“我吃饱了，先回房了。”郁晗抬腿走人，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淡定。

房门和阳台门被关上的那一刻，郁晗尖锐咆哮。

为什么她在闵晏迟面前总是这么窘迫，每每想要装淡定，却都装不过三秒钟便破功。

咆哮完，她半身躺上床，留下两条小腿在床沿随意乱晃。

记忆飘远，她第一次见闵晏迟是什么时候来着？

2016年，12月5日。

这日期郁晗记得格外清楚，那天是她告别冰场复健后返校上课的第一天，是她人生陷入迷茫后的最低谷。

橙宁的12月，气温已经趋近零下。

早上出门郑曼千叮咛万嘱咐叫她里面穿那件羊绒衫，她觉得里面穿得多会臃肿，显得她很没精气神，出门前偷偷脱掉了。

她此刻万般后悔，寒风顺着身前衣服的锁链吹进来，她只能将手插在口袋里，带着两侧的衣服往中间挤，遮住透风的缝隙。

郁晗此前一直在外训练，对去学校的路竟有几分陌生，更何况搬了家后这里偏僻，要拐好几条小路才能到主路。

她在小巷里穿来穿去，凭着记忆里郑曼给她看的地图，一点点辨别方位。

终于她看到了不远处的食杂店，她两年前刚入学的时候听同学们闲聊时说起过，这个食杂店简直就是哆啦A梦的百宝箱，里面什么都有。到了这里就离学校没多远了，穿过前面两条小街到了主路再过了马路就到学校了。

她闷头走，前方突然多出两双皮鞋，歪斜斜地站着，拦住前行的路。

郁晗抬头，是两张并不陌生的面孔。

左边的那个看上去年岁大些的男人先开口，语气算不上和善：“你就是郁良的女儿吧？”

近两个月这样的事经历多了，郁晗处理起来驾轻就熟，连忙真诚地摇头，“叔叔你认错人了吧？我上学要迟到了，先走了。”

她这副乖巧的形象，不熟悉的倒是会被唬住一下，但那人明显认识她，还不等她走出一米远时，伸手勾住她的书包，一股收着的力道将她又带回面前。

“郁晗，我是你刘叔，小时候见过的，年纪轻轻这么健忘啊？”见郁晗呛得咳了几声，男人扔掉半根未抽完的烟，“别学你那个爹，欠了钱不认账就当缩头乌龟。叔也不为难你，只要你说出你爸现在的地址，就放你去上学。”

认识她还有认识她的处理办法。

不消三秒，郁晗潸然泪下。

忽然的号啕让面前两个中年男人顿时慌乱，也很无奈：“不是，你别搞得我们欺负你似的。我们给你爸投了三千万，房子都抵押进去了，结果他现在公司破产玩起失踪了。我们也上有老下有小的啊，现在血本无归，眼看着还有一个多月过年了，我们全家十几口人喝西北风去吗？”

“孩子，叔本不想找你的，但你爸离了婚，我们去找你那个继母也没用，唯一和他有血缘的只有你了。叔实在没办法了，再拿不回钱，大过年我们一家就得在外面冻死。”

郁晗把这一笔也在心里默默加上，从三十多万到三千万，大大小小十几笔债，八千多万，都是郁良欠下的，如今这些人都算到了她的头上。

“刘叔，对不起啊，我真不知道郁良在哪儿。两个月前公司宣告破产的那天晚上我就找不到他了。半年前我们发现他婚内出轨，早在国外有了孩子，郑姨那个时候就和他离婚了，我抚养权归郑姨，他早就放弃我这个女儿了。”她泪珠不断，这次是发自肺腑，冷风一吹，脸生疼，那也没心里疼。

刘叔和另一个男人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孩子，国外那么大我们怎么找？你肯定有他电话，你服个软，给他打个电话让我们找到他，我们连你的抚养费也一并要回来，行不行？”

“刘叔，你怎么还不明白！他早就已经计划要跑了，所以半年前故意被我们发现出轨的事提出离婚，也甩掉了我这个包袱，又恰好两个月前宣告破产。所以等你们听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卷钱上了飞机了。我知道你们难，但我真没办法。”

“行，那你就跟我们走，郁良以前对你那么好，不可能放弃你这个女儿，只要你活着，他肯定会有联系你的那一天！”刘叔说着，给旁边人使了眼色，两人一左一右，准备将她架走。

只是两个人的手还没等碰到郁晗，就被一旁袭来的一股大力轮番拍掉。

视线里出现一个穿着汇海中学校服的男学生，185的样子，比两人高出一头，拍掉了他们的手，又将郁晗拉到身后。

“她也只是个高中生，未成年出去打工都打不到，你们四十几岁了，不去找大人之间的解决办法，在这欺负一个小女生像话吗？”

郁晗不认识突然出现的男生，背影瘦瘦高高的，侧脸的轮廓起伏分明如同山脉的走向，声音也很好听，像从电视台里走出来的。

萍水相逢，又不知道这男生战斗力如何，但郁晗有种莫名的放心，就是觉得他绝不会丢下自己。

“小朋友，我知道你是好心，但好心解决不了问题，我们可怜她，谁来可怜我们？和那些人相比，我们已经够客气的了，你说是吧郁晗？”

刘叔说得倒也是事实，他们这种讨债法已经是很文明的了，不像上个月那批，抢砸放火，逼得她和郑姨一个月搬了三次家。

男生卸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纸袋递过去，声音比冬风还凛冽：“这里是两万块钱，你们先拿着。去报警，或者找专业的调查机构找人等等，总有办法，这要比欺负一个女孩体面得多。”

看郁晗在后面不断抹泪，刘叔多少有些心软，“好，我可以按照你的方法试一下，但下周我要是还找不到人，我还会再来的。”

两人乘上街边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走了。

这时男生才回过头来，语气关心：“你没事吧？”

天阴了一早，这时太阳突然现身，一缕光降在人间，落在男生的头上，发丝犹如镶了金边。

郁晗止住硬挤出来的泪，目光顺着发丝往下落，在看清他那张脸时，呼吸滞住。

那是极具冲击力的长相，眉眼英气深邃，鼻梁比侧面看更加立体，唇薄但色红且唇肉饱满。

郁晗下意识吞咽口水，想到了昨天被她嗦到反光的那根草莓味棒棒糖。

身侧大自然馈赠的光影，像是他与生俱来的，此刻郁晗眼中的男生，正灿灿发光。

她第一次有这种心慌乱的感觉，忽而觉得自己这样盯着看太不礼貌，草草收回眼，还有点意犹未尽想再抬头去看，那男生却转过身离开了。

郁晗在他身后说了几声“谢谢”，问他哪个班级明天还他钱，都没有回应。

她当即用四个字总结此人：浓颜，淡人。

房间门被敲响，外面传来闵晏迟的声音：“方便说话吗？”

躺在床上的郁晗回过神，这一晃，竟然已经九年了吗？

她一边感叹一边起身去开门，闵晏迟那张脸出现在视线里，与九年前相比脸多了些立体感。

但是人比那时候要讨人嫌。

郁晗又叹息，谁让她这双眼的审美这么多年都没变，就喜欢这样的头骨、这样的长相，活该被呛也得受着。

只可惜百年后都要进火化炉，可惜了那么完美的头骨，到时候要被炼成小碎片了。

她的心理活动太长，目光盯在闵晏迟脸上的时间也放长，搞得他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疑惑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没，你找我有事？”郁晗掐了自己一把，恢复平静。

“来问问你明天去医院有什么需要带的，家里没有的话我出去买。”

郁晗回想该带的都带来了，便摇头，“我没什么需要的。”

“常姨今天家里有事，下午要请假回去一趟，晚饭想吃什么，一起去附近超市看看吧。”

他并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明确他要出去，希望郁晗一并跟着。

“这附近还有超市？”郁晗回想了一下，发出质疑。

“嗯，刚开没多久的。”

他回来不过两天，却对小区里的事了如指掌。

郁晗想着同住在一片屋檐下，买菜这种事交给他一个人有点过分，毕竟她也要解决温饱。

“那我先换件衣服，稍等。”说完她又将门关上。

等换好衣服下楼时，闵晏迟已经等在了门口，常姨在备午饭，见她下来，很不好意思：“抱歉啊太太，我这家里下午有点事情，晚上就不能给你们做饭了。”

“没事，我们随便吃一口就行，您先忙，我们先出去了。”

打过招呼，两人离开。

见闵晏迟并没有去开车的迹象，郁晗觉得自己跟出来的决定有点草率了，“我们要步行过去吗？”

“一共就五六百米的距离，你的身体也需要适当地进行锻炼了。”

郁晗皮笑肉不笑：“谢谢你啊，这么关心我的身体。”

闵晏迟回：“不用客气。”

又没人是真的在谢他！

五六百米的距离，由于天气太热，郁晗感觉双腿太沉，走得相当慢。

闵晏迟一开始走几步就要侧身瞄一眼她，后来干脆和她并肩，慢悠悠地前行。

终于看见了超市的大牌匾，郁晗像是忽然来了力气似的，加快了脚步。

闵晏迟一个反应不及，被她落后了两米，恢复步速跟了上去。

郁晗的手刚搭上大门的把手，肩上便越过一只有力的手臂，推开她面前的大门。

宽阔□□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她被烫得下意识往前紧着走了两步，迎面而来的冷气让她瞬间舒适，侧开慢走几步等闵晏迟跟上。

他从门口推了车，开口壕气十足：“随便选。”

超市很大，货架陈列有序，强迫症的人看上去十分舒适。

郁晗没什么要买的，就跟在闵晏迟身边漫无目的闲逛。

反而闵晏迟目的明确，逛到了蔬菜区，侧身问她：“晚上想吃什么，明天手术要尽量吃得清淡些，12点以后就不能再进食了。”

“都可以。”她给出比较含糊的回答，这几年外卖快餐吃得多了，感觉吃什么也就都那样，能填饱肚子就行。

闵晏迟盯着她，目光明显对她的回答不满意，等着她重新开口。

气氛僵持，郁晗只好扫了一眼架子上包装好的盒子，重新开口：“那就油麦菜和荷兰豆吧，水果晚饭后吃点橙子和葡萄就好。”

以免他问别的，郁晗把水果也报上了名，闵晏迟这才满意地回过身去挑选。

见他拿起又放下，看得仔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常买菜做饭呢，怪像那么回事儿的！

免得又看出神被抓包，郁晗去身后的酒类区域转了转。

看到以前常喝的那款出了新口味，她拿起手机拍到和陈葵还有宋西回的三人小群中。

两人秒回，纷纷控诉。

Song：【大姐，都要手术了，想peach呢？】

葵花点穴手：【还得是我鱼姐，上手术台前给自己灌晕，麻醉钱都省了。】

郁晗抬起手指正要回，耳侧突然有气息喷下。

那道声音又沉又冷：“你和自己的身体有仇吗？”

郁晗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敏感，觉得他语气很莫名其妙，甚至带着点怒意。

他总是这样莫名其妙，致使郁晗很错乱，猜不透他到底要干什么。

看到那张脸，强压着要发的脾气，说：“我只是看到了新品分享一下，你干嘛总是装成一副很担心我的样子，这里又没别人。”

对方更气了，扭过头去推车走了，不再看她。

要不是因为路痴，忘了怎么走过来的，郁晗此刻才不会跟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