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暮简 第7章 第一声姐姐

沈迟也来家里的第二十三天，江临终于出了太阳

是那种很薄的太阳，透过云层漏下来，在地上铺一层浅浅的金，空气里的潮气还没散尽，但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黏在身上了，梧桐叶子被晒得微微发亮，蝉鸣从早响到晚

沈时简坐在阳台上看书，医学教材，厚厚的，翻到心血管系统那一章。阳光落在纸面上，把字都照得有些晃眼

余光里，沈迟也坐在阳台另一边

她也晒太阳，抱着膝盖，脸微微仰着，眼睛闭着，阳光在她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沈时简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翻了三页，她抬起头

沈迟也还是那个姿势，但眼皮动了动，像是知道有人在看她

沈时简又低下头

过了很久，她听见一点声音，很轻

沈迟也睡着了

头歪向一边，靠着阳台的栏杆，呼吸很轻很浅，胸口微微起伏，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旧T恤晒得暖洋洋的，她睡着的样子比醒着更小，小得像一只蜷起来的猫

沈时简看了她几秒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落在地上，长长的一道

她站起来，轻轻走回原位，拿起书

沈迟也醒过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睁开眼，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时简

沈时简正看书，没抬头

沈迟也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她旁边

沈时简抬起头

沈迟也站在那里，看着她，眼睛在夕阳里有一点光，暖暖的

“谢谢”她说

沈时简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是因为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有点哑

二十三天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沈迟也说话

沈时简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嘴唇，看着她眼睛里那一小片光

“不用谢”

沈迟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沈时简叫住她

沈迟也回过头

沈时简顿了一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叫住她。她想了想，问：

“饿不饿？”

沈迟也摇了摇头

“渴不渴？”

又摇了摇头

沈时简没什么可问的了

沈迟也站在那里，也没走

沈迟也忽然指了指沈时简手里的书

沈时简低头看了一眼：“医学书”

沈迟也点点头，还是看着

“想看？”沈时简问

沈迟也犹豫了一下，点头

沈时简把书递给她

沈迟也接过去，低头看着，她看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认很久，翻到有插图的那一页，她停下来，盯着那幅人体骨骼图看了很久

沈时简看着她

夕阳的光落在她们之间，也把那本厚书照得发亮。

“能看懂吗？”沈时简问到

沈迟也摇了摇头，但没有把书还给她

沈时简想了想，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指着那幅图开始讲解

沈迟也听着，很认真

“这是心脏的位置”沈时简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在这里”

沈迟也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沈时简

“姐姐”

沈时简的手顿住了

那个声音很轻，比刚才那句“谢谢”还轻

但她听见了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仰起来的小小的脸，夕阳落在她眼睛里，把那双向来空空的眸子照得很亮，很暖

“……嗯。”沈时简说

声音有点哑。

沈迟也笑了一下

很轻，很快，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

沈时简看着她

二十三天，第一声姐姐，第一个笑

都给她了

那天晚上，沈时简在“病情记录”里写：

“8.7 晴”

“今天出太阳了”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顿了顿

然后写：

“她在阳台上睡着了‘

“醒来说了谢谢”

“后来看了我的书，指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叫了我”

窗外有蝉鸣，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写下最后一行：

“她叫我姐姐”

写完这几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

躺下来，闭上眼睛

月光落在枕边，洒下一小片白，蝉鸣一声接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她想起那个声音

“姐姐”

像怕惊动什么，又像终于敢惊动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沈时简起床的时候，沈迟也已经坐在餐桌边了

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看见沈时简出来，她终于抬起了头

沈时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母亲端来早饭，豆浆、油条、煮鸡蛋，沈迟也接过去，小口小口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抬起头

“姐姐”

比昨天自然了一点，还是轻，但没那么小心了

沈时简看着她

“嗯？”

沈迟也指了指她面前的豆浆

沈时简低头看了一眼——杯子空了

沈迟也把自己的杯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沈时简愣了一下

沈迟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沈时简拿起那个杯子，喝了一口

温的，刚好

她把杯子推回去

沈迟也接过去，低下头，继续喝

阳光落在她发顶，毛茸茸的一层光

沈时简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很浅

但那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