翅膀 第9章 醉酒断片

程遇走后，房间里骤然空了下来。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他身上清爽的气息，可寂静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她。

林心一已经习惯了有程遇的日子。习惯了他每天准时的“早安”，习惯了他学习时专注的侧脸，习惯了他总能接住她所有情绪的安稳存在。而现在，他要走了，去地球的另一端，去一个需要倒时差才能对话的地方。

这一走，本科加硕士，就是至少六年。

未来的变数像一团浓雾，她站在此岸，看不清大洋彼岸的轮廓，不敢想，怕再次被丢下。

巨大的失落吞噬了她。她需要一点声音，一点温度，来驱散这片寂静。

她去找了沈小欧。小欧活得像一阵自由的风，有自己的小店，日子潇洒恣意。看见林心一失魂落魄的样子，小欧二话没说，从酒柜里拿出两瓶干白：“来吧，亲爱的，今晚白葡萄酒管够。”

林心一酒量虽然也还算可以，心情不太好时，这一瓶下去，脸颊就烧了起来，眼神也开始迷离。平日里紧绷着的理智和坚强，在酒精的浸润下，就绷不住了。

就在这时，程遇的电话打了过来。小欧瞥了一眼，直接按了免提。

“吃了吗？”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林心一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能看到他蹙眉的样子，嘴里无意识地呢喃：“……我也不舍得他离开啊……我也很想不管不顾跟他在一起，可是，我不能做困住他的人啊……”

声音很轻，带着醉后的鼻音和浓浓的不舍，像小猫的爪子，隔着手机屏幕挠在了程遇心上。

他呼吸一滞，听出她喝酒还喝多了：“没在家？你这是在哪儿呢？喝酒了？告诉我，你在哪儿呢？”

“程遇，别慌。”小欧凑近手机，“她在我这儿呢，安全得很。”

“小欧姐，我过来接她。”程遇的声音有些着急。

小欧原本打算留林心一住下，但转念一想，这两个人很快就要天各一方，不如给他们再多一点独处的时间。

于是改了主意：“行，我本来想送她，可我也喝了酒。那你过来吧，地址发你。”

电话挂断，程遇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家门。客厅里，母亲欲言又止地上前一步，却被父亲一个眼神轻轻拦下。父亲摇了摇头，无声地叹了口气。

小欧家。

门铃响起时，林心一被酒精麻痹的神经清醒了一瞬。门打开，程遇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气息站在门口，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蜷在沙发上的她。

程遇几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林心一眨了眨眼，有点懵，又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来了？”。

程遇语气是压不住的温柔，眼神里是心疼：“怎么了？心情不好？怎么喝这么多酒啊？”

一旁的小欧觉得自己像个巨大的电灯泡，默默挪远了一点，心里嘀咕：这狗粮，齁甜又带点玻璃渣。

“小欧姐，我先带她回去了。”程遇说着，目光却没离开过林心一。

“行，路上慢点。回去给她多喝点水。”

“好。”

他没有问她能不能走，而是直接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一手揽住她的背，稳稳地将她公主抱了起来，动作轻柔，仿佛抱起的是易碎的珍宝。顺手拿起她的包，向小欧点头，便抱着她下楼。

回到家。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在床上，为她脱去鞋子，又去拧了热毛巾，一点一点，极尽温柔地擦拭她发烫的脸颊和脖颈。

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感觉到了这份熟悉的呵护，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温热的手腕。眼睛没有睁开，迷迷糊糊中，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可以不走吗？”

这声近乎呓语的挽留，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进程遇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他反手握紧她的手，低下头，在她耳边用气声坚定地回应：“我不走。我在。我一直在，永远都会在你身边。”说完，他低下头，一滴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他才惊觉自己脸颊一片冰凉。

“你自己找个舒服的姿势躺着吧。”他低声说，怕吵醒她。

她似乎安心了，松开手，翻了个身，无意识地将脸枕在了他的腿上。他僵住，一动不敢动，任由她寻找最舒服的姿势。

“……就这里，舒服。”她咕哝了一句，呼吸渐渐绵长。

他就这样，在昏暗的床头灯下，坐了一整夜。腿从酸痛到麻木，失去知觉，他也未曾移动分毫，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沉睡的容颜，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血里。

清晨。

林心一是在一阵熟悉的温暖中醒来的。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他居家裤的布料，视线往上，是他隐忍的、带着疲惫却依旧温柔的下颌线。她猛地意识到自己枕着他的腿睡了一夜，慌忙想要起身。

“醒了？”他几乎同时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按回怀里，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

“嗯……”她有些窘迫。

“昨晚……我没失态吧？没说什么胡话吧？”

“没有。”他回答得很快，但随即，有半秒几乎难以察觉的迟疑。

林心一的心微微一沉：“我肯定说了什么……你刚才犹豫了。”

他避而不答，只是揉了揉她的头发：“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你一晚上就这么坐着？”她心疼地拉住他，“腿麻了吧？别动了，陪我躺会儿，休息一下。”

她知道这样不对，可是，就放纵一次，仅此一次，她放下了那些纠结的情绪，此刻什么也不愿想，只想再感受一下他温暖的怀抱。

这一次，他很听话。依言在她身边躺下，然后无比自然地将她重新揽入怀中，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紧紧依偎着，汲取着离别前最后一份心安。再次醒来，已是早上八点。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林心一先睁开眼，近在咫尺是他安静的睡颜。她忍不住伸出手指，轻轻描摹他高挺的鼻梁。指尖刚碰到，手腕就被他精准地握住。

“我觉得，”他睁开眼，声音里带着刚醒的慵懒和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留在国内，也不一定就实现不了梦想。现在国内的发展机会也很多……”

林心一的身体不由地僵了一下。她太了解他了，这不是他真实的想法，这只是因为不舍而生的动摇。

她抬起眼，望着他缓缓睁开的、盛满复杂情绪的眼眸，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如果以后你后悔了呢？”

“后悔的时候，你会想，‘当初如果不是为了她，我本可以去更远的地方’。这句话，会成为埋在我们之间的定时炸弹。将来任何一点矛盾、一次不顺，都可能引爆它。”

“程遇，我不希望那样的事情发生。我知道分开很远、很久，会很痛苦，我也需要时间适应。但是……为了我们能有更好、更坚固的以后，现在的分离，是必须的。”

“我要你毫无负担地去飞，而不是带着被我折断翅膀的遗憾留下。那样，我们都不会幸福。”

他看到她把最坏的未来、最理智的抉择，摊开在他面前。不是不爱，而是因为太爱，爱到宁可自己承受相思之苦，也绝不允许他们的感情，埋下任何一丝将来可能彼此怨怼的隐患。

她的话，像一盆清醒的冷水，浇灭了他心头因不舍而燃起的最后一丝侥幸的火苗。也让他更清晰地看到，她看似柔弱的肩膀下，藏着怎样一颗为他、为他们的未来深谋远虑的、强大而清醒的心。

爱是放肆，但深爱，是克制。是为对方计之深远。

他无言以对，只是更紧、更紧地抱住了她，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呼吸着她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千言万语，都化在了这个无声的拥抱里。

他们都知道，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要来的。但经过这一夜，他们的心，贴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