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层叠向天际绵延,空中千鸟掠过,却未能在水墨长卷中留痕。泰器山笼罩着一层轻纱,影影绰绰。山上古柏繁茂,观水潺潺,终年不息。
山脚下,储昭抬头瞥了瞥,脚尖点地,三两步便跃上山顶。她左右环视后,左手随手拈了个术法朝虚空中一点,一座精致庞大的古宅顷刻显现。
推开虚掩的院门,院前修竹夹路,苍苔布满阶前。储昭踏上青石板,越过院门时隐隐有流光从她脚底闪过,但却又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行至院中,竹影婆娑下一玄衣少年练剑。眉眼如画,目若朗星,脸廓如刀削斧凿但又不失温润,招式大开大合但步伐却轻捷如踏云,如瀑的黑发在空中划出一道墨色的弧线,衣袂翻飞间修竹飒飒作响。
他见来者是储昭,立刻收招,借力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后行礼:“储昭大人。晚辈立刻去禀报文先生。”
“不必了,想他已经知道了。”储昭颔了颔首,随后若有所思地打量面前的少年:“寥云,你这身法和修为当真是一日千里啊。”
“储昭大人过誉,晚辈不才,全凭文先生教诲。”
储昭撇了撇嘴道:“得了吧,他那条鱼可是妖修,能教你什么?给你扔几本修真的破书倒真让你自己琢磨出来了。他这会儿在哪里?”
“应当在后院。”寥云看了看天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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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的桃树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树干粗得需十人合抱,枝干盘虬卧龙,粉霞铺满树冠,花瓣在空中打着旋儿带来丝缕清淡的甜意,将整个后院染上芬芳。
“储昭姑娘,请。”桃树下的石案上已经沏好了茶,那主人面如冠玉,胜雪的白发仅用一根木簪在脑后松松挽起一束,一袭长袍暗绣苍色云纹,似谪仙不染风尘。偏偏他那双杏眼,浅眸如琉璃般流转,可眼尾一抹似丹砂点染的红,抬眼时却是勾魂摄魄的妖冶,说不出的勾人。这一抹红将他从仙界拉入红尘。
储昭毫不客气地入座,将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上次和你说的那件事,考虑得应该差不多了吧,几时出发?”
文遥望着自己的好茶被储昭这般牛饮感到肉疼,缓缓为她添上,“不急,云儿还未及冠,再等两年也不迟。”
“还要等多久?!”储昭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轰——嗡!石案震了震,隐隐浮现出裂纹。
“两——两天,再等两天也不迟。”文遥眼疾手快地接住石案掉下来的小碎片,刚打算粘回去,背后却有人俯下身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就轻轻覆上他的手,手背青筋隐现,动作却轻柔地从他手心接过碎石。
寥云将碎片按回原处,指尖一缕柔光没入裂隙,石案恢复如初。
“先生。”寥云将另一只手上的糕点放到石桌上,目光却不敢与文遥对视,好似才反应过来,为方才的举动感到害羞,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回味着刚才的触感。而后才面无表情地转向储昭:“储昭大人。”
储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寥云乖巧地站立在文遥身后。面无表情地坐下,面无表情地继续牛饮。嚯,这么快就来了,看得这么紧。
“那边已经有动作了。”储昭指了指天,又看了看他们两个,“我知道这事得慢慢来,但一定要快。”
“……”文遥看着茶中飘落的花瓣,思绪随着杯中的花瓣飘荡,他半阖着眼静坐如雕像般,直至花瓣飘零至肩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明日启程。”
“此行凶险,万事小心。”储昭舒了口气,解决一桩要事好不轻松。颇有闲情逸致地带着玩味的目光在面前两个人之间来回流转。
看样子他俩还没……
“寥云也快及冠了,你们今后有什么打算?比如什么时候成亲?”储昭直白道。
不出所料地看着寥云眼神暗了暗,文遥若有所思然后恍然大悟:“的确,凡间男子这个年纪应当婚配了。云儿终日在泰器山修炼,很少去往尘寰,没有什么机会去遇到心仪之人……是我考虑不周,正好趁这次出行可以留意。”
“先生!云儿只想留在先生身边照顾先生。我——”寥云急切地弯腰,一把紧握住文遥的手,眉梢紧蹙,眼神焦灼地望着文遥。
“云儿不必着急,你愿意留下来,我自然高兴。”看出了寥云的不安和依赖,文遥摸了摸他的头顺毛道:“我并非赶你离开。但若能觅得良人,自然是大幸,说不准日后遇到良缘你自己便会忍不住去逐红线呢。”
寥云眉峰压得极低,喉咙滚动着,却半晌说不出其他话。只盯着对方,满眼都是“你怎么不懂”的委屈。
“……”啧。储昭猛猛把糕点往嘴里塞,麻木又痛惜地看着眼前深情的人和迟钝的鱼。文遥你倒是睁眼看看他啊!都恨不得把你绑身上这黏糊劲儿,这么多年了——你怎么还察觉不到啊!他就差给你下药了……
……那让我来下。
“这个给你,一日三服。”储昭释然地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小瓷瓶扔给文遥。
“当归,草决明,山栀……”文遥打开瓷瓶轻嗅道。
“这是明目丸,退翳明目。”
“我未曾有眼疾。”
“实则不然。”
文遥:“?”
寥云怆然行礼:“多谢储昭大人,晚辈定每日嘱咐文先生服用。”
“这个给你,日击三次。”储昭释然地从乾坤袋中拿出一个木鱼扔给文遥。
“这是……?”文遥轻轻敲了敲。
“这是木鱼,用来敲的。”
“我未曾修行佛法。”
“木.鱼.是用来敲.醒.的。”
文遥:“?”
寥云怆然行礼:“多谢储昭大人,晚辈定不负众望。”
“那我便告辞了。”储昭事了拂衣去。
“有她的消息了吗?”文遥吹了吹杯里花瓣,抿了口。
储昭脚步顿了顿,在身影消失在山雾前道:“这次去东边看看……”
文遥捻着那片花瓣,“东……云儿,收拾一下,我今夜出发去拜访‘无’后,明日往东启程。”
“先生,到哪里去?”
“歙州赤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