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我的药,体内有我的内力流转。”沈折迟一挑眉,“悚大人知道我给他的属下治了病,是会先动我,还是……”
“你威胁我?”他气急了,直接从地上蹦起来,“我钟庆最讨厌的就是威胁!”
“好,钟庆,不妨同我说说悚大人。”沈折迟莞尔。
“英明神武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大名鼎鼎的悚大人,也是你这等鼠辈可以觊觎的?十四年前的永安之乱,若不是由他仅凭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抵挡了西南边陲来的十万大军,几年前的锦州也早和盛元国的其他州一样战火纷飞、民不聊生!”
钟庆溢美之词如泉水涌出,“他不仅有家国大义,更有仁爱之心,锦城的哪个人没被他医治过?”
“你休想从我这里打听到悚大人的半个事!”
“三日后来这里取药,你走吧。”
沈折迟朝他一瞥,颇为怜惜地看向他的脑袋顶,像是听见里头的水声:“你们大人该想你了。”
“你休要骗我!”他又准备出手,却见女人身旁立着的另一个女人,身形挺拔劲瘦,手中银扇隐隐震颤。
再抬眼,三人将他三面围住,只给他留了后背的空缺。
“你们欺人太甚!”他恼火转身,走为上策。
“记得带些有用的讯息来。”沈折迟偏头,被温嗣月周之游两副穷凶极恶的模样逗得想笑,顺从地勾起浅浅一丝来。
钟庆是直接从一个壁龛里出去的。
刚目送他离开,沈折迟的脸色便沉下来:“锦州亦参与过永安之乱,水深火热,民不聊生,半点不比别的地方少。”
“永安王叛乱,是在我下山两年后,打了整整四年才算停手,而后才有了年号“新”,当时我在山下,并不记得盛元国有某处地方是安宁的。”
周之游刨去那些喝酒拉琴的无用记忆,点头肯定沈折迟道,“他在撒谎。”
“我觉得……倒不像撒谎。”
温嗣月眉头紧蹙,“我倒觉着,像是悚大人给他们灌下了什么**汤药,这才让钟庆、沈常终之类的都对他又敬又爱。”
温嗣月一提“**汤药”四个字,这才点醒沈折迟,她回想道:“昨日夜里,我见到他了,他给沈常终脸上盖了一张蛛网似的物什。”
“还有蛛丝茧,我刚捱上,就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沈折迟回忆起来,仍免不了感到头皮发麻。
她在蛛丝茧里还听到了一个女子的声音,但她不好确认——
那究竟是因自己的恐惧而产生出的幻觉,还是真的。
“竟还有你觉得恐惧的东西?”周之游不解——
她记忆里的沈常枝,温柔又强大,就像一块极华丽又素净的白玉,山下人曾用一句诗来形容沈常枝——
贤劳天下病榻事,犹拾院中吹落花。
“我只是个背井离乡的孤儿而已,无惧任何的是沈常枝,不是我。”沈折迟微微躬身,强装镇定。
她深知让自己恐惧的不仅有明镜中的父亲,还有不曾被自己接纳的……上辈子的自己?
上辈子的沈常枝太过伟大,不论得失、不记前嫌,更不曾做过任何错事,光是听温嗣月谢千安的描述,沈折迟便已经觉得高下立判。
老实说,她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时,甚至害怕自己做出稍与沈常枝不符的事,给身为神仙的沈常枝抹上污秽。
沈折迟在使用神的身体、名讳,甚至分享神的挚友,此时此刻,莫名生出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
“在想什么?”温嗣月见她脸色很差,便抬手在她眼前晃,试图将她的思绪拉回来。
沈折迟干笑一声。
周之游已经领着谢千安离开了,见她回过神来,温嗣月又将方才所说单讲给她一人听,她道:
“天也亮了,不妨去街坊问问这个悚大人,顺便探望下病患的家眷,打听打听消息。”
“走吧。”沈折迟点了点头。
到了街上,已是辰时。
早市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小雪节气,寒天将雪,虹藏不见。
摆出的小摊热气腾腾,颇有温暖之气,可御冬寒。
她们找了就近的一处馄饨摊坐下,周之游摆了摆手,对店家说道:“四碗。”
“好嘞!”小二忙前忙后,正欲离开,却被她叫住。
“知道你忙,我跟你打听点事,”周之游给他手里塞了点碎银,“我想做柳酒生意,必然是要去柳府登门拜访,可这柳府上下为何连半个人影都不见?”
小二疑惑地弯腰端详周之游,又见沈折迟腰间佩剑,措辞道:“大侠,你说的是哪门子胡话,柳府哪日不是进进出出、热闹非凡?”
闻言,四人互相看了一眼。
见他打算去忙别的事,温嗣月又叫住他,说道:“我们从别的地方来,舍妹病魔缠身,听说锦城中有一名医,名唤‘悚大人’,不知你是否见过?”
“哎呦,悚大人可不好寻,他每月五字日都会在铜钱阁看病,不过人太多,可能排不到你呢。”他颇替温嗣月担心,唏嘘地啧了好半天,“不过悚大人那是天大的好人,肯定愿意救你小妹的。”
“您给我们讲讲,这个铜钱阁,是在什么地方啊?”温嗣月眼底一动,接着打听。
“文水湖知道怎么走吧,湖心立的那个五层楼的,就是铜钱阁咯。”他在空里这么一比划,四人这就明白了。
“多谢你啊!”周之游向他道谢,他连忙摆手,示意只是小事一桩,便转身去忙别的了。
“我怎么不记得文水湖有这么一个地方?”温嗣月疑惑地叩了两下桌。
“来,几位客官,你们的馄饨。”来的是另一个小二。
四人传递了一下颜色,温嗣月用同样话术再次拦住他道:“我们来这做柳酒生意,不知道你们这的柳府怎么走,府上主人好说话吗?”
“柳府里的人不是早被杀光咯?”他疑惑地打量几人,这才想起来什么,他道,“现在柳酒都是姓刘的人管的,文刀刘,你们外地来的不知道了吧。”
他一抹围裙,擦净双手,去别的桌忙了。
“他们怎么口径都不统一,分明是在骗我们!”周之游一怒之下,将碗里馄饨斩成了两半。
“方才第一个小二,倒是和沈常终、钟庆一样,对悚大人赞不绝口……”谢千安支起胳膊托住自己的脸,她叹了口气,着实想不明白,“看来这悚大人不止治病,还治人心啊……”
“刘家。”
温嗣月重复小二方才说的话,她忽然想起来,几日前遇见的那个持刀男子,她说道,“我倒是知道一个姓刘的,还和柳家有些关系的人,不过他已经死了。”
“怎么死的?”沈折迟的目光从碗里挪向她。
“仇杀。”温嗣月道,“叫作刘一,看他一身装扮,约莫是柳家的侍卫,他还有三个兄弟,没有死。”
“究竟是侍卫还是别的什么,还得我们亲自去弄个清楚。”谢千安点头附和,“不过……他死哪里了,我们怎么找到他兄弟?”
温嗣月像是在逗周之游,用自己的胳膊肘碰了碰她,问道:“你的琴里那么多人,你都记得住吗?”
“啥意思?”周之游没听懂,但还是附和般地将背上的琴取了下来。
“一同进去吧,审审他们。”温嗣月笑笑。
周之游半信半疑,看了她一眼,随即掐诀,神识探入琴中,果真,在一个不甚起眼的隔间内,她们发现了那三人。
这个隔间约莫早被周之游废弃遗忘,四下均是漆黑粗糙的湿壁,活像个牢房。
“那日你背着我的琴,在柳家酒庄抓来的?”周之游上前几步,一脚踩上刘二的腰,发觉他奄奄没什么气息,又转去踢身旁的刘三了。
“不错,有水吗?”温嗣月一摸腰间,舍不得自己那半葫芦的酒,身旁,沈折迟递上了自己的水袋。
温嗣月顺手接过,泼向三人,刘三最先惊醒。
“我以为他叫你给打死了。”周之游咂咂嘴,“幸好还活着,省得回山上领罚。”
“小心!”
沈折迟一把将谢千安拉到自己身边,衣袂转圜,漆黑恍惚中,冷冰冰的金属声激起,谢千安这才反应过来。
刘三这家伙刚醒,并不老实,怀中一把短刀直直朝她而来。
待谢千安彻底回过神来,一道水龙已经将他绑住,他又被迫躺在了地上。
“该死的,你杀了我,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刘三躺在地上狰狞,活像跳出水的鱼。
“我没本事,若是真遂了你的心愿,让你简简单单死了,那也太叫人扫兴了。”温嗣月在阴影中勾起笑,沈折迟直直盯着她看。
温嗣月眉目柔和如水,此刻却与平时大不一样,莫名将她吸引了去。
“说说你那死去的哥哥吧。”
温嗣月将“死去”二字咬得格外重,如她的愿,刘三确实被激怒了。
他拼上死劲挣扎,几近翻出白眼,青筋暴起,他咆哮道:
“毒妇!”
“别同他废话,我问你,柳家的人呢?”沈折迟许久不说话,声音有些沙哑,她听不得这人疯言疯语,将温嗣月拉到身侧。
“杀了你!”
刘三面目可憎,双眼蒙上一层殷红鲜血。
突然,温嗣月在一瞬之间察觉,用肘碰了碰身旁的沈折迟:
“他脸上有东西。”
沈折迟定睛一看,也发现了那不甚清晰的纹路——蛛网,手掌大小,盖在了刘三的脸上。
“悚大人?”她口中呢喃。
“别动!”周之游踩上他的胸膛,将他钉在地面上,又是结结实实的一脚,直踢在他脑门上,将他踢晕了去。
“唉……”谢千安叹了口气,她方才差点成为刘三刀下的鱼肉,不免感叹道,“锦城中,还有可以帮助我们的人吗?”
“我或许知道一位。”温嗣月脑海中突然有一灵光乍现,她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