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澄江一道带春雨 > 第2章 章施

澄江一道带春雨 第2章 章施

作者:匿名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6-05 18:38:06 来源:文学城

褚元王朝的都城长明,是一座让人来了就不想走的城市。它不像前朝的洛阳那样古板,也不像江南的苏州那样婉约,长明是热烈的、鲜活的、甚至带着几分张扬的。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历经九代帝王,长明城从一个边陲小镇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个万国来朝的繁华都会,而它的灵魂也在这一百多年里逐渐成形——开放,包容,不问来处,只看本事。

这开放,首先体现在女子身上。褚元王朝的女子是可以上街的,不是遮遮掩掩地躲在帷帽后面,而是大大方方地走在长明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想逛铺子就逛铺子,想下馆子就下馆子,累了就在路边的茶摊上坐一坐,和同伴说说笑笑,旁若无人。更有甚者,那些书香门第出身的姑娘,还能光明正大地去书院读书,去考场应试——虽然朝廷尚未开女子科举,但已有不少才女被各大书院聘为讲席,桃李满天下,倒比那些只会死读书的迂腐男子更受敬重。商界也不乏女子的身影,城东曹家的当家主母曹沈氏,便是长明城里有名的女商人,一手算盘打得比帐房先生还利索,生意场上从不输人。

至于男女之情,褚元王朝更是宽松得近乎放纵。男女可以自由相识、自由恋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虽是主流,但私定终身、私奔出逃的故事在坊间话本里比比皆是,现实中也不算什么稀罕事。更值得一提的是,女子与女子之间、男子与男子之间的情愫,在长明城里也并非见不得光的事。不知从哪一代起,城中的风气就渐渐开了,先是文人墨客之间兴起了一种叫“对食”的雅事,后来民间也渐渐习以为常。到了如今,朱雀大街尽头的芙蓉巷里,甚至开了一家名为“并蒂”的酒楼,专门招待那些结伴而来的女子眷侣,楼上雅间的屏风上绣着的不是鸳鸯,而是两株缠在一起的白玉兰,寓意双生并蒂,不离不弃。长明城的百姓对此见怪不怪,偶有外乡人露出惊讶的神色,街坊们便会笑一笑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真心相待,比那些貌合神离的夫妻强多了。”

这样的风气,放在整个天下也是独一份的。褚元王朝之所以敢如此开明,据说与开国的那位太皇太后有关。太皇太后姓赵,本是江湖女子,嫁与太祖时已是二嫁之身,太祖却不以为意,两人并肩打下了这片江山。太皇太后晚年曾留下一句话,刻在宫中的一块石碑上:“天下之事,唯有真心不可辜负。不论男女,不论贵贱,真心者,便当成全。”这块石碑至今还立在太后的寿康宫里,每逢年节,后妃们都会去拜上一拜,算是褚元王朝独有的风俗。

在这样的风气浸染下,长明的女子们活得比任何一个朝代都要舒展。她们穿胡服,骑骏马,在城外的草场上打马球;她们品茶论道,结社吟诗,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而其中最为出挑的那一位,便是城西章家的嫡长女——章施。

章施今年十九岁,生得清丽出尘,尤其是一双眉眼,像是山间的泉水洗过一般,清澈得见底,却又带着几分洞察世事的聪慧。她五岁开蒙,七岁便能作诗,十二岁时写的一篇《论长明赋》被国子监祭酒赞为“褚元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文”,此后便声名鹊起,成了长明城中最耀眼的才女。与那些只会吟风弄月的闺阁女子不同,章施的才学是实打实的——她精于书法,篆隶楷行草五体皆通,尤其是一手行草书,骨力峻峭,风姿绰约,连宫里的几位皇子都曾托人求过她的字;她也通音律,擅弹古琴,自己谱的几支曲子曾在城中的雅集上流传一时;她还对佛学颇有研究,曾与城外法源寺的方丈辩经三日,方丈最后双手合十,叹了一句“章姑娘慧根深种,老衲自愧不如”。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女子,自然不乏追求者。章家的门槛几乎被媒人踏破,从朝中大臣的儿子到江南盐商的公子,从少年及第的状元郎到草原部落的王孙,求亲的人排着队来,可章施一个都没答应。她倒不是刻意挑剔,而是觉得这些人要么徒有其表,要么空有才华却毫无风骨,要么对她百般殷勤实则另有所图,总而言之,没有一个能让她心动。章父章母急得不行,劝她说:“你今年都十九了,再挑下去,好儿郎都被别人挑走了。”章施却只是淡淡一笑,说:“女儿宁可不嫁,也不愿将就。”

章母听了这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没有再劝。她知道这个女儿脾气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更何况,章家虽然算不上权倾朝野,但也是长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章父官至大理寺少卿,日子过得体面而宽裕,女儿不嫁人也养得起。于是章施便这么悠哉游哉地过了十九年,读书写字,抚琴作画,偶尔去城外的山上走走,偶尔约三五好友在茶楼里闲坐,日子过得比神仙还自在。

这一日,十一月初二,雪后初晴。

章施刚用过早膳,正在书房里临帖,忽然听见前院传来一阵脚步声,丫鬟碧桃掀了帘子进来,满脸兴奋地说:“姑娘姑娘,曹家的人来了!”

“哪个曹家?”章施头也没抬,笔下的“永”字最后一捺稳稳地落了下去。

“还有哪个曹家?城东曹家啊!首富那个!”碧桃急得直跺脚,“曹家的管家亲自来了,说是奉了家主之命,请姑娘去听涛阁题字呢!”

章施这才放下笔,抬起头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曹家她是知道的,世代经商,家资巨万,如今的当家人曹明远更是个妙人,不爱金银爱风雅,这些年散了不少家财兴办文会、刊刻书籍,在文人圈子里名声极好。那听涛阁便是曹家新修的藏书楼,据说收藏了天下四万八千卷书,堪称褚元王朝最大的私家藏书楼。前几日听涛阁开馆时,章施也曾去看过,对那座三层高的楼阁赞不绝口,唯一让她觉得美中不足的,是楼中有一处观海楼尚缺一块匾额。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若是请名家题写,便更添几分韵味了”,没想到曹家竟真的找上了门,而且找的还是她。

“知道了,让他们稍候,我换件衣裳便去。”章施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走到衣架前挑了挑,最后选了一件藕荷色的交领长袄,外面罩一件黛蓝色的披风,腰间系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既不失庄重,又带着几分女子的柔美。她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差些什么,又从妆奁里取了一支碧玉簪子斜斜地插在发髻上,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碧桃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姑娘今日怎么打扮得这样仔细?平日里见那些王孙公子也不见您费这心思。”

章施白了她一眼:“胡说八道,我平日里也是这般打扮的。走吧,别让人家等久了。”

曹家的马车就停在章府门外,是那种两匹马拉的黑漆齐头平顶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毯,角落里还放了一个小小的熏炉,燃着沉水香,暖融融的,让人一进来便觉得浑身舒坦。章施坐进车里,碧桃紧跟着钻了进来,车帘子一放,外面的喧嚣便隔了大半,只听见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时发出的咕噜咕噜的声响。

听涛阁在城东的柳巷,从章家所在的城西过去,要穿过整条朱雀大街。章施掀起车帘的一角,看着街上的行人车马在眼前缓缓掠过——有挑着担子卖糖葫芦的老汉,有牵着骆驼的西域胡商,有抱着孩子买胭脂的年轻妇人,还有两个穿着相同款式长衫的女子并肩走着,一个高些,一个矮些,两人的手在袖子底下悄悄勾在一起,偶尔对视一眼,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章施的目光在那两个女子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弯了弯,然后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马车在听涛阁门前停下时,已经快到午时了。章施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听涛阁”的匾额,还是上一次来时看到的那块,颜体楷书,端庄有余但灵动不足。她心想,若是让自己来写,断不会写得这么死板。

“章姑娘来了!”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男子从门里迎了出来,正是曹家的管家曹安,满脸堆笑地行了礼,“家主在里面恭候多时了,姑娘快请进。”

章施点了点头,跟着曹安穿过一楼大厅,绕过那座用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沿着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有些认出了章施,纷纷停下脚步,窃窃私语:“那是章家的才女吧?”“可不是嘛,听说今天是来给观海楼题字的。”“啧,能得章施题字,曹家好大的面子。”

章施充耳不闻,脚步不疾不徐,神色如常。她从小便习惯了这样的注视和议论,早已波澜不惊。

后院比前厅宽敞得多,正中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楼前是一片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来游去。楼阁的第二层向外挑出一个半悬空的观景台,台上置有石桌石凳,凭栏远眺,可以望见大半个长明城。这便是观海楼了——所谓观海,观的自然不是海,而是长明城的万家灯火,如海一般浩瀚。

曹明远已经在楼前等着了。他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微胖,面容和善,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大氅,见到章施便笑着迎了上来,拱了拱手:“章姑娘大驾光临,曹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曹先生客气了。”章施福了福身,不卑不亢,“先生相邀,施岂敢不来?”

两人寒暄了几句,曹明远便引着章施上了三楼。三楼是一个敞亮的大开间,四面都是雕花长窗,此时窗扉半开,冬日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房间正中的长案上已经铺好了上等的宣纸,旁边摆着笔墨砚台,墨是新研的,散发着松烟的清香。墙角立着一架屏风,上面画的是青绿山水,远山如黛,近水含烟,笔法细腻而不失大气。

“章姑娘,”曹明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双手递了过来,“这是拟好的题字,姑娘看看可还妥当?”

章施接过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四个字——“海天一览”。笔迹是曹明远自己的,楷书工工整整,倒也有几分功底。章施将纸条放在案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屋顶,望向远处天边那一抹淡淡的云霭,心中渐渐有了计较。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架上那支中号狼毫,蘸了墨,微微凝神,然后落笔。

“海”字先写,三点水如惊涛拍岸,最后一笔横折钩写得极长,气势磅礴;“天”字紧随其后,横画上扬,撇捺舒展,像是要飞到天上去;“一”字最简,她却写得极重,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压住了前两个字的飞扬;“览”字收尾,笔画繁复却毫不拥挤,最后一笔竖弯钩向外一挑,收得干净利落。四个字一气呵成,章施的呼吸从头到尾没有乱过,手腕也稳得像一座山。等她放下笔,旁边的曹明远和几个围观的文人都看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阵阵赞叹。

“妙啊!妙啊!”曹明远抚掌大笑,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四个字,笔力千钧又不失灵动,既有北碑的雄强,又有南帖的秀逸,章姑娘真乃神人也!”

章施淡淡一笑,将那支狼毫放在笔洗里浸着,随口说道:“曹先生谬赞了。墨还没干,且等一等再挂上去。”

她走到窗前,推开了一扇窗,让风透进来。冬日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很舒服,把她方才写字时微微发热的面颊降了降温。她倚着窗棂,漫不经心地向外望去,目光扫过听涛阁的前院,扫过柳巷的街面,最后停在了斜对面的一座酒楼上——那座酒楼叫“望月楼”,三层高,正好与观海楼遥遥相对。此时望月楼的二层临窗位置,有一个人正端端正正地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手里捧着一本书,却似乎并没有在读,而是透过半卷的竹帘,将目光投向了这边。

章施的目光和那道目光隔着一条街的距离撞在了一起。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外面披着一件石青色的斗篷,发髻上插着一支白玉簪子,整个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一幅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物。虽然看不清五官,但章施莫名地觉得,那个女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高贵,冷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寂,像是深山里的一株寒梅,开在无人经过的崖壁上,香气再浓也没有人闻到。

章施多看了两眼,然后收回了目光,转身对曹明远说:“曹先生,题字既已完成,施便不多留了。家中还有些琐事,先告辞了。”

曹明远连忙挽留:“章姑娘不在楼下用顿便饭?敝府新来了一个江南的厨子,做得一手好淮扬菜,姑娘不尝尝?”

“多谢先生美意,改日再来叨扰。”章施福了福身,带着碧桃下了楼。

马车很快便驶离了柳巷。章施靠在车壁上,眼前却总是浮现出刚才那一瞥——那个穿着月白衣裙的女子,那道隔着竹帘投来的目光,那双她看不清却莫名觉得很好看的眼睛。她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路人罢了,有什么好想的。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的马车驶出柳巷的那一刻,望月楼二层的那个女子放下了手中的书,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那个女子自然便是化名程澄的褚元王朝长公主——程煜杏。

她已经在这个望月楼坐了一个多时辰了。从早上辰时起,她便让李福全安排了暗卫在周围守着,自己独自从侧门进了望月楼的二楼雅间,要了一壶碧螺春和一碟桂花糕,佯装看书的模样,实际上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斜对面的听涛阁。她今天是特意来看章施的。

昨日下午,她在听涛阁里待了整整一天,虽然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但那个穿鹅黄色衣裳的女孩子——就是后来的章施——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她注意到那个女孩子看书时专注的神情,执笔时好看的姿态,以及偶尔抬头与同伴交谈时露出的那种从容不迫、浑然天成的自信。那种自信不是宫里那些妃嫔们强撑出来的虚张声势,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对自身才华和价值的笃定认可。

程煜杏回到宫里之后,一夜没有睡好。她翻来覆去地想那个女孩子,想她明亮的眼睛,想她弯起嘴角时的那个笑,想她会不会就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个人。她让李福全去打听了那个女孩子的身份,很快便有了结果——章施,大理寺少卿章远道的嫡长女,十九岁,长明城第一才女,尚未婚配。

“尚未婚配”这四个字让程煜杏的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难道人家已婚配她就不能交朋友了?她可是堂堂长公主,想见谁就见谁,何须在意对方是否婚配?可她还是在意了,在意的程度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今天一早,她便又出了宫,这次没有去听涛阁里面——她怕自己贸然上前搭话会太过唐突,也怕暴露了身份反而弄巧成拙。她选择了听涛阁对面的望月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打算远远地观察章施一天,看看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没有等太久。快到午时的时候,她看到章施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长袄,外面罩着黛蓝色的披风,整个人像一朵初开的菡萏,亭亭玉立,不染纤尘。她看到章施被曹家的管家恭恭敬敬地迎了进去,没过多久又出现在了三楼的观海楼上,站在窗前似乎往外看了一眼——程煜杏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但心跳得厉害,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人当场抓住了一样。

等她再抬起头来时,章施已经不在窗前了。又过了一会儿,她看到章施从听涛阁里出来,上了马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她目送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柳巷的尽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雅间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是李福全的声音:“殿……姑娘,可要添些茶水?”

“进来吧。”程煜杏的声音有些发干。

李福全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把铜壶,给茶壶里续了热水。他一边斟茶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程煜杏的脸色,见她眉间似有愁绪,便试探着问道:“姑娘可是有心事?”

程煜杏没有回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她把茶杯放下,望着窗外听涛阁那三个大字,忽然开口:“李福全,你说……一个人怎么才能知道自己该不该喜欢另一个人?”

李福全的手一抖,铜壶的壶嘴差点磕在茶杯上,他赶紧稳住,脸上露出了一种既惶恐又为难的表情:“姑娘这话……奴才可答不上来。奴才连自己喜欢的人都没有过,哪知道该不该喜欢?”

程煜杏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弯了弯,又很快平复了下去。她重新拿起那本当作幌子的书——其实是一本诗集,翻开到某一页,上面有一首诗,是前朝女诗人谢道韫写的:“遥望山上松,隆冬不能凋。愿想游下憩,瞻彼万仞条。”她以前读这首诗的时候,只觉得谢道韫写得好,把松树的傲骨写得淋漓尽致,可今天再读,却忽然读出了另一层意思——谢道韫写的哪里是松树,分明是她自己。她也是那棵长在深山里的松树,隆冬不凋,万仞不惧,可又有谁愿意来到她的树下,陪她一起看雪听风呢?

她又想起了章施。

那个女孩子才华横溢,性情洒脱,活得像一阵自由的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她呢?她是长公主,是困在笼子里的金丝雀,连出个宫都要偷偷摸摸,化名换装,生怕被人认出来。她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条朱雀大街的距离,而是整个天壤之别——一个是自由的云雀,一个是囚禁的凤凰,云雀可以飞来看凤凰,但凤凰永远飞不出那座金色的牢笼。

就算她真的喜欢上了章施,那又怎样?她能娶她吗?不能。褚元王朝虽然风气开放,女子可以相爱,但公主的婚姻从来不是自己能做主的。她的婚事关乎朝廷的颜面,关乎与各大家族的关系,甚至关乎边疆的安宁,岂能儿戏?就算父皇再疼她,也不会答应让她娶一个女子回来——那成何体统?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就能把整个金銮殿淹了。

可如果不娶,只是做朋友呢?程煜杏又摇了摇头,她知道自己想要的从来不只是朋友。她想要的是一个灵魂上的伴侣,一个能懂她诗中每一个字背后含义的人,一个能在深夜陪她饮酒看雪的人,一个让她觉得这漫长的余生没有那么难熬的人。这样的感情,不是“朋友”两个字能承载的。

可是见一面便自诩“爱”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程煜杏现在不想考虑那么多。

她是公主,是褚元王朝最尊贵的女子,从小受的是最正统的教育,读的是四书五经,学的是三从四德——虽然褚元风气开放,但宫廷里的规矩比民间严苛得多,太傅们教她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教她的是“男女有别,授受不亲”,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女子与女子之间的情爱。她甚至不确定自己对章施的这种感觉,到底是欣赏,是羡慕,还是真的动了心。

她只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让她有过这种感觉。那些王孙公子也好,少年才俊也罢,在她眼里和桌子椅子没什么区别,好看的,不好看的,都不会让她的心跳快上半拍。可章施不一样,章施只是站在那里,穿一件藕荷色的长袄,头发被风吹起一缕,她就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程煜杏把诗集合上,起身走到窗前,最后看了一眼听涛阁。楼前的空地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两个小厮在打扫落叶。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对李福全说:“回吧。”

“姑娘明日还来吗?”李福全问。

程煜杏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说道:“来。”

她不知道这个字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走上的是一条怎样的路,但她知道,如果她现在退缩了,这辈子都会后悔。她可以不是一个好公主,可以不是一个好女儿,但她不能对不起自己这颗心。这颗心在十九年的深宫岁月里,从来都是冷的、硬的、麻木的,好不容易遇见了让它跳动的一个人,她不想就这么轻易地放弃。

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她也想去看一看。

走出望月楼的时候,长明的冬阳正好,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程煜杏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她和章施之间,隔着的又何止是一条街?可她还是想追上去,哪怕只是追到月光能照到的地方,那也是好的。

在承安九年的这个萧瑟的冬天,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一切都正在发生着。

程煜杏应该是听说过章施的,但是没有见过面,自然也就不知道章施的样貌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章施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