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没有停。开始有人从冰面的裂隙中出现和树林里人一起,向这个小房间包围过来。
第二发子弹打在落地窗的右下角,钢化玻璃裂成蛛网状,但没有碎。防弹的。沈迟朔拉着宋临渊往后退了三步,退到承重墙的侧面,一只手仍然按在宋临渊肩上,力道稳得如同一枚钉进木头的楔子。
“站着别动。”他说。
宋临渊没来得及回答,沈迟朔已经松开了手,朝侧面走了两步。他的背脊贴着墙壁,从窗帘的缝隙往外扫了一眼,然后低头按了一下左腕上那只看起来像普通手表的表冠。
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三秒之后,宋临渊听到了别的声音。
庄园东侧和西侧同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整齐的踏雪声。那些脚步声不像外面那些深色衣服的人——更轻,更快,像猎犬一样在雪地上收拢包围。
枪声响了。没有任何遮掩的枪响。
沈迟朔站在墙边,看着宋临渊。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刚才端着咖啡杯时的表情没有区别,仿佛窗外正在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你的人?”宋临渊问。
"“庄园的保镖。”沈迟朔说,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邓伯管的。”
宋临渊没有说话。他听到外面传来短促的惨叫,然后是重物倒进雪里的闷响。那些脚步声还在移动,朝湖边的方向合拢。
沈迟朔低了一下头。宋临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沈迟朔的左手正按在胸口的位置,指节微微蜷曲,隔着毛衣看不出什么,但他的唇比方才更白了。生物碱的残留。他没有完全好。心跳依然比正常人快,他的心脏还在承受那杯咖啡的残余。
“你——”
“没事。”沈迟朔打断他。他抬起头,嘴角牵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得不算是笑。“别离开我视线,坐下,或者靠墙。都可以。”
宋临渊没有动。他站在承重墙的侧面,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落地窗的一角,能看到外面灰白的天空和斜斜飘落的雪,能看到窗玻璃上那道蛛网状的裂纹边缘有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正顺着玻璃缓缓往下淌。
是血。
宋临渊的胃翻了一下。他咽了一口唾沫,把那种反胃的感觉压下去。
战斗结束的很快,事实证明在沈迟朔的地盘上凭百十来个人翻不起风浪。
外面的枪声渐渐稀疏了。那些深色衣服的人影在雪地上倒下。庄园的保镖从树林边缘走出来,穿着黑色的战术服,在雪地开始收缩。
但宋临渊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些倒下的人没有流血。
至少,没有流在雪地上。
他看着离落地窗最近的那具尸体——它倒在梧桐树下,面朝下,深色的外套覆盖了大半身体。就在他盯着看的那几秒里,那具尸体的边缘开始发生变化。
边缘在融化。或者说,在燃烧。
没有火焰,只有一种奇异的热浪从尸体表面升腾起来,扭曲了周围的空气。黑色的布料开始卷曲、收缩、碳化,然后是皮肤,最后是肌肉。整个过程安静得可怕,没有烟,没有气味,只有尸体本身像一卷被点燃的胶片,从外到内,一层一层地消失。
宋临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第二具尸体也开始自燃了。第三具。湖面上那具——他记得那个第一个从树林里走出来的人——它的身体正在薄冰上燃烧,冰面没有被融化,只有尸体本身的轮廓在缩小,在变黑,在坍缩成一小堆灰烬。
“这是——”宋临渊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军用。”沈迟朔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依然平静,几乎冷淡。“植入皮下组织的自毁装置。死后启动,消除身份痕迹,不留活检样本。真是下了血本”
宋临渊转过头看他。沈迟朔站在那里,靠着墙壁,一只手按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在面对杀戮时的平静。
宋临渊熟悉那种表情。
他见过。九年前,在火光和惨叫声中,站在门口的九岁沈迟朔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他在思考。
宋临渊忽然意识到——那些尸体**,意味着他们背后的人不想留下任何线索。不想被追踪,不想被溯源。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在整个沈家的棋盘上,屈指可数。
“沈衡清?”他问。
沈迟朔没有回答,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外面的枪声彻底停了。
雪地上只剩下深色的保镖们在收拢阵型。那些尸体已经烧完了,每一具都只剩下薄薄一层灰白色的余烬,落在雪地上。雪还在下,细碎的雪粒正在覆盖那些余烬,一点一点地,把它们重新染成白色。
宋临渊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新的声音。
比枪声更轻,更尖锐,在素白背景中闪烁银光划破空气——从很远的地方,越过湖面,越过树丛,径直朝这个方向飞过来。
沈迟朔的瞳孔猛地缩紧。
他朝宋临渊的方向冲了一步。
那个东西太快了。
宋临渊看清了它的轨迹——一支细长的注射器,银灰色的针管,尾部带着极小的稳定翼。它从湖对岸的树林深处射出来,穿过雪幕,穿过落地窗上那道蛛网状的裂纹——刚好从那道裂纹的正中央穿过来,然后扎进了沈迟朔的脖颈侧面。
沈迟朔僵住了。
他伸手去拔那支注射器,但手指碰到针管的时候,整个人的重心忽然晃了一下。他撑着墙壁,指节泛白,脊背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穿了脊柱。
宋临渊冲了过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冲了过去。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快,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沈迟朔面前,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这是沈迟朔第一次狼狈的倒在自己面前。
沈迟朔的皮肤很烫。
烫得不像话。
那种热度隔着毛衣的布料灼着宋临渊的掌心,像一块被丢进火里烧透了的石头。宋临渊低头看着那支注射器——针管已经空了,里面的液体被全部推入了沈迟朔的静脉。针管上有一个标记,很小,刻在银灰色的金属表面:一个“陸”字。
他不认识这个标记。
但他认识沈迟朔此刻的反应。
沈迟朔的信息素正在失控。
九年了,宋临渊从来没有闻到过这么浓郁的沈迟朔的信息素。就像一场雪崩,从沈迟朔的身体里倾泻而出,覆盖了整间书房。那种一直压制的气味忽然变得浓烈、灼热、带着某种让人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宋临渊的抑制剂在他体内疯狂运转着,但他的心脏还是猛地跳空了半拍,膝盖发软,后颈开始发烫,某种深植在腺体里的本能在尖叫。
沈迟朔的信息素在呼唤他。
在寻找他,在确认他,在——宋临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把他当作唯一的锚点。
“走...”沈迟朔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的手按在宋临渊的手背上,用力推开了他。力道不大,但坚决。宋临渊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看到沈迟朔的后背已经抵住了墙壁,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他的额角有冷汗渗出来,沿着下颌线滴落,他的呼吸粗重而急促,每一下都在撕扯自己的喉咙。
但那双眼睛依然是清醒的。
“走出去,”沈迟朔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关上门。让邓伯进来。”
宋临渊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沈迟朔。看着他脖颈侧面那支已经被他拔掉、丢在地上的空注射器。看着他因为易感期而骤然变得浓郁、暴烈、几乎让人窒息的信息素。
他看着沈迟朔用最后的理智在推开他。
然后宋临渊听到了门外传来的脚步声。邓伯远,还有至少两个人。他们的脚步声急促而克制,在走廊里快速逼近。
沈迟朔的手从墙壁上滑落。他弯下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布料。
宋临渊蹲了下去,忘了汹涌的alpha信息素。
他蹲在沈迟朔面前,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苍白的、近乎透明的脸。
“注射器里是什么?”
沈迟朔没有回答。他的呼吸更重了,肩膀在发抖。
他的信息素还在扩散,宋临渊的腺体剧烈地跳动着。
门被推开了。
邓伯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医护人员。他扫了一眼房间,看到了沈迟朔弓着的背影,看到了地上的空注射器,然后他的视线落在宋临渊身上,停了一秒。
“带他走。”邓伯远对身后的人说。
两个医护人员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沈迟朔。沈迟朔没有挣扎,但他经过宋临渊身边的时候,忽然停了一步。
他的手抬起来,碰到了宋临渊的肩。
只是碰到。一触即离。像一片雪融化,可皮肤却并无凉意,而是浮起一抹红。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他被扶着走出了书房,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远,然后是楼梯,然后是更深处的地方。
宋临渊还蹲在地上。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沈迟朔的信息素人没有消散,他的气息残留着,嵌在窗帘的布料里,嵌在沙发垫的缝隙里,嵌在他自己的毛衣纤维里。
宋临渊并不反感这种气味,对他而言,这不是个好兆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窗外的雪还在下。湖对岸的树林深处,有什么人正在离开——他步伐从容,不急不缓,闲庭信步的踩着自己的节奏走出了战场。
陆鸣珂背着狙击枪。
他走在林间,看着远处那座被雪覆盖的庄园,看着书房那扇蛛网状裂纹的落地窗。
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转身,走向更深的黑暗。
“圣诞礼物,沈迟朔,”他自言自语,"不客气。"
脚印被新雪盖住了。
宋临渊站在原地,“沈迟朔。”
他喃喃自语,“你到底......”
他站起来,走向书房门口。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步一步,朝着庄园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