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已经失聪数年,听着耳畔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老人心口一紧,拼了全身的力气朝空里点头。
原来她心中并非万念俱灰,纵难以言语,但总归还是愿意活下去。
沈折迟这才松了口气。
“看样子,你已交上自己的答卷。”执事朝她拍了拍掌,沈折迟没将手抽走,任由老人紧紧攥着。
“你用修术,看能不能打通她心脉瘀堵,若你能办到,便算作你赢下这一把,若你认输,便是尔雅取胜。”执事依旧冷言冷语,“尔雅,你可有异议?”
尔雅走上前,试探性地将手探向老人,却没再挨上去。
不用摸脉,尔雅已然觉察出她行将就木,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哪怕是能治好,未来也定要痛苦地在昼夜不分之中过活。
“我没意见。”尔雅放心应允,纵沈折迟再有本事,恐怕也是回天乏术。
沈折迟轻巧地掰开老人的手,将她扶正在前。
“玉兰花传声,你倒是用得熟稔。”执事看着一地落花,感叹道,“你和她倾盖如故,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沈折迟一愣,抬袖一甩,脚边花瓣消失不见,她坐在执事特意为自己搬来的凳子上,与老人两手相扣。
玉兰花瓣传音的法子原是任姨教与她一人,因为她刚被捡回来时不言不语,活像个哑巴,任姨便捡来花瓣,教了她以花瓣传音的术法。东风挟着白玉花瓣掠过她的发梢,耳畔便出现了任姨的声音。
任姨私心,其它人谁也没教。
不过沈折迟与这老人,却不曾是以花瓣寒暄什么,只是她一再叮咛,希望一会儿老人感受到身体异样时不要过于恐慌和排斥,不要极力挣扎。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自己的丹心,内力化作一道银汉似的玉带,沿着手心潜进老人体内。
老人浑身猛地一颤,忍不住挣扎,沈折迟立即深吸了一口气,尝试让一部分内力顺着自己的心脉回流。
但效果并不如她的愿,即便已经将向外的内力缩减到了最少,当细如发丝的一缕内力穿进老人的身体时,老人还是难掩面色的痛苦。
沈折迟没料到她心中郁结如此之深,此刻自己也有些招架不住,额间冒出一层薄汗。
“执事,她······”尔雅恍然间似乎能听到自己的心也跟着砰砰地巨响,似乎是紧张,她不明白自己的情绪从何而来。
执事立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沈折迟依旧没停手。
她方才脑海之中灵光一闪,竟生出了个邪门法子,既然她的内息由丹心而出,即便控制到最少,老人的身体也难以经受,不妨将生出的那部分内力再转回自己的丹心,佯装出自己也有心疾的模样,待自己的丹心收掉那内力,定会经受不住生出碎隙,从碎隙冒出的那毫毛般细密的内力,刚好适合老人经受。
尔雅仔细端倪,震惊地喊道:“执事,不可再让她这样做了,她是要将自己的丹心也给破坏掉!”
她的那声惊叫没让执事做什么,反而将沈折迟吓了好大一跳,怪她自己分神,没控制好力度,一大股的内力直接被冲回自己的丹心,她忽然觉得心口一股剧痛,猛然偏过头去,吐出一大口的鲜血。
台下门徒一片哗然,任芳菲甚至有想冲上台的心思,她狠狠地揪着衣袖,这才克制住自己。
尔雅却不受控制地上前,她抬手刚要碰到沈折迟,沈折迟却惊惧道:“别过来!”
尔雅这才回过神,自己将要碰到沈折迟的鬓发,也惊惧地向后退去,看向执事。
执事冲她一点下巴,问沈折迟:“现在你还打算救她吗?”
沈折迟咽了口血沫,声音小得像雀:“她受着我的内息,状况分明有好转,现下不是她能不能救,是我愿不愿意救。”
“身体这般的痛苦,你也能承受得了吗?”执事接着问道。
沈折迟头也没抬,反问道:“我若不能承受,她是不是就要像我师姐说得那样,享用上清林秘法了?”
她痛得几乎晕过去,既因为最外边那层丹心碎得像冰裂纹,又好像是因为比试前的那粒丹药。
“好了。”又是一炷香的时间被沈折迟硬生生地捱了过去,她恍惚间感受到有人借着她的那股力轻巧地将她托举、抽离开来,一瞬之间没了负担,沈折迟舒坦地吐了一大口浊气。
抬眼望去,竟是执事伸手接过了那担子。
“你的方法跟胆识···都挺不错的,”执事眯眼笑道,“那么你是打算养段时间伤再走,还是现在就要离开呢?”
言语刚落,一声锣响,禁制随之解开,任芳菲一袭粉衣在人群中格外扎眼,她冲上前将手帕递给沈折迟:“我就知道你肯定可以的!”
沈折迟一怔,而后浅笑,她望向那位老人,执事见她似有犹疑,开口道:“各位,”
“沈折迟获胜,不在她医术精妙绝伦,而是一颗大胆的仁心。我们清林堂门徒下山问道,不仅要有一身医术,更重要的是不失本心。”
“我方才见许多人都想放弃这位病患,可曾问过她的意见,我们医师,最不能擅自作主的便是病人的性命,最要把握住的,也是病人的性命。”
沈折迟向执事行了一礼,嘴角鲜血已然泛黑,她没犹豫,走下台背上放在树下的包袱,朝任芳菲挥手道:“走了。”
尔雅凝视着她的背影,沈折迟头也没回,仿佛整个清林堂都没什么值得自己挂念的东西。
最后一次来到清林堂的大门,门前那棵玉兰树,枝干如伞骨一般舒展开,又似略微拖着一身病骨的佝偻老翁,好死不死地吊着□□片枯黄的叶子。
她没犹豫,转身向下山的路走去。
似乎走了许久,仍未到山下,清林堂卧在一座陡峻山上,下山需要很久。
沈折迟走得不快,正看着身旁苍翠出神。
倏的一下,一声箭啸划破不甚安静的晨间,鸟雀惊飞。
清秋凄凉的鸟鸣在天空上方荡漾开来,刹那间,一股刺鼻的浓烟袭入她的鼻腔。
沈折迟有些愣神,直到面前一色的黑衣人冲向她的面门,沈折迟这才恍然。
劲风袭来,她还没站定,一股灼烧感从后背袭来,滚烫似乎将要在她身后蔓延,让她整个人都烧起来。
忽一面水色从她心口而起,越升越高,宛若江面潮信,将那带着火舌的箭矢与她隔绝开来,柔和的水流将她完好无损地包裹在里。
“这······”从远处袭来的黑影望见此情此景,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怕什么,她马上就要毒发了!”熟悉的声音响起,那声调中还带着一丝颤抖,这是尔雅,沈折迟听出来了。
“动手!”那抹白色裙摆映在沈折迟眼中,她忽然觉得心口剧痛更甚,一口鲜血涌出,她跪倒在地,用人逐玉撑着她烧灼剧痛的身体,只觉得比昨夜梦里的匕首疼多了,而后,她脱了力,整个人如被伐下来的树干一样,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她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
她中了毒,神仙来了也不能顷刻治好,让她恢复原状,拔出利剑。
她只能静静地躺在寂静而又喧闹的火中,听着天际传来的响声,渐渐被接踵的声响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是静下来了,池鱼终于被放归了深水之间,沿着不甚谙熟的水路游向潮阔天青。
“这是到哪了?”
帷裳三道褶子被一道素手拨开,暗红的布衬得那只手越发白净。
女子像是怯于露面,仅将自己的目光散出去几缕,便松开了红布,她所流露出的,对于车外情景的憧憬与好奇,一旁的女子仅仅觉察毫末,便不能再在她的脸上看出。
那女子叹了口气,道:“温嗣月,宁舟不在车上,现在也是在山下,你不必牵挂那么多,想看什么想问什么,只管做就是了。”
“当真?”她一闻此语,原先被遮蔽的山光水色,此刻又争先恐后地争入她的眼眸,直到那双浅金色的瞳孔被苍翠覆盖,车外水色与她眼中横波相接。
“宁舟本就不与我们同行。”女子解释道,“你定不记得了,你先前也是药仙馆中的一员,而山上药仙多来自清林堂,我们去探望任堂主。”
“还有你托我帮你打听的那个人,沈折迟。”她道。
“她在哪?”温嗣月一闻此名,这才抽身于车窗外的山色,那个名字于她而言,似乎万分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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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