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来到铜钱阁前,沈折迟抬眼端详起这座四层建筑,是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檐牙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折出润色光泽,像是刻意勾人进入。
四下却不一样,离却小径后便是黄土地,杂草丛生,早有半人高,日逢新秋,毫无衰颓之意,满目仍是深绿。
“你记不记得那日馄饨铺里,给咱们指路的那个人?”沈折迟侧目望向谢千安。
“记得啊,怎么了?”谢千安有些奇怪,见沈折迟停住了步子,她也停了下来。
“他说,铜钱阁有五层。”沈折迟下巴朝铜钱阁一点,谢千安循她的动作看去,视线自上往下扫,眼前宏伟精致的楼阁,分明只有四层。
“你的意思是,底下或许还有一层?”谢千安听完她的话,不免心里又有了些担心,她脚掌随即踩在地上,黄土结实,毫无异样。
“许是我多虑了,你别介怀。”沈折迟口中喃喃,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丛深绿如潭的草群中。
草丛隐约透露幽绿,但此处草却长得并不高,稀疏斑驳。
沈折迟收回目光,将掌摊开,贴在紧闭的铜钱阁门前,凝气于掌,寒气由掌心向门上蔓延,她道一声:“破——!”
狂风袭过,铜钱阁大门訇然破开。
谢千安目光落在她背影,那背影她十几年前也曾在离恨天山上清晰地见过,那时,沈折迟惯用常枝二字,何等意气风发,风华绝代。
如今身形毫无变化,性子却大相径庭。
谢千安不知说什么好,还是静静跟了上去。
明明有窗子,秋日的日光却很难透进来。
踏进铜钱阁,几人便被扑面而来的铜臭味熏得泛起恶心,尤其是铜钱病发作的两人,温嗣月紧紧蹙着眉,似乎很难受。
沈折迟却觉着自己被影响得很小,她指尖燃起一团水蓝色的光华,四下漆黑的木质建筑里这才不那么昏暗。
“方才我们来借贷,遇到的那些黑蝎子居然都不见了,你要小心。”谢千安上前拉住沈折迟到袖子,有些紧张地叮咛。
沈折迟朝她点头,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邵鱼梁身上,那男人可算是不修边幅,双髯长得像流浪汉,此刻正看着远处神游。
她不相信那个称得上素昧平生的邵大哥,便抽出一张符纸来,在手心画了个圈,那符咒骤然亮起光,将温嗣月、周之游、谢千安、杨见香、柳山寺以及柳十七圈进去。
“你既来自乘锋楼,想必功法称得上可以,还麻烦你在圈外保护好她们,我要上楼一趟。”沈折迟对邵鱼梁道,却见他心中有事,思绪已飘到不知何处。
待邵鱼梁反应过来,沈折迟已转身朝楼上走去。
“别上去!”
柳十七见她的手将挨上扶手,惊声尖叫,沈折迟画出的那圈不算小,他却不敢再上前,还紧紧地将杨见香牵在手心。
沈折迟闻言,脸色并不好,当真从前面转过身来,她回身,竟直接踏进圈中,立在柳十七面前,问他道:
“你三番五次不想我上楼,那楼上究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说完,她突然捉住柳十七另外一只空下的手,柳十七想抽开,却不想自己的力气抵不过沈折迟:“你——你别碰我!”
沈折迟不想同他动手,却不想柳十七手中似乎真攥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她当即让柳十七被反身扣住。
她一脚蹬上柳十七的膝盖,听他呜咽一声,跪倒在地,终于张开了那只泛起虚白的手。
赫然躺在手心的是两枚铜钱,已经被盘得油光发亮。
“解释,”沈折迟言语冰冷,一手已然掐在柳十七的脖颈上。
突然,她脚边的银色光圈震荡,沈折迟一惊,却还没放开柳十七,她极快地摸走那两枚铜钱,柳十七却发疯般地张牙舞爪,一指甲将沈折迟的手背挠出三寸长的血痕。
沈折迟无暇顾及那称得上细微的伤口,一转剑柄将他锤晕过去,柳十七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你做什么?”沈折迟站在圈内,却见圈外邵鱼梁突然发了疯,挥刀砍向银色屏障,乘锋刀果真名不虚传,那屏障一时之间竟生出了细如发丝的裂痕。
沈折迟心惊,她使的这符咒来自千秋门,应付寻常修士绰绰有余,而面前的邵鱼梁却能将屏障砍出裂痕。
她将那两枚铜钱揣进袖中,拔出人逐玉,闪身上去,却没从身侧攻击邵鱼梁。
“嗡——”
人逐玉在屏障一处即将破裂时,竟直接以它纤长的剑身扛下了邵鱼梁的刀。
沈折迟知晓——
以剑挡刀并非明智之举,若是人逐玉卷了刃,自己今日也要交代在此,她使不出“回雪”,没法搬来温嗣月帮忙。
但若是守不住这屏障,若是罗杨或岑善突然袭来,那她们才是彻底完了。
“你弟弟被铜钱阁所害,你在这里冲我们发什么疯!”沈折迟手心的伤尚未好全,如此又有鲜血淌出,银色光华与寒冷的刀锋相遇,她的鬓发被乘锋刀引起的狂风吹起。
邵鱼梁没有回应她,却像被附身似地,口中喃喃:
“不能让她上楼·…不能让她上楼……”
思来想去,沈折迟还是一转手腕,霜色剑气荡开一道流风,吹倒了木柜上陈列整齐的账簿,漫天黄纸在楼阁之中盘旋,竟遮挡住了两人的视线。
她已顾不上那么多,连楼梯都不走,择一处看上去较安稳的扶手,飞身上去。
邵鱼梁以乘锋刀劈开眼前缭乱,见沈折迟已向上走,他眼中猩红越发多,飞身一跃,竟比沈折迟飞得更高,停在沈折迟斜上方。
两人均立在扶手上,邵鱼梁一刀向下劈去,又被沈折迟生生接住。
见状,他斜身飞下,一脚踹在沈折迟肩上,沈折迟险些被他踹翻,脚下立着的横木也不争气地发出“吱——”一声。
在即将断掉之前,沈折迟旋身,一脚踹向邵鱼梁心口。
他还没来得及疼痛,又是一记流风,直接将邵鱼梁掀翻过去,在空里打了个转,直向下摔去。
木条随即断裂,沈折迟脚下失力,肩头也钝痛,她一转手腕,人逐玉死死插进木缝之中,她身后的木梯彻底断了。
沈折迟握着人逐玉,悬在空中,她这才松了口气,方才邵鱼梁吃了她全力一记流风,又从一丈高的地方砸在地上,够受一阵了。
沈折迟旋身,立在尚未断裂的木梯之上,扶着肩头朝上走去。
她早该发现——邵鱼梁不是什么好东西。
每每神游之际,似乎都想的是怎么让千饮缸跟万毫钟坏掉,好让她们无法破解铜钱病根源。
沈折迟甚至来不及再看二楼光景,飞似地来到千饮缸前。
那口大缸平静地立在原地,缸身细纹繁复,仿佛一直在等候沈折迟的到来。
沈折迟抬头望去,四楼塔尖的位置正是万毫钟,她不禁回忆起颜临传来的讯息——千饮缸上、万毫钟下。
忽一滴深黑的液体滴落在缸面上,沈折迟思绪被打断,原先寂静的三楼和四楼竟也被波浪似的钟声打断。
那口大钟,分明无人去敲去撞,此刻却毫无征兆地发出钟鸣,沈折迟的头被镇得生疼,偏头之际,竟又发觉腿边盘踞了什么东西,她低头看去,竟然是杨见香。
像个孩子一样跪卧在自己的腿边。
“你怎么跑出来了?”沈折迟提高声音,险被钟鸣声盖过。
杨见香朝她摆手,起身道:“姑娘,万毫钟下有鬼魂,想让钟声停下,需要另外的鬼魂将其引出,我就是个现成的鬼魂。”
沈折迟闻言一愣,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好。
杨见香又道:“姑娘,铜钱阁在底下还有一层,你所寻找的解救之法,或许就在底下。”
“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我罪孽深重。”杨见香微笑地望向沈折迟,一瞬之间竟让沈折迟想到自己从未见过的母亲——
“不关我孩子的事,她很善良,她醒后,请麻烦你告诉她,她不是没有名字的柳十七,她叫……柳处宵。”
“等等——!”沈折迟伸手想去抓住她,她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听个明白,那手却直接洞穿杨见香的肩头。
杨见香略显无奈地冲她笑笑,沈折迟这才意识到,杨见香当真是只孤魂野鬼。
震惊之余,杨见香轻柔地从她身侧飘起,她平静地请求沈折迟道:
“宵儿在我身边的时间很少,她心里有委屈,办了错事,我深知自己没有资格替她求情,但若是能饶她一命,我请求你……”
沈折迟伸出手,想抓住她仅存的那缕残魂,却眼见杨见香的衣袂在她手中白白流走。
她握着人逐玉,静静地注视钟底,似乎没用太久时间,扰人的钟声终于停住,四下皆回到原先的寂静。
唯独铜钱阁一楼,传来一阵凄厉的嘶吼呜咽,她一时间竟没听出是谁所发出的,直到哭泣声断绝,她才明白过来——
是柳十七,不,应该说是柳处宵。
她竟是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