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 第3章 公子世无双

张宸悦拨开层层围观的人群，缓步挤了进去。

地上那人依旧蜷在尘埃里，发丝凌乱黏在汗湿的额角与颊边，半遮半掩间，露出一截轮廓利落的下颌，唇色被打得泛着淡青，唇角还挂着一丝未干水渍，看着格外狼狈，却又无端透着一股倔强的破碎感。

许是被打得昏沉，他微微蹙着眉，呼吸微弱，胸膛起伏极浅，像是随时都会断了气息。

张宸悦蹲下身，下意识放轻了动作，目光落在他被乱发遮住的眉眼上，想拨开他的头发一探究竟。

他从小在深宅后院见惯了尔虞我诈、阴私算计，本该对市井里这种人口买卖司空见惯，可不知为何，方才那人牙子粗暴掰开他牙关、按压他舌尖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里打转，挥之不去。

眼前这人明明狼狈不堪、满身伤痕，偏偏身形挺拔骨相极好，即便落魄倒地，也掩不住骨子里的一股清挺气骨。

人牙子见有人凑上前，立马横了一眼，凶声呵斥：“小子，别多管闲事！这是我待售的货色，闲杂人等靠边站！”

张宸悦却没起身，抬眸时那双含春的眼敛了几分平日里的顽劣，反倒多了几分冷淡淡疏离。他没理会人牙子的呵斥，视线仍旧锁在地上那人脸上，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却又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这人，我要了。”

周遭围观之人皆是一怔，谁也没想到这般容貌娇贵、衣着华贵的少年，竟会开口要买一个被打成这般模样的下人。

人牙子愣了愣，随即上下打量张宸悦一身锦缎华服，看出是大户人家的公子，立马换上一副谄媚嘴脸：“公子好眼光！这小子身板结实，能干粗活，五十两一分不能少……”

“五十两？”张宸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掠过一丝凉薄，“一个被你打得半死、气息奄奄的人，值五十两？”

他说着，缓缓站起身，一身贵气浑然散开，自带世家公子的威压。

“要么，三十两我带走。要么，你继续在这耗着，若是人死了，一文钱也卖不出。”

人牙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看着地上人事不知的男子，再瞧眼前少年气度不凡，不敢得罪，纠结片刻，终究咬了咬牙应下。

张宸悦示意身后刚好寻过来、一脸慌张的狗娃掏钱。

狗娃整个人都懵了，连忙上前付了银子，心里却忐忑不安——自家少爷从不肯安分，如今竟突然买下一个陌生男子，回府若是被大夫人二夫人知晓，又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

而地上那人，似是隐约听见了周遭动静，长睫极轻微地颤了一下，却始终没有睁开眼，依旧昏沉无力地瘫在原地。

张宸悦垂眸望着他，心底莫名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

今日陌上偶遇，本是一时贪玩溜出府，却偏偏撞见了这样一个满身破碎、倔强隐忍的人。

他忽然想，也许把这人带回身边，往后的日子，大抵不会再那般无趣了。

人牙子收了银两，生怕张宸悦反悔，忙不迭往后退了几步，连地上男子都懒得再多看一眼。

围观百姓见交易已成，也渐渐散去，街边重新恢复了市井的喧嚣，唯独余下一地狼藉，还有瘫在尘土里气息微弱的那人。

狗娃攥着空了的钱袋，急得额头冒汗，凑到张宸悦身侧，压低声音慌张劝道：“少爷！您怎能随便买下一个陌生人？还是这般满身伤痕、来路不明的男子，若是带回张府，被老爷和两位夫人知晓，必定要大发雷霆，又要借机为难您了！”

张宸悦浑然不在意，斜睨了他一眼，眉眼间又染上平日那点慵懒媚意，语气漫不经心：“本少爷乐意，何须旁人置喙。偌大一个张府，还容不下一个我买下的人？”

说罢，他俯身，伸手轻轻拨开男子额前黏湿的乱发。

一缕发丝滑落，终于露出了完整眉眼。

剑眉紧锁，眼睫浓密纤长，即便陷入昏沉，也透着一股隐忍的倔强。鼻梁高挺，唇瓣带着被殴打出的青红，却丝毫不掩骨相里的俊朗英气。明明满身脏污伤痕，眉眼轮廓却生得极为好看，带着一种野韧又清冷的破碎感。

张宸悦指尖微微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他原只是一时兴起，又被方才那番画面扰了心神，才随口开口买下这人。可如今看清容貌，竟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这人，生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出众。

“愣着做什么？”张宸悦回头瞥向呆立的狗娃，淡淡吩咐，“把人扶起来，先给他找个地方清理伤口，再把他带回府。”

狗娃不敢违抗，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扶起地上的男子。

男子身形高大健壮，看着与张宸悦年纪相差不大，哪怕虚弱无力，身子也十分沉实。他意识昏沉，只隐约感觉到有人搀扶，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闷哼，眼皮颤了颤，却始终没能睁开。

进到茶肆雅间，狗娃找来干净的清水、粗布巾，又临时去药铺买了些治外伤的金疮药。

张宸悦遣退了茶肆伙计，独自留在房内，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木椅上的男子。

男子微微垂着头，呼吸依旧浅弱，单薄的衣衫被扯得破烂，露出肩头几道青紫淤伤，触目惊心。

张宸悦缓缓蹲下身，指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尘土污渍。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时，那人忽然身子一僵，像是本能的戒备与闪躲，眉头蹙得更紧，喉间发出低沉又沙哑的闷响。

那一丝怯懦又倔强的反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张宸悦心上。

他忽然觉得有趣。

明明被人贩子肆意打骂、随意买卖，落魄到这般境地，骨子里却还藏着不肯低头的傲气。

“别怕。”张宸悦放软了语气，声音清润好听，带着天生的含春媚意，“从今往后，没人再敢打你、卖你了。你既被我买下，往后，便跟着我。”

话音落下，昏沉中的男子似是隐约听懂了，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了几分，长睫轻轻颤动，像是接受了今后的命运安排。

狗娃端着药进来时，恰好看见自家少爷俯身垂眸，温柔替那人擦拭伤口的模样，惊得差点端不稳药碗。

他从未见过顽劣张扬的少爷，有这般沉静温柔的模样。

夕阳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一人华贵俊美，一人落魄清挺，陌上偶然相逢，一纸银两牵绊，命运已然悄然缠在了一起。

可张宸悦心里清楚，自己从来都不是什么大慈大悲之人。

他见惯府中阴私，看透人心凉薄，向来只凭心意行事，从不讲什么道义慈悲。救下这人，并非怜悯可怜，更不是大发善心。

不过是市井一眼，那人破碎隐忍的模样，死死勾住了他。

倔强、清冷、满身伤痕却不肯低头，像一只被困住的小野狼，新奇又诱人，让枯燥压抑的深宅生活，忽然多了一抹不一样的趣味。

他享受这种掌控别人命运的感觉。

随手花几十两银子，便能买下一个人的生死、自由与往后余生。

看着对方一无所有、无依无靠，只能完完全全依附自己，只能依赖自己活下去，这种掌控感，远比宅院里的勾心斗角有趣千万倍。

他温柔擦拭伤口的动作轻柔细致，眼底却毫无纯粹的善意，只有玩味的打量，深藏的算计，还有一丝隐秘的占有欲。

这个人越破碎、越无助、越傲骨铮铮，他就越想把他驯服，把这份桀骜尽数磨平，让这人从此眼里、心里，都只剩下自己。

“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张宸悦收回手，脸上又恢复那副漫不经心、慵懒娇贵的模样，笑意浅浅，眼底却一片冰凉。

他不是救赎，不是贵人。

他，只是困住他余生的，另一场劫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