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舟舟上了牌桌啦
林舟离开那间包厢时,没有回头。
走廊灯光冷白,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危臣没有追出来。
这很好。
如果秦危臣追出来,林舟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维持那副漂亮冷静的样子。
他坐进车里时,手指仍然是冷的。
司机问:“林总,回公司吗?”
林舟靠在后座,闭了闭眼。
“回公司。”
车子驶出私人酒廊,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往后退。林舟望着玻璃上的倒影,看见自己苍白的脸,也看见自己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
那份合同的内容还在脑子里。
权限,数据,项目入口,秦家医疗中心的检查保护,霍家临床链。
每一样,都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也每一样,都像秦危臣亲手递过来的锁链。
他当然知道秦危臣在等什么。
等他撑不住,亲手把那份合同拿起来。
林舟很讨厌这种感觉。
被羞辱至少是直接的。痛就是痛,恨就是恨。
可秦危臣不一样。
他说你可以拒绝。
可林舟清楚,自己没有多少拒绝的资本。
车停在澜舟科技楼下时,已经快十一点。
公司却还亮着灯。
林舟下车,走进电梯。镜面映出他疲惫的脸,他看了几秒,抬手把领口重新理平。
电梯门打开。
助理还在外间等他,看见他回来,立刻站起来。
“林总。”
“怎么了?”
助理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几份文件。
“刚收到的消息,恒远资本那边暂停尽调了。说是内部流程调整,但我问了熟人,他们的意思是,白塔计划那边给了压力。”
林舟接过文件,翻了一眼。
很快。
秦越泽出手比他想得还快。
助理继续道:“还有市监那边,澜舟科技之前提交的医疗数据风控平台备案,被要求补充材料。理由是模型涉及高阶性征敏感数据,需要进一步合规说明。”
林舟笑了一下。
“霍家?”
“应该是。”助理压低声音,“霍家那边有临床渠道资源,他们要卡我们合规流程,很容易。”
“还有吗?”
助理迟疑了一下。
林舟抬眼:“说。”
“两个原本约好的合作方,今晚也发邮件取消会面了。语气很客气,说近期不方便和我们展开深度合作。”
林舟把文件合上。
很好。
秦越泽卡融资。
霍家卡合规。
合作方闻风撤退。
秦危臣呢?
秦危臣当然知道。
秦危臣甚至可能就是等着这些发生。
他巴不得林舟发现自己这张牌还不够大,巴不得林舟回头去找他,巴不得林舟亲手承认——
他需要秦危臣。
林舟把文件放到桌上。
“知道了。你先回去。”
助理担心地看着他:“林总,您今天脸色很差。”
“回去。”
助理不敢再劝,只能点头离开。
办公室很快安静下来。
林舟没有开大灯,只开了桌边一盏冷色台灯。
他坐在办公桌后,把今晚收到的消息一条条摊开。
现金流表。
融资进度。
项目备案。
合作方撤回意向。
白塔计划公开资料。
霍家临床合作链。
秦越泽负责的估值模型。
每一样都摆在他面前,像一张正在慢慢收紧的网。
林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公司账户上的数字还够撑一段时间。
但也只是一段时间。
医疗数据风控平台烧钱太快,模型训练、合规审查、临床样本购买、团队薪酬、服务器费用,每一项都像无声的刀。
如果恒远资本暂停尽调,后续两家跟投很可能观望。
如果项目备案被卡,澜舟科技就无法继续推进下一阶段临床合作。
如果霍家继续压,秦越泽再从投资圈放出几句似是而非的话,澜舟科技的处境会迅速变坏。
林舟很清醒。
他当然可以硬撑。
他一向擅长硬撑。
可硬撑不等于赢。
他现在有锋利的刀,却没有进入内场的门。
这就是现实。
他成了新贵。
有公司,有团队,有名声,也有一群人忌惮他。
可在秦家、霍家这种真正盘踞多年的世家面前,他仍然只是刚刚摸到门槛的人。
他还没坐上真正的牌桌。
林舟脑子牢牢记得秦越泽当年那句话。
上不了牌桌的人,只能当筹码。
那时秦越泽说这话,是在教他看清世界。
后来林舟才明白,秦越泽教他的不是世界。
是他在秦越泽眼里的位置。
筹码。
漂亮的、乖顺的、没有出身也没有信息素的筹码。
他用五年时间,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刀。
林舟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掌心的伤口已经结了一点痂。
他用指腹碾过那处伤。
疼痛让他清醒。
他没有资格谈尊严。
秦危臣想要他低头。
那就低。
低头不代表认输。
他可以低头走进门,再抬手杀人。
凌晨一点半。
林舟重新打开电脑,调出一份空白文档。
他把秦危臣那份合同的条件一条条列出来。
然后,开始修改。
他不可能照单全收。
如果要卖,他也要明码标价。
他删掉了所有模糊措辞。
“在秦危臣需要时到场”改成:“仅限秦危臣性征波动达到医学评估阈值时,在双方共同确认安全边界后,到指定医疗空间进行安抚协助。”
“配合身体检查”改成:“所有检查需经林舟本人书面同意,数据副本同步归林舟所有,未经允许不得用于实验、论文、商业模型或秦家内部备案。”
“保护”改成:“秦危臣需确保林舟不因稳定剂事故、信息素异常感知事件被秦家、霍家、周赫或其他相关方威胁、勒索或造谣。”
“权限”则被他补得更细。
白塔计划内部样本目录。
霍家临床渠道追踪权限。
秦越泽负责项目的融资估值底稿。
秦家医疗中心外部合规接口。
这些,他都要。
林舟一个字一个字敲下去。
冷静得像在写一份普通商业协议。
凌晨三点,他终于停下。
窗外天色还黑。
城市在玻璃另一端沉睡,只有楼下零星的车灯划过夜色。
林舟看着屏幕上的条款,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秦危臣说他很会用自己换东西。
是啊。
他是很会。
因为不会的人,早就死在二十岁那场雨里了。
第二天上午十点,秦家老宅。
佛堂在老宅最深处。
这里常年安静,外墙覆着深色木纹,窗下种着几株修剪整齐的松柏。香火味很淡,不浓,却始终像一层陈旧的雾,笼在梁柱之间。
秦危臣坐在长案前,正在抄经。
宣纸铺开,墨迹沉黑。
心经写到一半,他落笔很稳。
旁边跪坐着助理,低声汇报。
“恒远资本已经暂停对澜舟科技的尽调。霍家那边也卡了他们的备案。昨晚撤回合作意向的两家公司,背后都有秦越泽少爷的人打过招呼。”
秦危臣没有抬头。
“他动作倒快。”
助理谨慎道:“需要拦吗?”
“不必。”
笔尖在纸上落下一点浓墨。
秦危臣声音很淡。
“让他卡。”
助理低头:“是。”
他明白秦危臣的意思。
林舟现在还不肯低头。
那就让他知道,光凭澜舟科技现在的体量,撬不动秦霍两家。
秦危臣不是不知道秦越泽在做什么。
他只是放任。
甚至推了一把。
旁人或许会觉得这不体面。
可秦危臣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好人。
他要林舟回来。
要林舟亲手拿起那份合同。
要那个嘴硬、冷淡、明明快碎了也不肯认输的Beta,站到他面前,承认他需要秦危臣。
这念头并不慈悲。
甚至称得上恶劣。
可秦危臣没有否认。
佛堂里的香气安静浮动。
他写完一句经文,笔尖停顿。
外面传来脚步声。
助理抬头,正要起身去看,门外的人已经开口。
“秦先生。”
秦危臣抬眼。
林舟站在佛堂门口。
他穿一身黑色大衣,脸色比昨夜更白一些,眼底却很清醒。
风从他身后吹进来,带进一点外面的寒气,也把佛堂里沉静的香火味搅乱了一瞬。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秦危臣看见了。
助理立刻起身,识趣地退了出去。
佛堂里只剩两个人。
秦危臣没有说话。
林舟走进来,目光扫过案上的经文,又落到秦危臣手腕那串佛珠上。
他弯了弯唇。
“秦先生还真信佛。”
秦危臣淡声道:“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是。”
林舟走到长案前,把文件放到他面前。
那是合同。
不是秦危臣昨晚放到他面前的原版。
是林舟改过的版本。
条款更多,也更冷硬。
秦危臣垂眼翻了两页。
林舟站在案前,看着他。
“权限我要写清楚,数据我要副本,检查必须经我同意,任何样本不得留存。你要我配合调查稳定剂事故和信息素异常,可以,但我不是你的病例,也不是你的药。”
秦危臣没有抬头。
“还有呢?”
“白塔计划内部样本目录,霍家临床链,秦越泽项目的融资估值底稿,我都要。”
“胃口不小。”
“秦先生不是说不做亏本交易吗?”林舟笑了笑,“我也不做。”
秦危臣终于抬眼看他。
林舟的眼神很冷。
冷下面压着一层更深的东西。
厌恶,愤怒,还有一种近乎清醒的自毁。
秦危臣看着他,忽然觉得昨晚那句“会回来的”并没有说错。
林舟果然回来了。
可他不是来求的。
他是带着刀来的。
林舟说:“秦先生,我签。”
佛堂里很静。
窗外松柏被风吹得微微一动。
秦危臣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舟继续道:“但你记住,我不是卖给你。”
秦危臣将合同合上。
“那你是什么?”
林舟笑了。
那笑很漂亮,也很冷。
“我是来借你的刀,杀秦越泽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眼尾微微挑起。
“甚至最后,也杀你。”
秦危臣看着他。
若是旁人说这种话,大概早就被拖出去了。
可林舟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像一把刚从血里抽出来的刀,刀刃还在发抖,却仍然敢朝着持刀的人反咬。
秦危臣忽然笑了一声。
他拿起笔,在合同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秦危臣。
字迹沉稳,锋利,像一道落下的判词。
签完后,他把笔递给林舟。
林舟接过。
指尖擦过他指腹的一瞬,林舟明显僵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林舟低头,在另一处签名。
林舟。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彻底合上了。
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秦危臣。
“秦先生,合作愉快。”
秦危臣收起合同。
“合作愉快。”
林舟转身要走。
身后,秦危臣忽然开口。
“林舟。”
林舟停住,没有回头。
秦危臣声音平静。
“刀借给你可以。”
“但别割到自己的手。”
林舟笑了。
“秦先生放心。”
他回头看他一眼。
“我割自己,已经很熟了。”
说完,他走出佛堂。
门外天光明亮。
林舟站在台阶上,忽然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里跳得有些快。
他终于重新上了牌桌。
哪怕这一次,他仍然是用自己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