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烈的失坠感。
梅里奥双眼紧闭,陷在黑暗中冷汗涔涔。
耳畔山风呼啸,一如十字圣山坠崖那日,喉头似乎有腥气浮动。
“呲——呲——呲——”
令人牙酸的磨骨声响起。
一声又一声,锋利刀尖缓慢刮去骨头的刺,执刀人从容打磨着手里的艺术品。
刮骨声如在耳畔。
梅里奥猛地睁开眼,入目仍是黑暗,紧接着被不知名巨力一撞——再度坠落。
眩晕的感觉令人反胃,梅里奥下意识用力握紧一件东西,在接连不断的失重感里迷失梦境与现实。
心跳加快。
梅里奥双眼紧闭面色愈发苍白。
“谁?!”
舞女跨坐在梅里奥腰上突然被他大力掀翻——砰地撞到墙边!
“呼——呼——你是谁!”梅里奥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手里物体的冰凉感越发明显,他深吸一口气恢复平静。
“杜莎派你来的?”
舞女胆战心惊望着床上握着一根人骨的梅里奥,后背的钝痛还未缓解,心头惊恐愈加剧烈。
“......夫人、夫人让我来照顾皇后......”舞女看着梅里奥掀开被子,把自己刚刚解开的睡袍一颗一颗扣回,脸色惨白不比自己好上多少,眼神却从刚睁眼的惊惧恢复平静。
“杜莎真是毅力惊人。”
毫不在意舞女恐惧的眼神,梅里奥握住人骨放在身侧,坐在床边淡淡道:
“昨晚亲自上阵,今早被我拒绝,晚上又派了你来......”似乎明白什么,梅里奥勾起唇自语,“原来如此,阿拉德拉巡城还没回来。”
王宫的守备松懈了,难怪。
如果能提前知道阿拉德拉出巡的时间,说不定能利用这个机会......梅里奥眼底暗光一闪:但万一被发现......还是太危险。
“纺织厂今晚有什么事?杜莎不亲自来。”
舞女眼神躲闪。
“说。”
久居上位的气势不怒自威,梅里奥上前一步站在舞女跟前,低头看她。
“是早上发疯的那个女工......她死了。”
梅里奥的眼神定住。
舞女左右看,不敢直视头顶的视线。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窗缝的风声也变得刺耳聒噪。
“怎么死的?”
梅里奥微仰起头,似乎有些喘不过气,需要一个动作强行让自己保持呼吸。
“女巫给她灌了一碗药让她睡过去后就离开了,等晚上再回来,就发现......”
“发现她被人脱光了衣服,一刀割喉。”
舞女吞了吞口水,“刀就丢在旁边,是军营士兵的佩刀。”
“杜莎呢?”
梅里奥背过身去,看着紧闭的一扇门。
舞女仍旧低着头坐在墙边,不敢去看梅里奥的动作,“夫人去军营和巴卡将军交涉了。”
“那些女工是阿拉德拉陛下的战利品,低等士兵竟然敢毁坏!”
“皇帝陛下绝对不会饶过他的!”
战利品......梅里奥心里默默念道:真是莫大的讽刺。
“夫人让我来伺候皇后......”“伺候?”梅里奥冷笑着打断舞女的话,上前一把拉开门,“是她特意让你来告诉我吧。”
门后,杜莎冷眼看着梅里奥,后者全无血色的脸上表情同样冷漠。
“夫人?!”
舞女赶紧爬起来,跑到杜莎身边,眼神在梅里奥身上徘徊:他怎么会知道夫人来了?!
杜莎和梅里奥对视片刻,错开视线吩咐道:“你出去守着。”
“可菲利斯上校派人在门外......”
“阿拉德拉要是想管,早在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闯进来抓人了。”
杜莎拉开门,与面无表情默认的士兵对视一眼,冷笑一下关上门。
“砰!”
“真是巴卡手下做的?”梅里奥问。
“你想去看看那个女人的尸体吗?”
“想去为你昔日信徒的惨死默哀吗?”
“梅里奥·波吉亚!”杜莎厉声,“你还在犹豫什么?!你要看着你的信徒在克鲁被人摧残凌虐到什么地步你才愿意与我合作?!”
“哗——砰!”梅里奥扯掉茶桌餐布,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杜莎冷眼看着地上的碎片,目光一斜觑在梅里奥身上。
梅里奥指骨发白,身体绷成一张弓,太阳穴突突钝痛。
“梅里奥。”
“你想杀了阿拉德拉为你的奥罗拉报仇。”梅里奥突然开口。
“她是怎么死的?”
“阿拉德拉怎么对她了?让你怀恨在心这么多年。”
“......”
门外士兵突然听到一声巨大撞击声,哐地砸到门板上。
“你怎么知道的?”
茶桌砸到门板后从中间裂成两半。
杜莎用匕首抵住梅里奥喉咙,脖子缠绕的毒蛇吐出蛇信蓄势待发。
匕首逼近,杜莎的手在抖,她所有妩媚的神态刹时消失不见,眼神仿佛淬了毒液。
喉咙被人用力压着,梅里奥本能要去反抗,他手臂青筋浮现止住了自己的本能,笑着看杜莎,语气冰冷,“你故意派人告诉我纺织厂死了人,不就是想在我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吗?”
“现在,你看到了吗?”
平静如玻璃的深绿色眼眸里映出杜莎阴沉的表情。
她双手颤抖,理智告诉她不能杀梅里奥,绝对不能!
但喉咙抽搐,那声进攻的命令压在舌尖已经要破口而出!
柔软的毛毯里,梅里奥仍单手握着那根白骨,他摩挲着上面的刻痕,见到杜莎脸上的挣扎,徐徐道:
“她是你的爱人。”
“对吗?”
任由匕首慢慢刺入皮肤,梅里奥低下头看杜莎胸前的黑色人像刺青,语气带着难以诉说的沉重。
“只有爱能让人完全变了样子。”
映着自己表情的玻璃刹那间被阳光融化成一湖翠水,杜莎失神。
湖心荡漾的水波里,奥罗拉笑容灿烂望着她。
“奥罗拉?”
梅里奥推开杜莎坐起来。
“奥罗拉......”
杜莎握紧匕首,闭着眼,毒蛇察觉主人情绪剧烈起伏,嘶嘶叫着。
梅里奥抬手捂着嘴忍住胃里酸水,手指上骨头残留的膻腥气让他喉头痉挛。
“唔。”
想起这骨头的主人是谁,梅里奥即刻感受到一种强烈的恶心。
“你抱着这根骨头睡觉?”杜莎稍微恢复过来,此时也懒得带上平日妩媚妖娆的假面,抢走梅里奥手里的白骨。
“这就是你拒绝我的原因?你有这种癖好......”杜莎忽然摸到骨头上的刻痕,话音一顿。
Forget me, and I'll kill you.
抬眼看到梅里奥苍白的脸色,忍着恶心他拿回这根骨头,杜莎松开手,重新审视梅里奥。
黑色长发披落,脸色白如纸,如果无视锋利得惊心动魄的双眼,几乎与棺材里的死人没有两样。
“是谁?”
梅里奥摇摇头,把骨头放回黑盒。
杜莎按着胸前的刺青人像,深吸一口气,“今晚不适合谈合作,我下次再来找你。”转身要走。
“多少次都一样。”
杜莎脚步一停。
“我不会和你合作的。”
“我不会拿纺织厂一千人的命去赌。”梅里奥说:“你不断试图激怒我,对我们都没有好处。”
杜莎猛地转身,“她们每天晚上都在承受士兵的凌辱,你却在王宫享受阿拉德拉的偏宠,梅里奥你面对她们时不心虚吗?!”
“内心不觉得有愧吗?!”
“你身为圣西斯的教皇眼睁睁看着你的子民受难,你罪大恶极!”
“啪嗒。”
梅里奥扣上黑盒锁扣,杜莎愤怒的质问声在房间内飘散。
他沉默着,房内只剩下杜莎压抑着愤怒的呼吸声。
梅里奥眸底幽暗无光,四肢隐约传来熟悉的冰冷感,水刑中命悬一线的窒息再度涌现。
“是。”
杜莎目光一顿。
“我罪大恶极,我深知这一点。”梅里奥按住黑盒,仰起头竭力呼吸,缓解跗骨的应激窒息感,“呼——呵呵,杜莎,我早就满身罪孽。”
“我对耶和华犯下的罪,远比你想象的多。”
烛火微亮,映照出梅里奥瞳孔里的痛苦。
“我一直在等待审判之日到来。”
嘎吱——吱——
王宫底下亮了起来,马蹄声在静寂深夜格外明显。
大门缓缓拉开。
梅里奥侧过脸,转身走到窗边,“阿拉德拉回来了,你走吧。”
“你不是想知道奥罗拉的事吗?”
杜莎一把扣上房门的锁。
“我告诉你。”
“夫人?夫人您得离开了,夫人?”
舞女在外面敲门。
梅里奥看着杜莎,目光沉沉。
“奥罗拉是我的侍女。她是个孤儿,但是勤劳美丽,陪我经历了在克鲁最黑暗的那段时光。”提到奥罗拉,杜莎眼里闪烁着纯美的光。
“那时阿拉德拉从一众士兵中杀出重围,吸引了大批跟随他的人,结束了克鲁长达几十年的混乱时代。”
“他需要一个继承人稳定手下的心。”
“恨他的人太多,没有儿子一旦他被人摸黑杀了,克鲁将再度陷入混乱。”
杜莎语气一冷。
“他看上了奥罗拉。”
“夫人?!咚咚咚!夫人?”舞女还在敲门。
“阿拉德拉是个禽兽,否则不可能在那些残暴的野兽里脱颖而出,成为他们的王。”
“你当时在哪里?”梅里奥问。
“呵。”杜莎勾唇自嘲一笑,“我在等。”
梅里奥眸光一凛。
“我在等奥罗拉回来。”
“我等了一天一夜。”
“然后菲利斯来告诉我,奥罗拉被阿拉德拉弄死了,因为她不愿意服侍克鲁伟大的皇帝陛下。”
“阿拉德拉是个猪狗不如的禽兽!”杜莎声音带着颤抖和恨意,“他明明知道的!”
“他明明知道我喜欢奥罗拉!”
梅里奥抿唇沉默。
“我发誓要杀了阿拉德拉。”杜莎深吸一口气。
“奥罗拉把我从地狱带来人间,她是我在人间的向导。”杜莎双手按住胸口黑色刺青,“我失去了我的光明。这些年我在黑暗中煎熬难耐,我用必须杀死阿拉德拉为信念让自己咬牙活着。”
“直到我砍掉阿拉德拉的头,用它来祭奠奥罗拉的冤魂!”
杜莎恨恨看着梅里奥。
“阿拉德拉在圣西斯杀了那么多人!白骨累累尸山血海!你能安心在他的王宫入睡吗梅里奥?!”
哗——
那个黑云压城的雨夜出现在梅里奥眼前。
“救命啊——!”“救救我!”“大人!梅里奥大人!”“我不想死啊——呃!”“主教大人——!”
梅里奥隔着薄雾,看着雨夜里挣扎的人们,血顺着地砖缝隙流遍爱琴城。
胜利广场的钟楼在整点的钟声里为自己轰然倒塌哀鸣。
刀戈铿锵声。
枪响硝烟气。
“呼——嗬咳咳——嗬!”
“咚!”
杜莎震惊看见梅里奥突然捂着口鼻跪倒在地,弓起的后背与剧烈震动的胸腔显示他在经历极大的痛苦。
“你、梅里奥?!”
杜莎看着地上大口喘气仿佛下一刻要窒息晕过去的梅里奥,脑子一片空白。
“你没事吧?”
“!”
杜莎手腕被梅里奥一把攥住,她看见梅里奥抬起头,两颊带着不健康的潮红,手腕骨生疼。
“我恨阿拉德拉。”梅里奥每说一句话,都忍受着肺部灼烧的疼痛。
“我一定会杀了他。”
梅里奥仰着头艰难喘了一口气。
“呃、咳咳......我杀了他,但是纺织厂的一千个人怎么办?”
“阿拉德拉死了,你们克鲁的人会放过她们吗?”
梅里奥用布满血丝的眼盯着杜莎,“我可以杀阿拉德拉,他也可以杀了我。可我要把她们平安带回家,这才是最重要的。”
“咳咳......嗬、嗬——”
梅里奥松开杜莎,向后倒靠在床边。
“杜莎......”梅里奥嗓子如被刀割,他缓慢道:
“我为奥罗拉的死遗憾。”
“但我有自己要守护的人。”
“为了她们,我愿意卑贱地活在在黑暗里。”
“我等着审判来临,在此之前我要尽力赎罪。”
“咳咳!很抱歉,我帮不了你。”
舞女的敲门声愈发急切,“夫人?!夫人!”
杜莎看着梅里奥嘴角流出一条血痕,那是肺部咳伤的反应。
梅里奥抬手在胸前划过十字,艰难抬起身按在杜莎胸前的黑色刺青上——
“耶和华保佑,愿她安息。”
“咳咳咳!咳咳!”说完之后,梅里奥又剧烈咳嗽起来,脸色潮红。
“你.....”“你走、咳咳快走吧。”
梅里奥虚虚推了杜莎一把,杜莎拉开门回头又看了靠在床边的梅里奥一眼。
他双眼因痛苦涣散,扬起的下颌角锋利而消瘦。
杜莎捂着奥罗拉的刺青,那里仿佛余温未散。
“夫人?!”
收回视线,杜莎道:“我们走。”两人遁入漆黑密道。
黑暗里,杜莎摸着那块微微凸起的皮肤,一点一点描摹记忆里奥罗拉的样子。
好多年了,我从来看见的都是奥罗拉被虐杀后双眼瞪大满是恨意的样子。
原来......我已经忘记她笑起来的模样了。
“真是蛊惑人心的邪术.......”
走廊里响起军靴脚步声。
“嗬——嗬——”
梅里奥猛地呛咳一下,用力握住床杆站起来。
“咚咚咚——皇后。”
象征性敲一下门后,阿拉德拉推开门——
“我的皇后。”
梅里奥扣好衣领扣子,顺手擦掉嘴角的血,从容转身。
“阿拉德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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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