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闲下来,就会耐不住的东想西想。
我不太一样,我正提前在脑子里跑一遍走马灯,甚至还在幻想我是否也能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如果成真,那我的个人传记又当如何呢?
假若真的能由我来撰写的话——
我叫时观,时间的时,观察的观。
我有一个很幸福的小家庭。
就像电视机常年循环播放的动画片说的一样,我的父亲很爱他的妻子,我的母亲也很爱她的丈夫,所以承载着爱情结晶的我,来到世界上的第一天便理所应当地收获了两份天经地义的爱。
可不知道老天是看我不顺眼,还是见不得别人幸福美满,祂偏偏送给我一双能看见鬼的眼睛。
这是我和南星相遇的关键前提条件,同样也是造就我一切苦痛的根源。
这个世界糟糕透了。
虽然断手断脚在如今已算不得什么天塌的大事,只需要花费一些金钱就可以换得一些更好的机械仿生四肢,古地球时代的所谓癌症在如今甚至沦落到与没吃早饭的同等重要程度。
可是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数不尽的冤死鬼,别人看不见他们枉死的身躯,听不见他们灵魂发出的悲鸣。
除了我。
某种意义上而言,是我亲手造就了我的苦难,导致我人生中大部分时间只是“活着”而已。
我父亲是栖山市一名普通的警察,每天朝九晚五,不那么恪尽职守地工作,拿着一点微薄的工资来养活我和我的母亲。
听说在我出生以前,我母亲是就职栖山医院的一名护士,我想,在那个没有我的时候,我的父母是不必要像有我的时候一样拼命的。
虽然警察的工资不能说可观,但也能勉强贴补家用。更何况在我尚不知晓“医院”二字的权威时,就已经知道在医院工作的没有穷人。
由此,我推测——因为我的父母从不肯向我透露一星半点的口风——我的家虽不能说是富豪,但也不至于沦落到贫民的地步。
总之,这就是我的家庭构成。一位擅于玩忽职守的警察父亲,和一位总是笑眯眯的前护士母亲。
我自幼便总是幻想自己穿上一身警察制服的模样,甚至不惜偷来我父亲的制服,因为偷偷将他老人家的制服剪短,还为此吃了好一顿毒打。
事实上,警察没有那么好当,仅仅是因为见多了冤死鬼,恰好家里也有一位不那么好的榜样,就此萌生出当一名正义警察梦想的我,实在是幼稚愚蠢的可笑。
不过若是说后悔,倒也没有。
至少迄今为止,还没有过。
不然我不会和南星相遇。
与他初次见面是在苍茫一片的医院病房。
没错,没错,你当然没有猜错,就是那个我母亲曾经入职的栖山医院。
彼时,我成为警察已经六年有余,在常年两点一线的生活中,被家和警局两座大山压弯了脊梁。
我成功步入了我父亲的后尘——成为一名玩忽职守并且引以为傲的,新时代警署的一员。
至于为什么会进了医院,还要以当下为时间点,从倒退两年的某一天说起。
那天我如往常一样,清早起床,刷牙洗漱,忽视掉孤魂怨鬼对警察的控诉,然后赶在八点五十九分五十秒的一瞬间踏入警局大门。
然后开车。
九点零五分,我准时准点地将车开到特情部部长艾登家门口,即将开始我一天的工作。
是的,我的工作。
接送领导上下班。
换言之,和三岁小孩的保姆没什么区别。啊,还是有一点点的小区别——三岁小孩不会给我发工资,那会是小朋友父母需要发愁的事情。
我的工作枯燥且乏味,但不得不说,这确实是我近半年来最安稳的一段日子了。
我的上一份警官工作是每天开着伪装成私家车的警车(也可能是飞摩),每周至少两天地绕着整个栖山市乱窜。
虽然这种生活极大地满足了我幼时的天真烂漫,比如拉响警灯,然后严厉警告前方的白车或是酷炫飞摩迅速停车,再比如拿出配枪,耀武扬威地在嫌犯面前威风一把。
但除此以外,我更是要提防无时无刻都在谋划反抗的暴民,警惕随时有可能无差别开枪扫射的雇佣兵。
以上每一件事的发生,都足以在我的薪资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后,在我的搭档不幸去世以后,没有新搭档的我转而当起了艾登部长的全职保姆司机。
这的确是一份好差事。
至少我不需要再为我的薪资担忧——出手阔绰的部长总是不吝啬他的奖赏——更不需要在每天出勤前,在防弹衣面前上演一出“穿”还是“不穿”的纠结时刻。
夏天穿防弹衣实在太热了!
至于冬天,我倒宁愿多穿两件棉袄。
不要问我为什么没有选择空调衣和保暖内衣,我是个穷鬼,没有挥霍的资本。
综上所述,司机的工作实在是再适合我不过——我对栖山市的各个路况十分熟悉,同一个地点,我有十多种不同的方法路线到达。
艾登部长将他的上班时间推迟了五分钟,因为我高超的开车技术。
而那一天,我本该如同以往一样,拥有一个美好又宁静的一天。
但是没有。
我如往常一样,驾驶着我的工作伙伴聚精会神地驶在我的战场。
可任谁也不能保证走过一百次的路就绝不会出错,同理,驾龄百年的老司机,也一定会有那么一二十次出车祸的时候。
我当然不至于到达驾龄百年的地步,但巡逻巡了七年,也到了该经历一些意外的阶段。
那天是我驾龄七年以来,出的第一次意外。
严格意义上来说,我是没有半点责任的。毕竟我只是严格遵守着最高限速,一脚刹车没踩地闯过了一个绿灯。
貌似不踩刹车也违反了交通规则……
但这不重要。
虽然红绿灯口需要刹车观望来往车辆,但谁能想到剩余时长三十多秒的绿灯也会出现意外?
而且,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恰好就在条路路上,正有我以前的同僚正在抓捕嫌犯啊!
我的同僚,和嫌犯,两辆车上三个人,没有任何一个人尊重过哪怕一秒的红绿灯,也没有尊重过从另一条路上驶来的我。
也或许他们根本没有看见我。
可是我看见他们了。
当我意识到一侧高速驶来的两辆车时,已经迟了。
在我的前同事拼命扭打方向盘,试图以自身车辆为代价,阻止嫌犯闯过红绿灯撞到行人也撞到我的时候,作为一名驾龄七年的老司机,我立刻判断出我的前同事那颗宛如无风河面一般的大脑想出来的方法有多天方夜谭——
企图以一辆汽车来阻止另一辆超高速行驶的汽车在红绿灯口前停下,简直是损人不利己的大错特错!
一名优秀的下属,是绝不会让领导出任何一点差池的——哪怕只是掉了一根头发丝也不行。
我果断猛打方向盘,随后一脚刹车,将艾登部长送到了后排右侧座位。
而我,狠狠和我的前同事进行了一番亲密接触。
车辆相撞仅仅是发生在一瞬间的事,对于那个瞬间,我的记忆除了记忆,再没有任何其他了。
对,我忘了,根本一点也记不起来。
在那之后,我一定是被送进了医院抢救——否则我不可能现在还活着——在睡足了一个三天的饱觉以后,我终于带着浑身的疼痛与各种医疗仪器的噼里啪啦睁开了眼睛。
也就是那时,我见到了飘在我床头,满脸焦急的南星。
不过后来南星告诉我,那时因为我的生命体征跌出了正常值,我曾两次被手忙脚乱地推进了抢救室。
我并不在乎警署内是否还有警察,但是很在意医院里是不是有医生,并且由衷地希望医生多一点,再多一点。
起码不要让我年轻的生命永远地停留在二十七岁。
然后我做了梦。
我很清醒的知道自己正在做梦。自我父亲去世以后,十几个年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偶尔我也会恍惚,我总觉得在当下这个时代里,是不可能会发生“因为太爱你了,所以根本无法接受没有你的世界”这种事的。
但这种事确实发生了。
蝴蝶扇动翅膀也许会引发一场海啸,会导致无数人的死别,而“因为太爱你了,所以根本无法接受没有你的世界”,只会导致我一个人,从各种意义上变成一个人。
这个事实一度令我很难接受,以至于在某一段时间里,我不敢在晚上睡觉。
昏暗的环境让我恍惚,在昏暗环境中闭上眼睛更让我脚底发寒。
因而我一定是在做梦,否则,我是绝不会主动回到埋葬我父母的大山,是绝不会去见他们哪怕一面。
我清楚记得我父亲的死因,我知道这件事的根本原因在我,可我依旧怨恨——他怎么能就那样死掉?
怎么能抛下我,抛下那么爱他的、我的妈妈,就那样死掉?
这只是一场梦,一场远离我许久的噩梦。
从噩梦中惊醒的一瞬间我想嚎叫,我不可能不嚎叫。我不知道那场车祸将我变成了什么鬼样子,但身体的每一处器官都在向我嚎叫。
它们倒是幸福,起码还可以向我嚎叫,而我呢?我的喉咙被呼吸机堵住,连嚎叫也没有声音,只好由各种我叫不上名字的医学器具代替我发出连绵不断的滴滴声。
我的眼前有很多黑影,来来去去看不清晰,眼睛连着脑子也不清晰,只想伸手随便抓住一团黑影,告诉他,我好痛。
我听见有人正在说话,但是耳朵嗡嗡隆隆,什么也听不直切。脑子乱成一团,我的全身上下都乱成一团,在一片混乱里,似乎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那是冰凉的,而且意外的冷硬,尽管我已经足够混乱,但也知道那冷硬并不与血肉相连,也并不拥有跳动的脉搏,抓住我的,绝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努力地妄图睁开眼睛,以此来认清抓住我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可是眼皮却愈发沉重,被紧紧抱住的情绪稍有缓解,我逐渐不再想嚎叫,意识渐渐昏沉。
赶在清醒被彻底收走以前,我竭尽全力地睁开眼睛,然后再一次认出了南星。
南星其人,在栖山可谓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也或许不对,他也许是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存在。
先前也提到过,南星是黄金城最富有家族的少爷,少爷的远大志向是当一名救死扶伤的红心医生,这在全世界都不是秘密。
但全世界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想到,南衡这么个不干好事的老子,居然真的有纯良无害的基因,居然还真让他生出个纯净红心的小子。
诡异得很,我这一次没有做梦。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我可以很轻松地睁开双眼,打量这个一眼望过去,就能肯定价值不菲的病房。
房间里的空气净化系统正在高倍率运转,我躺在一个类似于胶囊药丸的病床上,几袋透明色药剂紧贴胶囊舱壁,空气湿漉漉的,我却一点也感知不到痛楚,仿佛上一次醒来时的嚎叫都不过是一场虚幻而已。
病房内没有其他人,甚至连一只像样的鬼也没有,安静的可怕,让我感觉我其实还在梦里,但我知道,这已经不再是梦了。
我一向是住惯了几十平米的小窝,面对这个宽敞的足有三个我家大的病房,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
这病房内的一切都与我共用一个脑子,我不需要在困成狗的情况下还要爬下床去关遥远的电灯,不需要每天早晚伸展胳膊拉关窗帘,更不需要手动开关窗户。
直至此时,我才有了点“原来人类已经进入科技时代”的错觉。
动动脑子就能解决一切需求的房屋简直是我的梦中情屋,时刻工作的恒温系统,永远都令人愉悦的新鲜空气,我做梦都希望能拥有一套这样的,属于我的房子。
但这不是我能负担起的价格。
这个认知让我无措,更让我心慌——诚然,我算是救了艾登部长没错,但仅仅这样,我并不认为艾登部长会耗费巨资让我住上一间超豪华病房。
只要他愿意,这件事连日报也不会刊登,除了在场少量目击者,不会有人知道一个小警员为了救下一个不那么恪尽职守的部长几乎付出了自己半条命。
所以,艾登部长是大可不必为我,包下这间病房。
但他还是包下了,我不得不怀疑这其中必定有诈。
时钟嘀嗒嘀嗒地走,每一声都仿佛踩在我的精神上热舞。
这份无措心慌,一直持续到我再次见到南星以后,才稍稍有所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