踟蹰 第1章 重逢

第一章：重逢

沈溪没想到能再见到他。

当她的视线扫到他的脸上时，中间那十年的时光，仿佛一瞬间倒灌回来，在她胸口撞成密密麻麻的酸涩。

影视版权签约会定在市中心的一家高端酒店，现场布置得隆重而缺乏新意——红毯、舞台、签名板、香槟塔，主办方一股脑地把象征“高端”的元素都堆叠在一起。

沈溪穿着一件豆绿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简单的白T，头发随意披散在肩上，目光沉静，气质温柔。她坐在人群中，听着耳边的喧嚣，有一点微微出神。

这是她幻想过很多次的场景。在无数个孤独改稿的夜晚，被看见的渴望推动着她写下去。终于，她走到了这里。

“沈老师，下一个该您了。”工作人员的提醒打断了沈溪的思绪。她跟着工作人员的引导，往舞台侧方走去。“一会儿主持人念到您的名字，您直接上台就好。”

沈溪点点头，她默默地深吸一口气，脑子里开始预想着一会儿发言的场景，要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眼睛该往哪里看，台下的人会是什么反应。说不紧张是假的，毕竟她连发言稿都没有准备。因为她想看看，在她身体里奔腾的那股渴望终于得以暂时停驻的时候，心会告诉她什么。

台上，主持人正在介绍沈溪。

“接下来将要来到舞台中央的，是我们本次签约作品《逆风的鸟》的作者，新锐作家沈溪女士，笔名‘渡’——”

沈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

灯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接过话筒，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大家好，我是沈溪。”

台下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她握着话筒，指尖微微用力。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有一丝紧绷，但想说的话却如未经思考般经由她的心从她的口中流淌出来。

“写这本书的初衷，”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是因为我见过一种鸟，叫红隼。”

台下安静下来。

“红隼和其他鸟不一样。它不一定要振翅高飞才能前进。它可以在逆风中悬停——翅膀快速振动，身体纹丝不动，定在半空中，盯准猎物，然后俯冲而下。”

她顿了顿。

“我以前觉得，飞翔就是要向前、向上，要冲破什么。后来我发现，有时候定在原地，不被打倒，也是一种飞法。我想把这种飞法，写给所有在逆风中的人。”

话音落下，沈溪微微颔首，准备结束发言。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

第二排靠左的位置。

她看到了一张脸。

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那张脸和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在一起，携着十年时光里刻意潜藏的思念撞进她的眼眸。她感到眼睛发酸，几欲落泪。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话筒，指甲陷进掌心，皮肤传来的刺痛让她短暂地醒过神来。

“……谢谢大家。”

她匆匆收了尾，鞠了一躬，转身走下舞台。脚步比上台时快了一些，但还算稳。

她没有再看那个方向。

台下，掌声还在继续。

——

顾则珩今天本来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这种影视版权签约会，通常由公司旗下的IP部门派人参加，作为总裁他不必亲自跑一趟。但秘书把项目资料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他随手翻了翻，看到了一个项目名称——《逆风的鸟》。

这个名字让他有一种久违的悸动，说不清为什么。

但是在看到沈溪的一刹那，他知道了答案。

一如十年前，她的文字于他总是不一样的。

——

沈溪回到座位上，许念立刻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地说：“讲得太好了！那句‘定在原地也是一种飞法’简直绝了，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沈溪扯了一下嘴角，算是回应。她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胸口。她努力地克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自己的头埋到膝盖里。

“你怎么了？”许念察觉到她的异样，“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没事，”沈溪说，“可能有点紧张。”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偏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感到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些，稍稍有了点力气。她把杯子放回桌面，目光落在前一排观众的座椅上面——那上面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黑点——此刻却像一个黑洞一样，吸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让她不至于被汹涌的情绪吞没。

她深吸了一口气。

是他吗？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她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他高中毕业就出国了，她辗转听过一些关于他的传闻——去了美国，读了名校，在华尔街工作。她甚至不敢幻想自己的人生轨迹会跟他有交集。也许，她看错了。

一定是看错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可是心跳如擂鼓，迟迟不肯平复。

接下来的环节她几乎没有听进去。台上在说什么，旁边的人在聊什么，都像隔了一层薄雾。她机械地微笑、点头，扮演一个得体的新人作家。她感到自己的灵魂也如红隼一般悬停在半空中。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

她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对视。也许只是她自以为的不期而遇，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她。

这样最好。她想。

“小溪，到签约环节了。”

许念的声音把沈溪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她转过头看向许念，许念动了动下巴示意她看一下舞台方向。沈溪看到舞台上签约台已经布置完毕。前方的工作人员已经在引导嘉宾们往签约台的方向移动。

“来了。”沈溪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签约台设在舞台的正中央，铺着深红色的绒布，上面摆放着几份合同和几支签字笔。主持人正在介绍合作方：“……本次与我们达成影视合作的，是盛恒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下面有请盛恒文化的代表上台，共同完成签约仪式。”

沈溪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签约台。

她刻意从另一边走向舞台，她告诉自己，不要往那边看。不要往第二排看。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他，都与她无关。她今天是来签约的，是来见证自己事业新起点的，是来为自己的作品争一个更好未来的。她不能分心。

她在舞台侧方站定，眼睛紧盯着前面的人，不敢左右扫视，生怕看到了自己不敢看的人。

“请沈溪老师上台。”

她听到主持人的邀请，一步一步地尽量平静地走到签约台前，站定，抬起头——

对面站着的人，正是那个她不敢看的人——顾则珩。

她不会认错的。

他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座位，此刻正站在签约台的另一侧，距离她不过一张桌子的宽度。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稳而疏离的气场。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平静。于他而言，这就是一场普通的商务会面。

但沈溪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地想低下头，想避开他的目光，但她的身体却不听使唤。她站在那里，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老师，”主持人笑着说，“请您和顾总一起坐下，签署合约。”

沈溪回过神来，机械地拉开椅子坐下。她低下头，看到面前摊开的合同，上面的字迹在她眼前晃动，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顾则珩在她旁边坐下，她的余光看见他伸手拿起签字笔，签字的动作从容而优雅。

沈溪也赶紧拿起笔，假装不受影响地在合同上签上自己的名字。可是字迹出卖了她的情绪，她写字的力道几乎要划破纸张——她的笔画有些僵硬，但总算完成了。

“好，请双方交换合约，再签署一份。”主持人说。

沈溪站起身，将自己签好的合同推向旁边。顾则珩也站了起来。他直接伸手拿过沈溪签完的合同，并把自己签完的合同递给沈溪。沈溪慌忙接过，两个人的手指在交接合同时短暂地碰触了一下——他的指尖微凉，触感转瞬即逝。

沈溪始终没有看他。

交换完毕，两人重新落座。待两人签好后，主持人宣布签约成功，台下响起掌声。摄影师上前，示意两人手持合同合影。

“沈老师和顾总靠近一些，对，看镜头——”

沈溪僵硬地移动了一下身体，靠近了一些。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清冽而克制。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她努力保持着脸上的微笑。

闪光灯亮了几下。

“好的，感谢二位！祝合作愉快！”

沈溪放下合同，站起身来，直直地往舞台侧方走去，准备离开签约台。

“沈老师。”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

顾则珩站在签约台旁，面带笑意地看着她。

“不握一下手吗？”

沈溪有些窘迫地掉头，她快步走过去，伸出手。

他的手掌包裹着她的掌心，短暂相触后便分开。

“沈老师，顾总，我再给你们合个影吧。就维持握手的姿势。”台下的摄影师说道。

于是两人再次握手，沈溪此刻已经有些麻木。

——

待她坐到座位上时，才恍然发现自己已经离开签约台。她忘记自己是怎么走下来的了。

“小溪，恭喜你！”许念过来给了沈溪一个大大的拥抱。

“谢谢你，念念。”

“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你为了今天努力了那么多，怎么今天似乎不太高兴。”许念关心地看着沈溪的脸。

“没什么，可能是惊喜太大了，我现在还如在梦中。”沈溪弯了弯嘴角，安慰似地笑了笑。

“放松点亲爱的，以后这样的机会还多着呢。我相信你。一会儿结束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不过你来买单哦，哈哈，我今天必须宰你一顿。”

“一切都听许大美女安排，今天我们……”沈溪被许念的笑声感染，也不自觉地展露了笑意。

突然她感觉到许念在轻轻地拍自己的手，她望向许念的眼睛，见许念轻轻示意她回头。

——

顾则珩正朝她们这边走来。

沈溪的话停在嘴边，身体又变得僵硬起来，不自觉地握住许念的手。

许念察觉到她的异样，探究地看着她的眼睛。但很快地调整好表情，和顾则珩打招呼：“顾总你好，我是绿江文学网的编辑许念，也是沈溪的责任编辑。”

“你好，顾则珩。”顾则珩向许念伸出手，身体却微微朝向沈溪。

“顾总，我还有事，你们聊。”好似察觉到什么，许念识趣地转身离开。

“沈老师，”顾则珩说，“刚才签约仓促，还没来得及正式介绍一下自己。”

他目光落在沈溪脸上，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仿佛礼节般地向沈溪伸出手：“顾则珩，盛恒文化总裁。”

沈溪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回握了一下：“沈溪。”

“我知道，”他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刚才主持人介绍过了。”

沈溪感到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热。她收回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空气安静了几秒。

顾则珩没有急着走。他看着沈溪，姿态随意，似乎不只是过来寒暄几句。

“《逆风的鸟》这个故事我很喜欢，”他说，“期待我们之后的合作。”

沈溪抬起眼看他：“……谢谢。”

“不客气。”他说。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沈溪此刻很想逃，她无数次告诉自己，她和顾则珩此生将不会有交集，但又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可是当这个人穿透时光，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卡住了。她不能诉说那快要满溢出来的思念，也难以抵挡那如大海般汹涌的爱意。她只能站立不动，沉默着，生怕一开口，理智便一溃千里。

“说起来，我们是不是高中校友？”顾则珩打破了沉默，语调平平，不像是发问，倒像是在说一件意料之中的事。

可是沈溪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想到顾则珩能记得她，更没想到他能认出来她。所以她根本没想过这种老同学相认的戏码能在这个场景下发生。

“……是。”她尽量平静地答道。

“我记得你是文学社的，”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我那时候也参加过文学社的活动，可能见过你。”

沈溪垂下眼，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他参加过文学社。她甚至记得他坐在哪张桌子前，记得他翻阅稿件时微微低头的侧脸。但这些话她不能说。

“挺巧的，”顾则珩又开口道，“没想到刚回国就碰到了老同学。”

他顿了顿，然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把屏幕朝向沈溪。

“加个微信？”顾则珩语气随意而自然，似乎一切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好。”沈溪用力地从她艰涩的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周围的一切对她来说都安静极了，只有她躁动的心跳声在耳朵里轰隆作响。

她拿出手机，扫了码。

“好了。”她说。

顾则珩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轻轻点击一下，然后抬起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回头联系。”

他说完这句话，微微颔首，不等沈溪反应就转身走了。仿佛他穿过人群来到沈溪面前，就只是为了加个微信。

沈溪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呆立在原地，久久没有说话。她的手紧紧地握着那已经有了顾则珩微信的手机，指尖因用力而有些泛白。

“你和顾总之前认识？”许念凑到沈溪旁边，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八卦的光：“他特意过来加你微信？你们什么关系？”

“高中校友。”沈溪回过神来，平静地答道。

“居然这么巧！你的高中校友还有这种大佬啊！深藏不露啊小溪。要是早知道有这关系，你的第一部影视化就能早点敲定了……”许念兴奋地说道。

“不熟，基本没说过话。”沈溪有些窘迫。

“不熟他怎么能一眼认出来你？你又怎么能一眼认出来他？你刚刚异常的表现不会是因为他吧！”许念略显揶揄地说道。

沈溪没有再回答。

她低头看着微信上那个新的好友对话框——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海，ID只有一个字：屿。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进了口袋里。

“走吧，”她说，“不是说要去吃好吃的吗？”

“走走走，”许念没再追问，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今天必须狠狠宰你一顿。”

两人往出口的方向走去。沈溪感到似乎有一个目光在她的身后。但很快摇头，她在心里为自己的自恋微微失笑。

她牵起许念的手，突然小跑着向前。

没有回头看。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躺着。

那个新的好友对话框里，没有消息。

但她的心，已升起防御，

生怕一不小心，便不能自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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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