踟蹰 第3章 交集

许念定的是一家粤菜馆，装修雅致，午市人不多。

沈溪到的时候，许念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翻菜单，看到她进来招了招手。

“点菜点菜，饿死了。”许念把菜单推过来。

沈溪接过菜单，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她环顾了一圈餐厅，然后才坐下，有点心不在焉地翻着菜单。

“我都可以，你来点吧。”沈溪把菜单又递给许念。

“你每次都这样……你要选你爱吃的啊。”许念忍不住抱怨道。

“我都爱吃，选不出来嘛，你就帮帮我这个选择困难症吧，我最最亲爱的许念女士。”沈溪撒娇似地拜托道。

“真服了你了。”许念翻了个白眼，然后把服务员叫过来点餐。

在等菜的间隙，许念放下手机，正色道：“说正经的，下午的会我再给你捋一下大概会聊什么。”

沈溪也认真起来，点了点头。

“这种初步碰面不会聊太深，主要是定基调。”许念掰着手指头说，“第一，他们会问你，这个故事的核心灵魂是什么，哪些是不能动的。第二，改编方向——你觉得适合做长剧还是短剧，大概多少集，年代背景要不要调。第三，你的人设基调，小说里女主偏内向，剧集可能需要外化一些，你能不能接受。第四，你作为作者的参与意愿——是想深度参与编剧，还是只挂名顾问，还是卖完版权就不管了。”

沈溪一边听一边思考。

“你呢，你自己的底线要先想清楚。”许念看着她，“比如红隼这个意象，比如女主‘逆风悬停’的成长线，这些是你绝对不能丢的东西。其他的可以谈，但这些你得守住。”

沈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白。”

“还有，”许念压低了一点声音，“尽量多拿一些主动权。监修权这种东西，合同里写的是‘建议权’，但你态度坚决一点、参与积极一点，对方一般也不会完全不把你当回事。不然等到剧本出来发现被魔改，你再想改就难了。”

“我知道的。”沈溪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坚定。

“我就怕你一看到顾总，理智都跑到爪哇国去了。”许念笑着揶揄道。

“我们就是普通校友。”沈溪的脸腾一下红了，很没底气地说道。

“好了，不逗你了，我相信你。因为我知道你有多珍惜自己的作品。《逆风的鸟》影视化盛恒还是很重视的，今天的会顾总都要亲自参与。到时候无论对方气场多强，你只要稳住不松口就行，剩下的我来协调。盛恒在业内的口碑还是很好的。”许念语重心长地嘱咐道。

“感谢许小姐对我们盛恒的信任。不好意思，不小心听到了你们的对话，觉得有必要来打个招呼。”

顾则珩从许念座椅背后的位置站了起来，走向沈溪。

许是沈溪两人聊的太投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走到了他们餐桌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臂，手里端着一杯茶水，脸上露出略带歉意的笑容。

沈溪这会开始讨厌这粤菜馆的雅致装修了。每个座位上面都有竹制的屏风隔挡，不注意根本不知道背后的座位里有谁。

她们怎么也没料到，顾则珩就在她们旁边的位置。

沈溪完全是大脑宕机状态。她只感觉自己的脸气血上涌，好似烧了起来。

还好许念反应快，笑着接话：“顾总听力真好，我们刚刚还在说，盛恒的口碑业内皆知，和贵公司合作我们很放心。”

顾则珩笑了一下，他的目光掠过许念，落在沈溪身上：“沈老师，下午的会我们这边准备好了，期待听到你的想法。”

沈溪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好的。”

“顾总，敬您一杯。”许念见顾则珩端着茶水，很有眼色地拉着沈溪和顾则珩碰了个杯。

“合作愉快。”顾则珩也举杯。说完点了点头，没有多停留，端着茶水又回到了座位。

许念把声音压到隔壁不可能听到的音量，对沈溪说：“你跟顾总好有缘分，在这也能碰到。”

“赶紧吃吧，别说话了。”沈溪没接许念的话。她的头恨不得埋到碗里，刚才的经历太社死了。她需要静一静。

——

下午两点，沈溪和许念准时出现在盛恒总部大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落地窗采光很好，午后的阳光洒在长桌上，让整个空间显得明亮而通透。

沈溪和许念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在等待的间隙，沈溪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工整地摆在面前，像一个准备上课的学生。

没过多久，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顾则珩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大概是项目组的成员。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在沈溪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我们开始吧。”他说。态度公事公办，语气客气而疏离。

他翻开文件夹，目光落在沈溪脸上：“沈老师，在聊具体方向之前，我想先听你亲口说一说——对你来说，《逆风的鸟》这个故事，最核心的东西是什么？”

沈溪愣了一下。

她刚刚的注意力完全放在顾则珩的脸上。她在心里默默吐槽句美色误人。整理了一下思绪，然后开口：

“是选择。”

顾则珩没有打断她，示意她继续说。

“很多人觉得，逆风中的鸟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拼尽全力往前飞，要么被风吹走。但我想写第三种选择。”沈溪说，“悬停。不硬抗，不逃跑，也不倒下。就定在那里，在等待中积蓄力量，等风向你想要的方向吹。这不是对抗，不是妥协，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一种更难的坚持。”

她说完之后，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顾则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在文件夹上记了一笔。

“好，我记住了。”

他没有多评价，但沈溪感觉到，他听懂了。

接下来的会议进行得很顺利。顾则珩带来的项目组成员问了几个关于人设和改编方向的问题，沈溪一一作答，许念在旁边适时补充。整个过程比沈溪想象的要轻松。项目组成员很专业，态度也让人如沐春风，没有咄咄逼人的追问，也没有让她感到不舒服的讨价还价。

顾则珩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插话问一两个问题，每一个都问在关键点上。

沈溪紧绷的神经也在这种环境中渐渐放松下来。她的表情越来越丰富，语言也越来越幽默。她已经有些忘记，对面的那个人是对她来说很特别的顾则珩。只是去享受这一次愉快的商业会谈。

直到会议结束，大家起身收拾东西时，顾则珩忽然开口：“沈老师，方便留一下吗？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单独跟你聊。”

沈溪的动作顿住了。

许念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然后很识趣地说：“那我先去楼下等你。”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溪站在原地，看着顾则珩，心跳又开始不听话地加速。

“坐。”他说，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

她重新坐下来，看着他合上文件夹，抬起头。

“刚才你说的那个‘悬停’，”他说，“是你自己的经历吗？”

沈溪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有一部分是。”她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在高中时，曾读过你的一篇文章。”

沈溪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雀鳝》。”他说，“你还记得吗？”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当然记得。那是她高二时写的，发表在文学社的社刊上。她以为不会有人记得那篇文章，更不会有人知道那个叫“沉舟”的作者是她。

“那篇文章，”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对我很重要。”

沈溪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直射在桌面上，耀眼的光柱似乎将他们分隔开来。

可她却觉得，在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将他们轻轻地连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