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夜莺被梅子香气吸引停在窗前,朝屋内张望。
顾明屿打开窗子,撕下片梅肉丢出。
“所以沈家来找沈迟朔麻烦呢?”顾明屿望着啄食梅肉的夜莺。
“何止是找麻烦,”顾衍之温上一小壶黄酒,“沈迟朔连控股权和话语权都给得差不多了。”
“他怎么舍得的?”顾明屿有几分诧异。
顾衍之不语,将早已空了杯子再次斟满了黄酒。
“酒不能趁热喝,烫嘴。”说这话时顾衍之没有看顾明屿,而是望着酒水里映出的夜莺。
此时它正一番心思对付着地上的梅子核,全然没有发现一把古朴的左轮已经从顾衍之袖口滑出。
“砰”。
夜莺从窗台上翻下去,落在雪地里,翅膀抽搐了两下,不动了。梅肉还衔在嘴里,沾了血。
“废棋容易被第一步拱出去送死。”
顾明屿呆了一会儿,关上窗户。
“那他真是有够能忍得。”
顾衍之轻笑,“你之前问我是不是欣赏他。”
把带着余温的枪收了回去,“现在你懂了吧?何谈欣赏,我是害怕。”
“沈家几个人,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很快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宋临渊坐在床边沉默。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手背,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沈迟朔每个月从那根血管里抽走一小管血,不多,刚好够做一轮完整的激素水平检测。九年来从未间断。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为了调配抑制剂。
沈昭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他不想往下想,但他控制不住。
沈迟朔在利用自己。
伸手拿起床头柜上那排药瓶中最左边的那一个,标签上是沈迟朔熟悉的字迹。他把药瓶举到灯下,透明的胶囊里装着白色的粉末。
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什么都不确定。
宋临渊把药瓶放回去,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摩根银元。自由女神的头像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她的表情平静而疏离,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把它攥紧。
——
与此同时,庄园的另一端。
沈昭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反锁。
脊背靠上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开始发抖。
他并不害怕,他感到兴奋。
他刚才看得很清楚——宋临渊的眼睛,在被问到“你不想知道他用那些血做什么吗”的时候,变了。那种变化很细微,外人看不出来,但宋临渊自己一定感觉到了。
出现了裂缝,只要有了裂缝,他就能把整面墙推倒。
沈昭抬起头,从臂弯里露出一双不再掩饰的眼睛。那双浅棕色的瞳孔里没有怯意,没有畏缩,有的是一种和他十六岁年龄完全不符的光彩。
他等了太久了。
从八岁那年被送到这个庄园“养病”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父亲沈衡远告诉他,你是个Beta,你没有什么用,你就待在那里,不要惹事,不要出头,不要让人注意到你。
他照做了,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在所有人面前摆出最无害的表情,说最柔软的话,行最规矩的礼。沈迟朔偶尔会看他一眼,但那种目光和看走廊里的花瓶没什么区别。
七年了。
他在这座庄园里像一粒灰尘一样活了七年。
灰尘的好处是,没有人会防备一粒灰尘
所以他在黑暗里看到沈迟朔的破绽与疏漏,在黑暗里看见宋临渊恨意里掺着别的东西,像碎玻璃里混着糖。
沈昭不觉得那是斯德哥尔摩。
他觉得那是绝望。他能感受到这种绝望,因为他过着一样的人生。
绝望的人只需要一个出口,不管那个出口通向哪里。
他要做那个出口。
并非善良,并非正义,甚至不完全是因为他喜欢宋临渊,喜欢到可以为他去死。
是因为他想赢。
他当了十六年的废棋,所有人都以为他没有价值,所有人都忽略他、轻视他、把他当作可有可无的背景板。
但废棋也是棋,只要还在棋盘上,就有一天能将军。
沈昭从地上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底层压着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沈迟朔的日程,庄园的安保轮换,邓伯远的巡查路线,宋临渊被允许活动的范围,还有那个地下实验室的可能位置。
他把这张纸反复修改了半年,每一个细节都核对过三遍以上。
沈昭把纸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衬衫内侧的暗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布料底下是他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完全不像一个Beta该有的心跳。
他的信息素被药物压制到几乎检测不到的水平,但他知道那底下藏着什么。父亲沈衡远把他伪装成一个Beta,以免被沈衡钧注意到。
一个信息素等级足够高的Omega,在四大家族的牌桌上,从来都是筹码,而不是人。
沈昭对着镜子整理了衣领。
镜子里的少年面容寡淡,眉眼温顺,怎么看都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起眼的Beta。
他微微笑了一下。
那种笑容十分怯懦。
灯被关了。
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宋临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比平日更沉更静。
整座庄园都被雪埋了。
在这里住了九年,年年冬天都有雪,但每一次看到这种铺天盖地的白,他仍然会短暂地失神。
被雪覆盖的草坪、树冠、车道,把所有的棱角和边界都抹去了,只剩下连绵起伏的、温柔的轮廓。远处的湖面还没有完全冻住,边缘结了一层薄冰。
宋临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又过了一天。
他穿好衣服下楼的时候,整个庄园都还沉在雪后的寂静里。走廊里没有佣人走动,楼梯拐角的古董钟敲了七下,声音被毛毯和雪吸走大半。
他在厨房里煮了咖啡,昨天的事像梦,他心不在焉,苦味放重一些,索性是给沈迟朔,不必太讲究。
这次沈迟朔没有等在书房,他端着杯子穿过大厅时,看到落地窗外站着一个人。
沈迟朔站在雪地里,穿着一件烟灰色的长大衣,没戴围巾,领口敞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他背对着房子,正仰头看着什么。
屋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的弧度,更远处是灰白的天幕。
宋临渊停住了脚步。
他站在落地窗的这一侧,隔着玻璃看着沈迟朔的背影。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在风里斜斜地飘。沈迟朔的头发上落了一层白,肩膀上也落了,他没有拍,就那么站着,纹丝不动。
在宋临渊的记忆里,冬天和别的时候没有区别。
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关在室内,窗帘拉得很紧,因为日光和风雪会磨损皮肤,不利于塑造一个完美的Omega。
后来到了这里,沈迟朔给了他最大的自由,但他自己从来没有主动去碰过那些自由。
因为他知道,给他开门的人是不会放他出去的。
沈迟朔回过头来。
隔着玻璃,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宋临渊的手微微收紧,咖啡的热气扑在他的脸上,温热潮湿。对方站在雪里,寒冷寂静。
沈迟朔的表情很淡,嘴角几乎没什么弧度,但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抬起手,朝宋临渊招了招,动作很随意。
宋临渊站在原地没动。
沈迟朔也不催,就那么站着,侧过身来,大衣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雪落在他肩膀上又很快融化,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冻得有些发红。
他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或许是因为总算没有琐事缠身,也总算不用憋出一副笑脸去对待别人。
沈迟朔此刻只有平静和淡淡的疲惫。
宋临渊推开了落地窗。
冷风灌进来,扑在他的脸上和裸露的脖颈上,他打了个寒颤,肩膀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他穿着室内单薄的毛衣,站在门廊底下,没有踏进雪里。
沈迟朔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唇角只是微微一提,是那种不带任何目的的、因为看见某个人所以就笑了的温柔。
"怕冷?"沈迟朔问。声音被冷空气冻得有些发哑。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这种温柔下藏着什么,他不敢放松警惕。
沈迟朔走过来,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门廊前,站在台阶下面,宋临渊站在台阶上面,这样他们的视线几乎是平的。
外面的冷气让宋临渊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闻到了沈迟朔的信息素,极淡,被风雪压得几乎不存在,但那一缕窜进鼻腔的时候,宋临渊的心脏跳得快了半拍。
沈迟朔没有靠近。他站在刚好不会让宋临渊感到压迫的距离。
"鞋。"沈迟朔低头看了一眼宋临渊的脚。
宋临渊穿着室内拖鞋,薄薄的棉布面已经被门廊上的雪水浸湿了,脚趾冻得有些发白。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回去换鞋,”沈迟朔说,语气平静,“然后出来看雪。我等你。”
他转身走回了雪地里,背对着门廊,在一棵秃枝的梧桐树下站定。他微微仰着头,看着那些细碎的雪从灰白的天空里落下来。
宋临渊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银元,金属的边缘嵌进他的掌心,传来熟悉的钝痛。他看着他,那个站在雪里的沈迟朔,他的背影被雪一点点染白。
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沈迟朔说过的,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
“别动不动谈死。你还小,多想想生命美好。”
沈迟朔到底在想什么,做什么。
盯了沈迟朔很久,他几乎是狼狈地转过身,快步走回屋子里,把落地窗关上了。
玻璃把冷空气隔绝在外,也把那个站在雪里的背影隔绝在外。他靠在窗边的墙上,胸口起伏着。
他恨沈迟朔。他恨了他九年。
自己又在想什么,做什么呢?
写东西真他娘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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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废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