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进入雨季时 第15章 沈无思

其他人都离开了。

游历上了沈无思的车，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沈无思笑：“没看到我被打成鼻青脸肿的样子，失望了？”

游历绷直嘴角，心里很气但还是会回应沈无思，“没有。”

沈无思：“是不是还欠你两顿饭，今天请你吃中饭，想去哪？”

其实沈无思已经做好听到游历说都可以的准备，但没想到他真的点名了一个地方。

Amoureux，一家很有名的法式情侣餐厅。

游历问：“可以吗？”

沈无思看透他的司马昭之心，笑得有些无奈，点点头，全当哄小孩开心，“当然。”

启动车子，开出园区，迎面是一个99秒红灯。

沿街高楼耸立，阳光铺满城市，车窗挡住外面车水马龙的喧嚣，在安静蔓延中，沈无思接到电话。

她打开免提。

沈鹏山焦急的声音传出来：“想想，爷爷他……我们在江虞二院，你马上过来吧。”

很容易猜到停顿里是什么词语，离开、去世、长辞……总之不会是好的意思。

沈无思当下来不及过多思考，二院离这里很近，红灯转绿的瞬间，她踩下油车，贴着最高限速疾驰在路上。

问清抢救室在哪栋哪层后，又急匆匆跑过去，消毒水味道充斥在鼻尖，沈无思喘息着，看到重症监护室外的每个人望向自己，表情凝重。

沈无思像被诅咒似的站在原地，她不敢往前再走一步，怕听到电话里被沈鹏山刻意略过的词语。

蹲在角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林知远抬起肿胀的眼看到沈无思，眼泪又像开闸的洪水涌出来，“姐——”

沈无思被林知远抱住的那刻，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斩断了沈茂平最后一丝生还的可能。

签完死亡证明后，遗体直接被拉到了殡仪馆。

浩浩荡荡的一大家人跟在已经阖眼长辞的沈茂平身后，除了过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

沈无思留在了医院处理缴费等一系列琐碎的事情。

跑上跑下很多次，忙完之后已经日暮，浓郁的夕阳跃过窗户，染黄沈无思的半个身子，她垂着脑袋，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堆单子，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膝盖上。

游历坐在沈无思身边，从接到电话开始就一直陪着她。

他知道此刻无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自己能做的只有陪伴，只要沈无思需要，他就会在。

游历握住她颤抖的手，寂静的走廊只听得见沈无思的小声啜泣，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印在医院墙壁上。

“爷爷走了，没人爱我了。”沈无思声音很小很哑，听得游历心尖一酸，像有人在上面挤了一整颗柠檬。

“会有的，你会有很多很多的爱的。”

-

沈无思不是在爱和期待中降临的。

沈鹏山和陈成玉的恋爱被两家大人极力反对，却因为女方怀孕而不得不奉子成婚。

没有婚礼、没有通知亲朋好友，他们很简单地领了证。

婚姻是由无数件小事垒起来的城堡，陈成玉和沈鹏山为各种各样的小事争吵，于是城堡裂痕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直到坍塌，成为一片废墟。

沈无思出生在这片废墟中，陈成玉觉得是这个孩子害自己困在婚姻牢笼中，沈鹏山也认为自己的自由毁在这个婴儿手里，所以他们不肯给她想个名字。

家里人提的意见也都被驳回，拖到不能再拖时，沈鹏山粗声粗气说：“有什么好想的，别想了，她干脆就叫沈别想算了。”

沈别想。

一个草率到有些令人发笑的名字。

最终还是被沈茂平拦住了，他说：“无思，叫这孩子沈无思吧，小名叫想想。”

入学第一堂课常常让学生做自我介绍，每个人的名字都带着家长的期盼，可能是生活幸福、可能是平平安安、也可能是未来出人头地。

回家后她问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给自己起这个名字，期待得到一些听起来很酷的答案。

但是并没有，因为她的名字本来就没有含义。

沈茂平知道后笑呵呵地说：“怎么会没有呢，我们想想大名叫沈无思，无思就是多做少想到意思，爷爷希望你遇到困难要敢于挑战，不要一直畏畏缩缩，想没有答案，做才能成功。”

沈无思没有很理解爷爷的意思，但是照葫芦画瓢说完了这段话，为自己的人生附上了第一个注解。

小学时沈无思就开始住宿。

因为沈鹏山和陈成玉不想见到她，所以她不能经常回去，但当时的沈无思并不知道是这个原因。

沈无思成绩很好，甩出第二名一大截的那种好，拿到成绩单后她听到同桌很开心地说：“太棒了，我这次考了第五名，我爸爸妈妈肯定会特别高兴，奖励带我去游乐场。”

沈无思没去过游乐场，不过她也不想去，她在意的是同桌说的“爸爸妈妈特别高兴”这件事，她考了第一名，那她的爸妈岂不是会更高兴。

这么一想，沈无思就迫不及待地要回到家。

然而没有听到期待的夸奖，陈成玉很匆忙地要去见人，沈鹏山要去打麻将。

两个人好像没看到将成绩单举的很高的沈无思，一前一后从她身边走过。

大门关上的声音很大，砰一声，像心碎。

沈无思呆呆地看着成绩单，上面用印刷体写着：姓名沈无思，排名1，单科成绩全部都是满分。

同桌不是说满分很难考吗，为什么爸爸妈妈一点都不在乎。

沈茂平知道了这件事之后，说要奖励沈无思，带她去了动物园和游乐场，还让她在自己的肩上看了一张烟花表演。

那是沈无思看过的最漂亮的一场烟花秀。

在这以后沈无思的成绩依旧一骑绝尘，她不会因为父母的忽略而自甘堕落，考试是第一名，比赛拿一等奖。

初中的沈无思文娱两开花，所有表演录像都被沈茂平刻成了光盘。

漂亮、聪明、有才气，她几乎成了所谓的风云人物。

很多人给她写情书，约她一起出去玩，她不感兴趣，通通回绝。

然而在一水的粉红色信封中夹着一张很不起眼的小纸条，字迹陌生：下午五点半，我在学校喷泉广场等你，给你看个东西，你不会不敢来吧。

很明显的激将法，但才十四岁的沈无思确实很吃这套。

她翘掉第一节晚自习，来到喷泉广场，看到一个男生，没穿着校服。

“你来了。”男生笑得痞里痞气。

沈无思没走近，隔着几步的距离确认自己不认识他，“你是谁？为什么要把我约出来，你来给我看什么？”

男生故作神秘，要沈无思跟好自己。

他要带她翻墙逃学。

面对着高墙，好好学生沈无思自然放弃：“我不想知道什么事情了，我要回去学习。”

已经蹲在墙上的男生低头喊她：“关于你妈妈的，你也不想知道吗？”

天色将晚，日落时的蓝调时刻，整个城市都好像笼罩在一片温柔静谧之中。

如此美丽的景色下，沈无思目睹了自己的母亲和陌生男人的拥吻。

一切发生的太快，躲在暗处的沈无思来不及做反应，她妈妈就和那个人走远了。

带她来的男生挑眉，“没骗你吧，来的值不值？”

妈妈出轨的震撼、家事被人撞见的窘迫、男生露出的嘲笑表情，满腔怒火的沈无思抡圆胳膊狠狠给了那个男生一圈。

没砸脸，砸的肩膀，一大块淤青，非常触目惊心。

她和许羡之的梁子就此结下。

不过还没等许羡之报仇，沈无思就要转学了。

陈成玉找到人生真爱，迫不及待和沈鹏山提出离婚，不惜净身出户。

沈鹏山没那么丧良心，真让她净身出户，毕竟离婚的话他也算受益方。

两人鸡飞蛋打了十几年，终于在离婚分财产这件事上出奇的和谐，一人一半。

除了沈无思，一个十四岁的人类，没办法一半一半。

陈成玉去奔赴爱情的，不想带着孩子，而沈鹏山也不想要个只会吃饭不会挣钱的小屁孩，两人相持不下，互相推脱不成，决定把人送出去。

于是出国就这么草率的定下来了，比起名字还草率。

送行那天，沈鹏山和陈成玉都去了，沈无思对她爹的态度无所谓，却无比渴望母亲的爱。

她问陈成玉女士：“我有没有过哪个瞬间让你觉得幸福，妈妈？”

也许是这句妈妈，也许是离别的气氛渲染，陈成玉落下泪来。

她用很抱歉的眼神看着沈无思，说：“对不起，想想。”

可人不应该为追求幸福而感到抱歉。

沈无思离开，登上那架远赴重洋的飞机，从此非必要再没回去过。

期间只有沈茂平给沈无思打过视讯，小老头不清亮的眼睛有泪光，真的心疼这个小孩。

“想想啊，学不下去就和爷爷讲，爷爷把你接回来，养你一辈子还是很容易的。”

沈无思就说：“可是爷爷，我花钱真的超级多。”

沈茂平就哼哼哼地笑：“那爷爷也养。”然后给她打一大笔钱。

沈无思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仿佛爷爷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

她甚至没来得及和他说最后一句话。

“爷爷走了，没有人爱我了。”沈无思自言自语，没成想听到了回答。

游历用温暖干燥的手掌捂热她的手，让她不再颤抖，然后说她会有很多很多爱。

是吗？

她真的会有吗？

可世界上根本不存在长久稳定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