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密林间隙,泥地浮现零碎光斑。
裘白用仅剩的单臂拄着拐杖,回头看尼森离去的背影。
神父的黑袍已经在三年风吹日晒中褪成灰白的颜色,衣角线头随风飘动。尼森的头发全部花白,仍如往常一丝不苟梳到后脑,露出眼角的褐斑与深纹。
“神父。”
裘白叫住尼森。
“不回玫瑰教堂吗?”
风吹开尼森提着木篮的盖布,里面是简单的面包和水,以及礼拜的白蜡烛。
“梅里奥大人三年前,授命伦勃朗公爵接过教皇权杖,解散圣西斯教廷。”
尼森沙哑的声音缓慢在林间响起。
“红衣主教们分散各地,主持修缮事务。”
“教廷已经不在了,海神喷泉不在了,玫瑰教堂更加不是以前的教廷圣地了......”尼森顿了顿,“我会继续守在圣山,守着十字碑林。”
“你记得的话,隔几天给我送点食物,不记得也没事。”
说完,尼森提起篮子往前走,密林深处隐约露出木屋的围栏。
“很多人还留在玫瑰教堂,那些神学院的修士还没完成他们的课业......教堂每天也还有很多人来礼拜,教堂需要你,神父。”
裘白重复着每次一样的话,语气透出淡淡地疲惫。
“教廷已经散了,那些修士也不重要了。”尼森在泥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声音逐渐远去,“冯·文德不是在吗?有他就够了,当年梅里奥大人还称赞过他的......”
说着,尼森一愣。
裘白脸色也暗淡下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梅里奥仿佛变成只存在久远记忆里的一道模糊身影,携带圣西斯教廷的昔日荣光一起消失在天际。
在一千个日夜的消磨中,那些光辉的曾经如梦一般,似乎从未存在过。
没有希望的等待里,虚无缥缈逐渐落地生根为无望。
戈斯和安妮联合发布的那些振奋人心的口号,能骗过民众。尼森和裘白这样的局内人,却明白救回梅里奥的可能十分渺茫——屈辱逐渐发酵为腐臭的烂泥,埋葬所有希望。
“日安。”
尼森最后一句话消失在密林里,裘白踩着落叶一步一踉跄往山下走去。
推开窗,尼森放下木篮眺望战火后重建的爱琴城。
被炮火击倒的房屋已经清理干净,新的家园像嫩笋一样冒出头。
棕榈树不在了,大街光秃秃一览无余。
太阳早已升起,街道上行人稀少。
与内城截然相反的是新筑的城墙——每隔百米就有一座哨台,宽石夯筑而成的城墙铁桶一般围住爱琴城,连日光也进入无门。
极有安全感,也每时每刻提醒人们三年前的惨剧。
“蒙神赐恩,苦楚消弭。”
苍老的手在胸前合十,抱着银十字架,尼森低着头,默默面朝高塔方向。
“你想杀了伦勃朗?”
戈斯坐在靠背椅里,日光侧照,他的脸半明半暗。
“去啊,我没拦着你,也没派人保护伦勃朗不让你得手。”
“需要借你一把匕首吗?”戈斯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把匕首。
“你掌管最高军权,杀掉伦勃朗不是轻而易举?”沙尔瓦逼近戈斯,“三年来我帮你在王宫内外传了多少消息?!”
“伦勃朗是安妮名正言顺的丈夫,和她同出同入,你嫉妒了。”
戈斯勾起唇,而后一冷道:“但关我什么事。”
沙尔瓦愤怒看着戈斯,后者往后一靠,“你存在的价值,是伦勃朗带来的。”
“没有伦勃朗的古板,谁来衬出你的体贴温柔。”戈斯道:“善意提醒,圣西斯的国王需要一个丈夫,不是伦勃朗还会有别人,你大可以让安妮封你一个男爵,然后一步一步往上爬取代伦勃朗。”
“不过你要明白,安妮身边不需要另一个分走她权力的人。”
“你喜欢陛下?”沙尔瓦眯起眼。
“哧,滚吧,没心情再和你说。”戈斯抬手送客,“伊斯亚。”
“叮。”
高脚杯碰撞,杯内空无一物。
安妮和伦勃朗坐在餐桌两侧相视一笑,仿佛千百次演练好的一样,拿起刀叉开始吃瓷盘里的滑蛋和火腿片。
王冠在安妮左侧,牧杖在伦勃朗右侧,两人身后是重建后金碧辉煌的王宫。
仆人站在周围,抱着餐巾沉默不语。
餐厅里只剩下刀叉和瓷碟碰撞的声音。
“好了。”
突然,安妮放下刀叉,伦勃朗也拿起餐巾擦嘴。仆人上前收走餐具和并未减少的早餐,默默关上餐厅大门。
“你同意放弃内事阁的一票否决权,就为了让我每天陪你练习这样一场夫妻相敬如宾的戏?”安妮盯着伦勃朗,啼笑皆非。
“我不主动放弃,陛下您早晚也要我交出来的。”
“你很了解我。”安妮不加掩饰。
“您是最适合当圣西斯国王的人。”伦勃朗似是嘲讽,似是感慨,微微掀起的嘴角保持着良好的礼仪,“当年教父没有看错人。”
安妮沉默了一下。
“你害怕梅里奥回来,发现他牵错红线毁了你一生幸福,才要我每天和你练习夫妻和谐相处的戏,就为了减少他的负罪感?”
“他什么时候能回来?!你就为了这件希望渺茫的事放弃梅里奥留给你的权力?你真是......”安妮难以理解。
“你......”突然,安妮明白了什么,话音一顿。
“解散教廷是教父的命令,他说‘圣西斯不再需要两个太阳’。”伦勃朗背过身,“我不明白权力的价值,但陛下会好好利用它。”
“日安。”
说完,伦勃朗推开餐厅大门离开。
留下安妮沉默坐在落地窗前,日光下金发闪闪发光,脸庞笼罩在阴影里。
“你说梅里奥牵错了线,我看倒也未必。”安妮闭上眼淡淡自语。
“陛下。”
餐厅大门被推开,沙尔瓦轻手轻脚走到安妮身边,半跪下来替她揉酸软的手腕。
“您与公爵大人又不欢而散了吗?”
安妮睁开眼,抬起沙尔瓦下巴,审视了一下。
“是啊。”安妮笑道。
笑意却不达眼底。
巨大的黑色烟囱在纺织工厂入口处冒着乳白浓烟,尖刺栅栏到处有士兵把守。
杜莎从工厂走出来,与大门处的梅里奥对视一眼,互相假装昨晚没见过。
风卷起梅里奥黑色外衣,有些褪色的深红礼服仿佛旧日血迹。
“你来干什么?”
巴卡带着巡逻士兵走过来,语气不善。
“皇帝陛下让我带安东尼奥殿下来看看士兵们的训练情况。”梅里奥的语调轻微上扬,带着某种有意的炫耀。
“狗屁!你懂什么训练?!更何况那个蠢笨懦弱的......”
“我迟到了,梅里奥。”安东尼奥赶到,“早安。”
“来得刚刚好。”
梅里奥抬脚往军营走,被巴卡拦下。
“站住,克鲁军营是你这个圣西斯的猪猡能进的?!”
“搞清楚自己的身份!”
巴卡口水喷溅。
“身份?”梅里奥惊讶,视线转向为婚礼新建的一座高台,“身份。”话音透出一丝能够察觉的轻蔑。
“你——!”巴卡一言不合拔剑挥向梅里奥。
“锵——铛!”
“菲利斯?!”巴卡盯着突然出现挡下剑的人,“你为什么在这里?”
“锵!”菲利斯手腕一转,把巴卡的剑弹回去,“皇帝陛下有令,皇后和安东尼奥殿下今天要来巡视军营。”
“我来,再次传达陛下的命令。”
杜莎看见梅里奥嘴角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眼神却冷漠。
“哼!”
巴卡领着人让出军营大门。
“安东尼奥。”
听到梅里奥喊自己,安东尼奥跟上去,发怔的眼神却显然在想别的。
军营用铁栏分割成一个一个小方块,出入的铁门都有人管理。
菲利斯带着梅里奥和安东尼奥从铁栏前走过,栏杆内黑衣士兵目光沉沉,敌意地看着梅里奥。
铁方块之间的窄路尽头是纺织工厂的侧门。
杜莎站在门前,身边跟着几个黑纱蒙面的舞女。
阴暗中,有一个瘦小的黑色身影盯着梅里奥,视线若即若离、飘忽不定,像夜行的黑猫不易察觉。
每时每刻,各种恶意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插在梅里奥身上,他对窥视习以为常。
瘦小黑影动了动,走入纺织工厂。
“圣西斯晚间弥撒的牧歌,是什么样的?”安东尼奥跟紧几步,忽然问道。
“安东尼奥殿下。”
走在最前面的菲利斯声音微冷,“您很快要参加试炼,与巴卡将军手下的士兵演练,这段时间您该把心思放在演练上。”
“如果您表现不佳——您亲近的人——他们的下场您明白......阿拉德拉陛下对您最近的表现很不满。”
菲利斯在“亲近的人”上着重强调,梅里奥眸光一闪。
安东尼奥罕见地没有应声,整个人气压沉下来斜了巴卡军营的士兵一眼,默不作声。
“午后来我寝殿。”梅里奥开口。
“牧歌的内容在经书上,您准备好,下次在纺织工厂的礼拜,由您来主持。”
“皇后?”菲利斯道。
“阿拉德拉有异议,让他来找我。”梅里奥眼里含着意味不明的幽光。
“走吧,安东尼奥殿下。”
菲利斯皱起眉,看安东尼奥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鹰被领走,“自从梅里奥·波吉亚来到克鲁后,王子殿下就有些不服管了。”
其实安东尼奥的性格,纵然不满也只会答应。
但这一年来,他明显多了自己的心思。
也不知道和他宫殿里出现的那个逃难来克鲁的男孩有没有关系......菲利斯的心沉了下来。
“皇帝陛下一直希望安东尼奥殿下能够更像个男人,现在这样也好。”一个克鲁士兵说:“上校,当初阿拉德拉陛下把梅里奥·波吉亚带回克鲁,就是希望用圣西斯教廷那些蛊惑人心的手段安抚王城暴躁的民众。”
“三年来,很有成效。”
“如果安东尼奥殿下能学会这些手段,皇帝陛下也能更放心将王位交给王子殿下。”
“等圣西斯的教皇没有用处了,我们再杀了他!”
我们的士兵对圣西斯来的人存在不同程度的轻视。巴卡手下的杀意不加掩饰,军中其他人也只把梅里奥当作阿拉德拉陛下统治克鲁的手段之一,可偏偏皇帝陛下真的要和这个圣西斯的教皇成婚。菲利斯心想:克鲁的皇后,地位可与身份尴尬的人质不一样。
“上校......您说这个教皇是不是真的有蛊惑人心的邪术?”
士兵面色不悦,“三年间皇帝陛下为他做了多少妥协?!甚至多次当众为他惩罚巴卡将军!”
“巴卡对他不尊重。”菲利斯淡淡道。
“一个战俘人质要什么尊重?!”士兵激动,“他就该好好夹紧尾巴忍着!闭上他的嘴什么都不说才是!”
对啊。菲利斯忽然警觉:以梅里奥·波吉亚的聪明,会不知道借助皇帝陛下的保护对抗巴卡将军只会不断激化克鲁士兵与他的矛盾吗?!那他还一次次......
难道他想激化的矛盾是......巴卡将军和皇帝陛下之间的?!
“上校。”士兵的声音打断菲利斯的思考。
“皇后说军营重地,您必须紧跟在他身边,要是军营出了什么事您可以证明与他无关。”
远处,梅里奥对菲利斯一颌首。
菲利斯望见他嘴角若有似无的笑,后背一阵发凉。
“哼。”
巴卡站在军营门口,“我让你找机会把他弄死,半年过去了,你这个废物!”说着,一巴掌把士兵呼到地上。
“噗、咳咳。”士兵吐出一颗碎牙,赶紧爬起来,“将军,皇后出入都有菲利斯陪同,王宫也有士兵看守,我实在是没找到机会啊将军!”
“屁!皇后个屁!”巴卡飞起一脚,士兵重重砸到铁栏下。
“借口!都是你这个废物的借口!”
不解气。
巴卡嚯地拔枪——
“砰砰砰!”
“啊——!”
纺织工厂的女人隔着铁栏看见士兵被巴卡一枪又一枪打得不断抽搐,惊恐尖叫。
“闭嘴!”巴卡转过身举枪指着她。
“嘶嘶......嘶嘶......”士兵瞪大眼睛看见一条毒蛇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他脖子,哆嗦道:“将、将军。”
“是杜莎夫人看守纺织工厂的蛇......”
蛇鳞在阴暗处闪动潮湿的光泽,密密麻麻的蛇从铁栅栏下冒出头。
“啪。”巴卡摔下枪,怒气冲冲走回军营。
“菲利斯,我的寝殿最近似乎有盗贼。”
梅里奥看着杜莎养的蛇顺着铁栅栏下的小窟窿钻回地下蛇窝,徐徐开口。
“盗贼?”
“王宫日夜有人巡岗看守,不可能有人潜入。”
“即使是巴卡将军要进宫见阿拉德拉陛下,也需要先通报。”
菲利斯一直没舒展的眉头拧得更深了,“您有什么东西失窃了吗?”
“没有,不过有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
杜莎命人打开纺织工厂大门,梅里奥匆忙结束这个话题。
“不是什么大事。”
房门紧闭的寝殿里,桌上放着一个打开的黑盒。
一根打磨光滑的人骨在黑盒中白得瘆人。
光秃秃的白骨没有一点血沫或肉筋,整理得非常干净,如同一件精心包装的礼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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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 6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