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温嗣月从山如画中出来,脸色便不好,一往下看就见着那柳处宵死命拽着沈折迟,她心里更紧张。
“一直是你在用柳山寺的身份骗任芳菲吗?”沈折迟不悦道。
恐怕任芳菲此刻也被蒙在鼓里,她说的“惊喜”定是要来亲自和柳处宵见一面。
沈折迟叹息,觉得任芳菲来时这里定要精彩无比,但眼下,她还要听柳处宵把话说完——
“你接着说,杨见香把你捡了回去,你跟这蜘蛛是怎么缠上关系的?”沈折迟语气僵硬,柳处宵总归是在欺骗任芳菲,她有些生气。
“柳肃……”柳处宵一提到这个名字,顿时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她痛苦地呜咽一声,疯狂撕拽袖口,只觉得这样还不够,竟生生将袖子塞进嘴里撕咬,口齿之间吐出几个音,隐约间沈折迟仿佛听到她在说什么。
“他是畜生!”
“他干了什么?”沈折迟似乎觉得自己大概猜到了,她又想起了那场梦魇,有些颤抖,只觉得痛苦不堪。
温嗣月像是能读懂她的心,正好站在了自己背后,沈折迟好像被戳中了心里一处柔软,后背有了依靠。
顿时,两汩血泪宛若清泉淌出,柳处宵抽噎不止,肩头一耸一耸,哭得像个半大的孩子——
“他打她,他打她!!!”
“她……”沈折迟将她揽入怀中,她于心不忍,甚至不愿再开口问下去,再让柳处宵开口,未免过于残忍。
其实从方才柳山寺的魂魄散尽时,她便已经猜出来了一二,那蜘蛛吐丝,丝线能缠住人的魂魄,即便肉身死去,还有幽魂能存活在世上。
蜘蛛肚子里全是人骨与铜钱,可知它便是要靠吃铜钱来维持生命,需要这么多的铜钱,柳府自然成了为蜘蛛提供铜钱最方便的地方。
杨见香被柳肃殴打致死,为了保全母亲,所以柳处宵会对柳府上下百余人下手。
那又不对,沈折迟心想,耳畔顿时飘来杨见香临死前的那句话,她说柳处宵是个善良的孩子。
怀中这个善良的孩子正流着血泪,泣不成声。
沈折迟叹了口气,眼下已然解决的铜钱病,是前些日子里长街受染的,而柳府这些……
沈折迟实在不能见死不救,眼下她也不愿再去刺激柳处宵,她摸上柳处宵的后背,轻柔地来回安抚。
温嗣月平静地注视着沈折迟,她印象里自己很小的时候,似乎也有个女人这样安抚自己,不过每每想起此情此景,她总觉得自己头疼得慌。
记不清了。
“我明白失去母亲是何滋味,”沈折迟一哽。
若她猜得不错,她现在应该去找到杨见香的尸身,将她的尸身毁个彻底,就像邵梦泽的那样,那恐怕……
“咕咕,咕咕你在吗!”
一道清脆熟悉的声音响起——是任芳菲,她竟顺着鸽子找了过来。
“任芳菲来了,你要这样和她见面吗?”沈折迟将柳处宵从身上扯开,她再次摸上那手帕,温嗣月指尖点出一条细小的水龙,浸湿那帕子,沈折迟不清楚她会不会接,便擅作主张地抬手替她擦脸。
任芳菲隔着老远,只见铜钱阁敞着大门,前些天,她刚在信中见柳柳提过此处,倒也不觉奇怪,只是自入城来,街上人似乎不多,整座城看上去都有些冷清。
她将信鸽带在身旁,刚刚放飞,只为给柳山寺一个惊喜。
任芳菲此刻还“咕咕咕咕”地喊,一脚踏进门,却见里头遍地打斗的痕迹,还有血,远处一道银色光圈里端坐着的一个陌生女子,虽一身白衣,但灰头土脸,看上去狼狈不堪,身旁还躺着两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她倒吸一口冷气,惊觉此地不宜久留,又见病患,下意识开口问道:“我是个医修,你们需要我帮忙吗?”
耳畔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她抬眼便瞧见玉兰花瓣,沈折迟传来声音——
“任姨就是这样教你,在外面要多管闲事引火上身吗?”
任芳菲有些惊讶,再抬眼望去,一楼正中那个不小的坑里似有响动,瞬间几道人影从里面闪出,她刚想摸上自己的剑,仔细瞧去,竟是沈折迟。
“阿沈!”任芳菲顿时忘记方才传音过来时沈折迟语气不悦,她高兴地想上前,却见沈折迟一身的血,身旁还站着两个陌生女子,“你受伤了!”
“不碍事。”沈折迟轻咳,比起再说什么责备之言,她现在更应该给神女磕上两个响头,感谢她让任芳菲这一路上平安无事。
“什么不碍事,流了这么多血,嘴唇都白了……”任芳菲心疼地上前,想要摸摸沈折迟的脸,“两三月不见,你瘦了这么多……”
谢千安在圈子里尴尬地咳嗽几声,这才让任芳菲将目光从沈折迟身上抽离。那鸽子见了任芳菲,亲昵地停在她肩头。
沈折迟嘴下却没留情,她冷笑道:“三月不见,任芳菲已有良人在侧,这鸽子都没原来那么肥了。”
任芳菲有些尴尬,她挠了一下脖子,偏头却看见侧边立着的那个女子,眼睛红红的,似乎刚刚哭过。
任芳菲莞尔,凑上前便拉住柳处宵的手,亲昵地甩了甩:“宵宵——!”
柳处宵一愣,因为方才哭泣,她此刻嗓音嘶哑:“你···你知道我是?”
“是女人?当然了。”任芳菲有些疑惑。
其余几人却都惊得说不出话,沈折迟上前一步,扯住她的袖子问道:“你怎么会知道她是女子?”
任芳菲“啧”了一声,她也觉得疑惑:“你刚走没多久,宵宵她就来清林求药,那时我见过她,一身男子打扮,眉目清秀,却说是她哥哥柳山寺,我一开始也被骗过去。”
“但细细想来,每回有信寄来,温柔有礼,还会叮嘱我一个医修注意身体,怎么看都不会是个男人啊!”任芳菲笑弯了眼,见柳处宵衣衫上也满都是血,又担心地抬头看她。
柳处宵朝她摇了摇头,眼见似乎又有眼泪流出,沈折迟上前一把拉住她,塞给她一张帕子,摇头道:“你别吓到她。”
眼见任芳菲满眼喜欢,沈折迟也松了口气。
任芳菲却笑声嘟囔道:“而且宵宵,你真的很不会撒谎,我随便一打听,就知道你们家那个柳山寺几年前就死掉了,仅你一人在铜钱阁做工,哪有什么亲哥哥柳山寺?”
“几年前就死了……”温嗣月小声嘀咕,抬眼和沈折迟对上眼神,她回身问柳处宵道,“这蜘蛛吐丝,缚住的是谁的魂?”
柳处宵视线模糊,木讷地抬眼,才缓缓道:“柳家人。”
柳家人,不是柳家某个人,而是整个柳家。
沈折迟听得心里发毛,偌大的宅院里,竟没有谁是真真切切的活人,全靠这蜘蛛吐丝来续命。
“大抵是被灭门了,可谁会这么做呢?”温嗣月眉头紧缩,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问柳处宵道,“你那个铜钱铃铛是从哪来的,做什么用的?”
柳处宵沉默地眨了眨眼,推掉任芳菲放在自己身上的手,苦笑道:“我被杨见香领进门后,柳肃生意上便有了问题,家里还走了两次水,他请风水大师来看过两回,都说是因我而起,他便想把我赶出去。”
“若只是赶出去那么简单倒也罢了,”沈折迟冷哼一声,她不是没见过风水大师对这种神鬼之说添油加醋,赶出去的第二天,柳处宵恐怕就要曝尸街头了。
“说来也奇怪,明明我并不是杨见香的亲生骨肉,她却死也要我留在她身边。”柳处宵嘲弄似地笑道。
她没再说下去,装作轻巧地耸了耸肩,努力不让眼泪从眶中流出:“后来她就被打死了。”
“那是我的母亲,我不能没有母亲,所以我去找了悚大人,他不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能药死人肉白骨、起死回生吗?”柳处宵言语中竟有悔恨一闪而过,“我什么都没办法给他,但他愿意帮我治好母亲,他把我领到这个地方,将铃铛交给我,告诉我要日日来摇,蜘蛛便会吐丝,母亲会活得好好的,就在我身边……”
“但我渐渐发现事情不对,等我再回到柳家,居然一个人都没有了,甚至已经在京城做了官的柳山寺也死了。”柳处宵恐惧木讷地看向远方,“我发现了柳家地底的事情,原来我每日都在给这些人续命,我好痛苦、好恶心,我想结束这样的日子,但如果我停下来摇铃,我的母亲她的魂魄又要怎么来续……”
柳处宵痛苦地狠锤脑袋,任芳菲一把将她抓住,她的眼泪也在眶中转个不停,将落未落,她将柳处宵揽在怀中,安慰道:“阿沈她一定会帮你的,我们都帮你想办法好不好?”
“悚大人……”沈折迟喃喃,她这下才明白过来,在锦城里只手遮天的才不是什么所谓乘锋楼跟柳家,柳家只是个幌子,真正的主人应当是这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神医。
他答应帮柳处宵治病,后来那柳府里装的却不全是柳家人,还有被骗来的青枫派的弟子,包括满城百姓盖在脸上的那蛛网,都是罗杨的手笔。
谢千安听了个一知半解,她感受到周之游身上传来的焦躁,她心里也像是想起了什么,在一旁问道:“所以,自柳府而来的铜钱病,又是源于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