橙日 第17章 雪

没想到那次竟是我有生之年唯一一次进入图书馆。

我忘记了自己是怎样回到家里的，因为在地底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后来在姚硕口中知道自己有十三天没露面。精神恢复一点我去把姚缇扔在房门口的东西收进了窗户边的篮子里，我不在的日子，她一定是有时日是在忧心和惊惧中度过，好在是没有让她经历我童年经过的事。

这几天我想在家好好躺躺，从图书馆带回来的书在柜子里正安静地陪我躺着。姚缇回来跟我说孚奀他们要过来看我被她推到了几天后，嘱咐我养足精神。

我有七天几乎全是在房子中间的地板上度过的。

大概是第八日清晨，我拉开抽屉检查从地底带回的东西，盲乱中我揣了两本书回来，并不是我以为的三本。其中恰好有一本全是关于木工活儿的记录，晚些时候刚好拿给孚奀和潘加；另一本名字比较有趣，叫《问题之书》。我把它拿在手里小心地翻开，里面的内容令我大失所望，只是记录了一些平常的对话，絮絮叨叨的，仿佛在教一个人从头到尾学说话，看着非常吵。

我感觉自己拿错了东西，却又不愿相信。于是晚饭后我再次翻开那本《问题之书》，仍旧是一些大路边的内容，真不愧是“问题之书”，看得人满腹狐疑。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再去一次，归还这本，找一本有用的来。

过了几天又到全城聚集的日子，我早早去孚奀他们家送了书，几个人一起去广场见橙日。结束以后我将另寻机会再次下到地底。

路上有个声音在叫我，我一下听出来是宝棠，那简直是海妖的吟唱。

我对姚缇他们三个说：“你们先去，我一会儿追上你们。”深吸一口气，转身去赴宝棠的“约”。

“姚缇，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她羞赧着，像一朵后世堤上的桃花。而我像一块钢板怔在那，看似铁骨铮铮实则虚透了。

“怎么会……”我只能嘿嘿地笑着，心里盘算让她有话快讲。

“姚缇，只是想跟你说声对不起……”后面的话我完全没听进去，头脑木木的、空空的，她说什么我都应承着。

“好了，走吧！”她看起来正常极了，羞赧都消散了。

我说：“你先去好了，我还有点事。”

“那你不要迟到。”她叮嘱道。

“好。”

等宝棠走出一段距离，我选择一个人抄小道去广场。路上机械地回想我们发生过的事，感叹这事翻篇翻得真是快，不料“咚”的一声闷响，撞上挡在路中的歪脖子树。不仅仅是脑门，耳朵深处也传来疼痛。我倾身伏在树干上缓了一下便也如其他人一般匆匆赶往广场。尽管我发现偶尔少去一次没什么，还是觉得同大家一样比较稳妥，无论如何我得在这里生活的。

橙日高悬，没有人发现图书馆丢了东西，我甚至怀疑大家伙都不知道地底的那个世界。看，散会时没人觉得我有什么不妥，打消了我心中暗自增设的芥蒂，太好了，我将继续在沉默中随人们散开去。

换书的事也不急于一时吧，想到这里我摸了摸插在胸口的《问题之书》，惊觉它已经不在那里。

会是被橙日悄悄拿回去了吗？接下来长老就要从家中带走我，之后姚缇要经历一遍我儿时的经历……那一刻脑筋绷得紧紧的，担忧向我的心头万箭齐发。转念一想应该没有这么惨，可能是忘记带，也可能是丢了。

事实证明确实是丢了，就在我闷头撞树的那会儿，滑落在树下的雪堆上。等我找过去，《问题之书》正开页扣在地上，老远便看见在雪中还算显眼的浅褐色书皮。我把那书捡起来抖了抖，发现雪地上留着些灰屑，再看那一页只剩一个“么”字，其余字恐怕就是地上的灰屑。我不记得这页原来写的是什么，反正现在就剩下一个“么”，想把书完好还回去没可能了，干脆先别回家，先花时间试验看其他书页是不是也是如此，我猜测这些雪去不掉的字包含了某种暗示。

我把书塞进衣服里，确保塞好后往长满黑木的丛林深处走去……走到我觉得不会碰上任何人，随机翻开一页书扣在雪地上，拿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我不解，难道像之前那样多放一会才行？这么厚的书，一页一页全放好得花好久，我坐在雪地上想对策，一边等雪融下那页书上的字。灵光乍现，我把身边的雪拢起来团成一坨，手握大雪球细细擦拭那页纸，反反复复，有些字开始变得斑驳，变得不确切，真的擦掉一些！

找到捷径后我开心得像个孩子，越干越带劲。很快，我发现接下来几页纸上一个字都不剩，我翻来翻着去找到最初剩下“么”字的一页，开始擦，果然，“该留下”的字无论如何也擦不掉。这样一来，并不需要把所有字都去掉了，相比很快就会得到那个提示。

天色迟暮，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雾气侵入林子，我的屁股和大腿已经很冰，四顾茫茫，每一棵树像是要朝我聚来，想一起分享那个答案，然而这本书很厚，我只看了十分之一，离答案还远……

此后连续几天我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有一次正碰上孚奀来林子里取木头。他询问了那几天的经历，问到关于图书馆的问题，我思索了很久，半晌儿没接话，我们并排坐在林子里看雪，他只任疑惑飘走了。

终于，某天上午，我翻完了，也用雪验证完了一整本《问题之书》，整个过程枯燥乏味，令人肩颈酸痛。尤其擦拭过程中，那一整页一整页都提取不到一个字，一度让我推翻猜测，感觉这游戏完全玩错了。

要命，此刻雪花正往脖子里灌，让人一激灵。全书通篇剩下四个字和一个符号：人是什么？作为《问题之书》可真切题；作为线索，简直不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