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女 第8章 第 8 章

赤司征十郎能够分辨出绿间真太郎看向他时的眼神带着一种对抗的意味，就像那些赛场上站在他对面的选手，在比赛开始前一刻对他露出的眼神。

……但也只是像而已。

如果说这是一场比赛，那么他显然失去了比赛的资格，在他还在犹豫要不要参加比赛的时候，裁判就已经吹响了结束的哨声。

遗憾吗？或许有吧。

人性的通病就是会被“我本可以”的想象给反复折磨。

如果当时自己主动一点，送鬼泽梨花去教室，帮她收拾东西，和她交换联系方式，积极询问她是否有问题需要解答或帮助……我本可以比别人更快地靠近她。我才是那个最先遇到她的人。

说来可笑，明明他从小接受的是狼性教育，有想要的东西就要第一时间得到，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达成想要的结果……明明会犹豫了就表明他并没有真的想要。

可是当自己真的失去了得到的资格后，他又感到难以接受，不停地想如果自己没有犹豫，抓住机会的话会怎么样。

可是那时候他只顾着将突如其来的悸动与自己的人生规划相比较，把两者放在天平上仔细地衡量：

到底是要按照原定的规划，在学生时代不考虑恋爱，专注学业和兴趣的成就，专注提升自己的能力，做一个能够背负起“赤司”名号的人，还是要跟着心走，去大胆地追求那个初次见面就让他动心，之后每次见到，甚至只是听到她的名字都会心跳加快，连自己的身体都无法完美控制的人？

他在无人知晓、绝对**的内心世界中一点点放上自己认为重要的砝码。

理性告诉他所谓的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是少年阶段身体迅速发育后生物基因对于传递遗传讯息的迫切。他对她其实一无所知，没有任何理由放任自己像只遵循低劣本能的动物一样莽撞地求偶。

感性告诉他这样被霹雳击中的经历只会有一次，很多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经历，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就像亲手把一颗能照亮你的内心的宝石给丢弃。未来，他可以有无数颗不同种类的宝石，但是那些永远也不会是那颗宝石。

他要按部就班地往前走，到合适的时间找合心意的对象，或许会心动或许仅仅是合适，然后结婚生子，最后只能在同样的夏末同样的午后，想起那个让他脸红心跳的人吗？

天平似乎要倾斜了。

可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用天平来衡量两端。

她和绿间真太郎走得越来越近，是已经会被同学说闲话的程度。虽然绿间嘴上说着什么普通朋友之类的话，但有心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两个人在正式交往前的暧昧阶段。如果他真的对她没有好感的话从一开始就不会让对方进入自己的私人领域。

如果这时候行动的话，不就变成他和绿间之间的战斗了吗？值得吗？

在没有见到鬼泽梨花的时候，赤司征十郎的思维是很冷静的，而且往往是隔离了她之后，他会怀疑起自己的感情，认为那不过是一时悸动，只要不去想就能随着时间迅速淡化。

可一旦他想起她……一旦她的面容从心底浮现，他的眼前就出现了她的幻影，她的香气，她的声音……那天吹过她长发的风至今仍在他的心中来回吹拂，让他有时候被吹得远离充满了凡俗恼事的地面，有时候又被刮出一道道无人可见、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细密伤口。

理性上，他讨厌这种无法控制自己的情况，连带着对直接导致了这一情况的鬼泽梨花也不打算接近。

绿间是他重要的队友，是他打造帝光三连冠这一霸业的征途中绝对不能或缺的重要棋子，同时也是同学中和他关系最近的存在——不好说是不是朋友，但仅从友情的角度出发，他对绿间的重视绝对要超过其他人。

绿间和鬼泽梨花……他们两个似乎对彼此都有好感，目前也在互相了解……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撇开其他因素，单纯出自感情的两情相悦其实已经算是一种奇迹。君子应成人之美，他不帮忙就算了，难道还要夺人所好吗？

他背负着家族的荣誉，迄今为止都没有出过丝毫的差错，难道就要为了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做那么冲动的事吗？篮球部的未来呢？和绿间的友情呢？同学中的风评呢？

你要为了一时的悸动，付出如此多的代价吗？你确定不会后悔吗？

理性如此反复叩问着赤司征十郎的心。

而感性，他的感性……他无暇理会脑海中那些理智冰冷的警告和提醒，被拷问得脆弱的心脏在想起那个人时干脆就化为一摊清水，有时甜有时苦，有时甚至能掀起滔天巨浪。

在她的名字从绿间真太郎的口中被说出的那一刻，他心底冒出的怒火足够烧毁一切。

如果那时候他手中有一个能让绿间真太郎彻底消失的按钮，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啊。

是在向我炫耀吗？

我连想看一眼都要找各种理由才能装作顺便路过的人就坐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连喊出……不，我哪怕想起她的名字都会心颤，连下次见面打招呼时要用什么开场白都要再三斟酌，但你却能直接叫她的名字，甚至连敬语都不用的和她说话。

你发现了对吗？

“普通朋友”这种话是在跟我说吗？

那就坚持到底啊。

在我还在因为你的存在而犹豫的时候，你已经能自然地牵起她的手，走到我面前耀武扬威了吗？

如果此时此刻手中有一颗让绿间真太郎变得不幸的按钮的话，他会毫不犹豫地按下去。

嫉妒？

真是可笑。

这种低级的情绪……

他赤司征十郎居然会被这种情绪给占据大脑，脑子里闪现的全都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人性的幽暗念头。

赤司征十郎只要一想到，只要当初他主动迈出第一步，那么之后和鬼泽梨花迅速熟起来，互相叫名字互相带早餐，一起说说笑笑，分享生活中的细节，周末出去约会的人就会是他——只要一想到这件事，赤司征十郎就无论如何也没办法保持理智。

只要一想到自己本可以是那个在大庭广众之下宣告喜欢鬼泽梨花的人，他的心就泛起一阵阵难忍的疼痛。

只要一想到，那个让他变得完全不像他的人会被别人拥抱，他的心里就会刮起狂风。

那是漆黑的、扭曲的风暴，在他体内肆虐。

或许唯一一种转移这股风暴的方法就是这两个人立刻分手，然后鬼泽梨花和他在一起。

但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所以他唯一的选择就是忍耐。

忍耐这股风暴撕裂自己的血肉，像平常那样生活，装做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没改变，直到激素消退，或者时间冲淡一切。

没什么大不了的。

比起一直以来他所背负的压力，这种程度的重担根本不值一提，他完全可以做到真心地恭喜队友和喜欢的人终成眷属，他当然可以在绿间带人来介绍他们认识的时候充当一个合格的队友A。他什么都做得到，包括战胜自己的本能。

赤司征十郎在心里重复。

而后，现实的经历证明，他真的能做到。

然而这次胜利没有带来丝毫的喜悦，也无人在意。

那个他必须要拽着自己的神经才能勉强自己不去注视的人，她只会关心绿间的成功，哪怕那所谓的成功不过是训练时运气好投中了全场三分球这种她完全不关心的无聊之事。

现实中，本来只是随便说说的绿间真太郎被鬼泽梨花直白的夸赞之语给闹得有些红脸。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青峰大辉发出不屑的哼声，已经和鬼泽梨花手挽手的桃井五月扬高了眉毛出言制裁自己的竹马，鬼泽梨花安之若素地微笑着，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不对，理直气壮地附和桃井五月，反过来攻击青峰大辉是自己做不到就嫉妒人家……总之，势单力薄的篮球部ACE只能举手投降，承认全场三分球确实厉害，这才让两个站在同一战线的女生满意。

达成了革命友谊的鬼泽梨花和桃井五月已经从日常小事聊到了彼此的兴趣爱好，等到了岔路口要各自回家的时候，两人都已经约好了要下次要一起去某个喜欢的乐队的演唱会，这飞快的进展也只能让旁观的男生感慨一句女孩子之间的友谊真是神秘。

不过既然没人对绿间真太郎带女朋友加入篮球队一年级正选的回家小分队有意见，那么之后大家也就习惯了鬼泽梨花结束部活后回来篮球馆等人一起回家，也都或多或少地熟悉了起来。

站在这个时间往前展望的话，似乎大家都能轻易地描绘出关于未来的画面：他们会毫不停歇地和队友一起斩获全国大赛的冠军，达成史无前例的三连冠成就，把自己的名字和拿到的奖杯留在帝光中学的校史上，成为后辈们提起学校的座右铭“百战百胜”时都会想起的荣耀。

他们会让自己流下的每一滴汗水都浇灌出胜利之花，把自己的青春镶上辉煌的金边，让成功的喜悦和兴奋成为他们回忆中学时代的底色。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可能。

至少，目前，每个人都是这么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