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受 第94章 第十场 名为缅怀的杀戮

面具暗中记下刚才无光祀刻意提及的“六号门”和“自己士兵”。

按照记忆中的地图下行两条通道，拐了三个口，再上行三条通道。面具推开了装备室的大门，揪出兜里的影子。

“最后一场不要看了，带神明走。”

影子一动不动，面具晃了晃对方，但影子依旧没有反应。

“仓鸮？”

斗兽场内战斗激烈，仓鸮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自己的衣服，目光炯炯得专注看着台下的酣畅淋漓的战斗。

二号场地的暗锈将金狮诱出的瞬间，白虎瞬间扑上前去按倒敌人。一人一兽配合默契，金狮被按在地上挣扎不停，咆哮着想要再次起身给暗锈来上一爪子。

为了诱敌，她特意挨了狮子一次攻击。血液顺着臂膀滑落到她握矛的右手，有些打滑。

暗锈微微活动了指节。与金属不同，手指间是粘稠的，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会让她觉得，她还没有从兽潮后、满地同袍尸体的地狱中回来。

“杀！杀！杀！”

暗锈麻木地在观众的喊杀声中抬起长矛，走向着匍匐于地面的金狮。

这是名为缅怀的杀戮，独属于暗域的浪漫。荣耀与人性的伟岸令血液带着香甜的腥味，所有牺牲都应如魔晶般璀璨耀眼。

无论是突兀结束于兽潮，还是进献给充斥暴力的节日。

可若真如执政官所愚，她为何还会对一幕幕生离死别感到痛苦沉重？

暗锈不知道自己心中怀揣的信仰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东西。但她并非对那些浑浊不明的惑言一无所知……

她充分理解执政官阁下的煽动人心的谎言。

以荣耀和遥不可及的复兴之名，她们一向用砒霜般的蜜语哄骗着士兵为其牺牲。

剥去关于爱的伪装，那裸露出来的本质确确实实是一种暴行。

可即便如此，那爱也并非虚伪。

她、她们、它……至少暗域真实存在，至少它仍然独立，不曾让一整个种族都为奴屈服。

她完全明白那所谓的暗月风铃节和暗雪节的庆祝，亦是一种关于个人崇拜的精神控制，但至少人们真切的从中收获了轻松快乐。

在连自保都难如登天的绝境下，她们还为人们寻觅了一个得以放纵的“意义”，这难道还不值得她忽略一切追随吗？

哪怕那意义并非天生，而是人为。

可暗域的灾劫才是天生，挣扎求生的本能得以继续埋头扎根才在于人为。

这名为缅怀的杀戮，自然并无不可。

它也是人为。

长矛对准霓纹金狮的脖子狠狠刺下。噗呲一声后，狮子的身体软倒，暗锈收起长矛，低垂着视线，看着艳红的鲜血流向四周。

血流染红了沙地，浸湿了深层的土壤。液体丝丝缕缕蔓延，宛如在脚底张开蛛网，将所有人的命运都同这片充满灾厄的土地紧紧相连。

“无光霓前辈，安息。”

仓鸮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神明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你怎么了？仓鸮？”

平日显得异常憨厚的老实人此刻双目充血，嘴唇瓮动，对神明的关心充耳不闻。

“仓鸮、仓鸮？”

他的状态太差了，好在是精神方面的问题。神明深呼吸做好使用赐福的准备，在机械中窥探起仓鸮的精神世界。

她张开手，一瞬间，天旋地转。

“鲜血！杀戮！火焰！这才是真正的活着——”

口吐烈火的三翼兽将大地焚烤至开裂，在一个只有形状没有形象的巨大影子下，人们脆弱如昆虫。

被轻易扯开的翅膀，肆意搅动的乳白色软珠，黏在身体上的恶臭液体……血肉横飞的画面混杂着莫名异味，被异化为非人之物的存在纷纷死去。

天地间只回荡着一个癫狂的声音。

“啊哈哈哈哈哈哈！烧死！烧死！蝴蝶的鳞粉！蟾蜍的精巢！蛞蝓的黏液！炎龙的火舌噬卷残肢，炽热的吐息裹袭白骨！你们看到了吗！看到了吗！！”

“呕——”

神明一阵反胃，灵魂被仓鸮脑中的画面冲击，意识狼狈地跌回现实世界，险些从机械身体里弹出。

神明看向现实世界的仓鸮。

他的眼中只有对杀戮的向往和不可言说的癫狂，这和她认识的仓鸮完全不同。他就像被暗域的氛围感染同化，甚至变异暴走。

神明拉住他的胳膊：“仓鸮、仓鸮……”

仓鸮没有回应，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血色的精神世界中。

不能这样。

再这样下去他的精神世界也会因为动荡而损毁的。

理论而言，精神世界的损毁只会令人变得痴傻，但刚才恐怖残忍的世界让神明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对赐福的深入了解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本能的预知直觉。

如果是那个世界崩毁，那仓鸮——他会死的。

他一定会死的！

神明颤抖着再一次使用赐福，试图在仓鸮的精神世界里找到可以稳定理智的锚点。

这一次和在空中不同，她不是无能为力的。

她必须要去，只有她能做到。

一想到自己要继续面对那些恶心的画面，神明就痛苦地想坐在地上摩擦、阴暗地爬行……

好崩溃，好想和他算了。

以灵魂形式坠落在仓鸮精神世界的一瞬间，神明当即捂起眼睛，只用仙域与生俱来对精神的敏锐感知力，寻找仓鸮精神世界中最为稳定的方向。

脚下踩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必须克制无谓的联想，绝不能被他的精神同化。

神明喃喃自语着狂奔起来：“土地是软的，沙滩软是很正常的；土地是湿的，海水冲到沙滩上是很正常的；土地是热的，太阳晒得升温是——”

突兀的一根白骨将神明绊倒在地。

忍不了了！

“呕……”神明实在受不了了，短暂干呕后支起身子，跪坐在地上大哭起来，“仓鸮你有病吧！你到底要干嘛！”

没哭够，但骂完了。

善良的神明还是要继续救人。

神明爬起的同时顺道捡起白骨。

“这是接力棒，手握接力棒冲锋是正常的，我跑得很快是正常的。”

仙域赐福加持下，神明手中的白骨变成接力棒的模样，她顿时感觉浑身上下充满了奔跑的冲动与气力。

“仓鸮！你给老娘等着！”

巨大的黑影转过身。

作为这个精神世界的主宰，使用仙域赐福的神明就如同在黑夜里举着火把，明目张胆到令它杀意沸腾。

它一挥手，将神明的前路变得坎坷不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神明上蹿下跳，就像看一直微不足道的跳蚤。

想要通过修改精神世界的东西继续向前，那就消耗精神力吧！

等到她的精神力耗尽了，就要永远变作这个精神世界的一具鲜妍的标本了。

她会变成它完美的战利品。

神明一路狂奔，见到拦在身前的汹涌血河就在心里想：“这是铁人项目，我这种顶级运动员，在急流下用皮划艇冲锋安全无恙是正常的。”

于是她脚踩变成皮划艇的尸体，将想要干扰她的大黑影远远甩在身后。

见到陨石滑落天空就在心里想：“这是运动会的礼炮，因为我太强了，为我庆祝是正常的。”

于是她在礼炮的加持下继续冲向目的地。

见到横在路上的京观就在心里想：“这是百米跨栏接力，有横栏是正常的”。

于是眼前就出现了高有十米的跨栏。

神明手握接力棒向着跨栏底部轻易冲刺过去，临了还讽刺了一嘴与她作对的仓鸮精神体。

“说你有病还不信，这么高跨栏和不存在有什么区别，只有脑残才会消耗精神让自己跳过去吧？”

黑影愤怒地跨步追了上来，三步并两步就追上了神明的背影。

“我靠，缩地作弊！”神明回头吓了一跳，转身更加卖力地奔跑起来，几乎将接力棒挥出残影，“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你要杀了我吗，仓鸮！”

不远处，仿佛与世隔绝的小小光罩中，一个人站起身。

神明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总感觉前面的那人有点熟悉欸……

面覆黑绸的女人手持长刀，缓步走出光罩。

大脑“嗡”的一声轰鸣，一种名为无语的情感占据了神明此刻所有想法，连带着整个身体的动作都渐渐变得迟缓。

只见“面具”抬手，瞬间将神明抓到身后。

“退后，不要误伤到你。”除了外形以外，其他地方和面具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女人如是说。

神明直接被仓鸮气笑了，乖乖束手就擒，连挣扎的想法都没了。

女人再一抬手，将黑影牢牢定在原地：“我不记得自己教过你这样的杀戮？”

黑影迟疑地看向对方，明明没有表情，却清晰地让神明察觉到他的敬畏。

说实话，她现在对仓鸮也发自内心地感到敬畏。

“你是忘了自己需要保持理性吗？如果不是，这样放任自己的情绪……你是在找死？”

说着，她抽出长刀，指向黑影。

“我可以成全你。”

神明看着这抽象的一幕。

是的，她现在就是十分摸不到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