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林心一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眼泪早已干涸在满是瘀伤的脸上,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眼神。她试图动一下,想蜷缩起来,哪怕只是抱住自己,可胸口传来的剧痛,让她连这个动作都做不到,更坐不起来。她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钉在架子上的破碎躯壳。
程遇没有说“别哭。”,也没有问“你还好吗?”
他知道,她不好,一点也不好。
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噪音。
看到他进来,林心一有些惊讶。她坐不起来,只能躺在床上,脸上有伤,面色苍白,眼里没有了光,她知道自己这个模样肯定很不好,有些不太愿意见人。
他走到床边,沉默地拿起晾在一旁的毛巾,在温水里浸湿、拧干,然后,极其轻缓地,擦去她脸上狼狈的泪痕和冷汗,避开伤口处。将滑落的被子仔细掖好,最后,将一杯温度刚好的水,插入吸管,想放进她冰凉微颤的手里,看到她不方便拿杯子,直接将吸管放到她嘴边。
整个过程,没有说一句话。
林心一空洞的目光,缓缓看向他手中那杯水,再移到他通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唇上。
这个陌生少年眼中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理解,还有一点温暖。
那杯水的温度,从他掌心过渡到她唇边,再沿着冰凉的血管,微弱地蔓延开。
这温度救不了她的心脉,却像黑暗中的一缕星光,虽然遥远,她能感知到,毁灭不是终点,还可能活过来。
从此,她心里关于爱情的所有浪漫幻想,连同那个不堪的自己,在这一天,被彻底击碎、埋葬。
而新的生命,将从承认这堆废墟开始,一砖一瓦,重建只属于自己的、永不倒塌的城池。
“姐姐。”他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是我。你救的人。”
他走到床边,蹲下来,“为什么要自己扛下来?明明是我……”
“没事。”她打断他,声音还有些虚弱,语气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叫程遇,今年十七,暑假后读高三。”他语速不是很快,像背书,又像怕她因为受伤,记不住。
“还是个孩子呢。”她轻轻笑了一下,扯动伤口,又微微蹙眉,“好好学习去。这事跟你没关系,别牵扯进来,把简单事情弄复杂了。高三要紧,别分心。”
“可是……”他想说,可是我的命是你救的,可是你伤得这么重,可是我愧疚得快要疯了。
“没有可是。”她的语气温和,虽没有力气,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好好学习,就可以了。”
程遇看着她平静的脸,知道在这件事上,他拗不过她。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但紧接着,是更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
“我爸妈一直在,他们进来表示一下感谢可以吗?”
“不用这么客气的,我这幅模样,实在不想见人,实在过意不去,就进来吧。”
“姑娘,谢谢你救了我儿子,我们早就想进来表达感谢,听到你不想把事情弄复杂,也没敢自作主张。虽然我不知道姑娘你怎么想的,但是真的非常感谢你救了我儿子,需要什么尽管说,需要人照顾,我们有人,医药费我们付。”
“不用,我救你儿子,出于本能,只是看到他有危险,就直接冲上去了,没那么伟大,驾校已经付医药费了,不用再忙了,我这外伤,住几天院就好了。”林心一很费力的说了这么多话。
“那……姐姐,这几天,让我在这里照顾你吧。”他抬起头,看到她说话很累,赶紧接过来,眼神执拗,“不然我心里过不去。我保证不影响学习。”
她看着他,少年人的眼神干净又倔强,带着不容争辨的恳求。她沉默了几秒,终是心软。
“就这两天?”她确认。
“嗯!”他用力点头。
“行吧。”她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那先帮我倒杯水?有点渴。”
“好!”
他动作麻利地转身,找到水瓶和杯子,试了水温,稳稳地倒了七分满,插入吸管,小心地放到她嘴边。一系列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像个高中的孩子。
喝了几口水。她抬眼,仔细看了看,这个突然闯入她生命灾难中的少年。
他额角还有那天擦伤后结的细小痂痕,眼眶下有浓重的青黑,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但此刻看着她喝水的眼神,却专注得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
程遇让父母先回去,自己留了下来。
韩叙也走了进来,“姐姐,我是程遇发小,我叫韩叙。”
“你好,我这也坐不起来,失礼了。”
“姐姐,可别这么说,因为救他,受伤,受这么大的罪,我们这心里都过意不去,需要什么,姐姐千万别跟我们客气。”
“没事,你们都回去就行了,我这养几天就好了。”
“我在这儿就行了,你先回去吧,在这陪了一天一夜了都,回去好好休息吧。”程遇让韩叙也回去了。
“亲爱的,怎么伤成这样?”沈小欧进门,看到林心一的样子,吓了一跳。
“没事,就是没看路,被车撞了一下。”
“这么严重,还说的这么轻松?吴良还不知道吧?没来呢?”
“刚走了,跟我吵了一架,分手了。”林心一轻轻说着,象是说别人的事。
“什么?”沈小欧眼里先是愤怒,又是心疼,然后是沉默了几秒。
“咱先养伤,别的,等身体好了,再说。”
“一一啊,这个小孩是谁?”她静下来,才刚看到程遇。
“我是程遇,小欧姐好。”为避免林心一说话太多,程遇抢先回答。
不一会儿,林心一的母亲提着饭盒回来了,跟小欧一阵寒喧,又看见床边忙活的陌生少年,愣了一下。
“妈,回来了。”林心一先开口,说话很费劲,但语气轻松,“这小伙子是护工,勤工俭学的。我看他挺不容易,就让帮两天忙。”
小欧静静地看着这情况,知道不是那么简单,但是没拆穿。
林母上下打量着程遇,少年人的青涩藏不住:“还是个学生吧?这可不行,别耽误你学习。阿姨在这儿就行。”
程遇连忙站直,把刚才倒好的温水,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眼神恳切:“阿姨,不耽误的。我……确实需要钱交学费。就让我照顾两天,就两天,行吗?”
“可是,你自己都还是个孩子,照顾人这事,你会吗?”
“我爸妈一直忙于工作,很多时候都是我自己照顾自己,阿姨您放心,照顾姐姐这事,我应该是会的。”
林母看着这孩子眼底的坚持,感觉到确实不易,心一软,叹了口气:“学费还差多少?阿姨先借你,赶紧回去看书。这不算给,是借,不着急还。”
“阿姨,您人真好。”程遇的声音有些哽,“慈悲,善良。”
“哈哈,这话我爱听。”林母脸上终于勉强露出了笑容,这几天来,都愁的不想说话,不会笑。
“我的娘啊,您可算笑了。”林心一艰难地松了口气,调侃道。
“行吧。”林母妥协了,看着程遇,“孩子,就两天啊。也别太累着。”
“哎,好!”程遇用力点头,随即又想到什么,“阿姨,您这几天肯定累坏了,要不先回去休息?我在这儿守着就行。”
林母摇头:“我再陪你姐两天,等她再好点儿。”
林母让小欧先回去了。
看到程遇将女儿照顾得妥帖周到,眼里终于有了真切的笑意。她坐在床边,轻轻抚过女儿手臂上渐消的淤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妈给你求的那个护身符呢?就红绳串着四叶草那个。”
林心一下意识摸向空荡荡的手腕,一怔:“可能……丢在出事的地方了吧。”
“丢了也好。”林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释然,“看来是替你挡了一劫,保了你一命。妈回头再去庙里求一个。上面刻着你的生辰呢……唉,再找找,找不到就算了。”
站在一旁的程遇,手伸到口袋里,触到那枚微凉的金饰,心一惊。
他拿出来:“是这个吗?”
“是这个。”
“那天,在地上,我捡到的。还能再用吗?”
“你先拿着吧。孩儿,你先照顾你姐姐,我出去一趟。”
“好的,阿姨,您慢慢来,不着急。”程遇应的乖巧,手心却微微出汗。
送她到门口,嘱咐得格外仔细。
下午来到医院,给她手上戴上了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我又去求了护身符,看这上面有你的生辰。”程遇才知道四叶草上面有字,名字首字母的缩写,还有0618。
看到他照顾的很好,放心了。
她情况也稳定了,林母被劝回家休息,答应回去做些营养的饭菜带来。
病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程遇搬了凳子坐在床边,动作轻缓地帮她查看手臂上的伤。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已经化开,颜色转为淡淡的黄褐色,肿的地方,也消了大半。
“姐姐,还疼吗?”他眼神里的心疼,问得小心翼翼,指尖悬在伤处上方,不敢触碰。
“好多了。”她轻声答。
这时,主治大夫带着实习生来查房,看到程遇,笑着对林心一说:“林心一,好点了吧?你弟弟照顾得可真仔细。”
林心一笑了笑,没解释,只是问:“大夫,我这脸……会留疤吗?”
“放心,擦伤而已,不是划伤。等痂自然脱落,注意防晒,不会留痕的。”大夫宽慰道,又嘱咐了几句肺积水和用药的事。
一旁,程遇听得极其认真,等大夫说完,立刻追问:“大夫,那我姐饮食上有什么要忌口的吗?我记着。”
“海鲜这类‘发物’最近别碰,还有,一定别吃辣。”
“好,我记住了。谢谢大夫。”
他答应只待两天,却照顾了整整一周。
这一周里,他成了病房里最称职的“编外护工”。定时提醒吃药,用棉签沾水润湿她干燥的嘴唇,将水果仔细切成小块。
林心一很诧异他的照顾人的能力:“你是真的会照顾人,我以为只是说说。”
他笑了笑,没回答。
一周后,林心一恢复得很快,当她终于能在搀扶下慢慢走动时,程遇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在病房里缓缓挪步。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那些擦伤结了深色的痂,边缘已开始微微翘起,底下透出新生的粉色皮肉。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侧脸,一时忘了动作。
“怎么了?”林心一察觉他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这么丑吗?吓到你了?”
“不是!不是的!”程遇慌忙摇头,耳朵尖微微发红,“姐姐,你很漂亮。”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都是因为我,才让你受这么大的罪……那些天,看着你身上插满管子,我都不敢问疼不疼……我心里特别难受,特别后悔,我那天为什么要去那儿……”
“都过去了。”林心一停下脚步,温和地打断他的自责,“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多了吗?倒是你,这些天一直在这儿,真的耽误学习了。过两天我就出院,去社区医院打针就行,自己能应付。你该回去好好复习了。”
“等姐姐完全好了,我再走。”他执拗地说。
“听话,好好复习,好好考试。”她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
少年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再抬起时,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那……等姐姐好了,我有事的时候,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林心一看着他紧张的模样,心软成了一片,笑着点头:“当然可以啊。”
那一刻,程遇的眼睛倏地亮了,像落进了整片星河的碎片。他抿着嘴,努力想压住上扬的嘴角,却还是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属于十七岁少年的灿烂笑容。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病房的窗帘。
他手伸向兜里,拿手机,碰到那条红绳,中间系着一枚小小的金色四叶草,本来想还给她,一想她手上有新的,还是将红绳紧紧握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某个重要的承诺,然后,轻轻放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出院那天,是他送她回的家。
第一次见到林父,是个面容和善、话不多的老先生,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句:“孩子,谢谢。”
她说:“赶紧回去复习吧。”
他说:“好的,中秋节,春节前我都会来的,谢谢阿姨帮我凑学费。”
未来的几十年,将以此刻为原点,缓缓铺开。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一刻运转,开始了它长达一生的缓慢转动。
谁也不知道,未来会驶向何方。
只有程遇自己知道,从他踏进这间病房时,有种感情,注定要用一生去维系。有种缘份,早已在生死一线时,就系成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