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折迟只顾低着脑袋走,不知走过多久,眼前人忽然停下,若非她机敏些,可能便直接撞上去了。
“我们到了…”温嗣月喃喃道,她将胳膊向外探去,微光逐渐散到密室里各处。
沈折迟从她身后闪出,视线由远及近,她彻底将这个地方看清了——
从两侧狭窄的石壁走出,她们停在一个几乎毫无支撑的石台,就像悬崖绝壁处生长的奇树。
两人往前去,石台的最边缘糊弄地立了几块窄长的石头,以此充当扶手。
沈折迟谨慎地往下看,底下黑洞洞一片,她引了道明光光符,揉成团丢下去,发光的符团没飘多久便到了石坑底,引出的景象却让二人吓了一跳——
本是白色的光,此刻却在底部闪着金亮,映在温嗣月浅金的瞳中,抛去如金山一样堆砌而成的铜币,还混杂了不少人骨。
“难怪越往下,臭味就越发明显。”
温嗣月皱着眉,她显然受不了这味道,“你猜这下面是人骨多,还是铜钱多?”
沈折迟看呆了眼,她木讷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他是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
“不,抬头。”
温嗣月话音刚落,便听到一阵铁锁碰撞的响声,并非从一处而来,而是四面八方,铁锁声将两人环绕,两人这才看清——
原本以为的环状石壁上头,竟然有许多壁龛,两人方才并未察觉。
“是剩下的人,他们竟然被钉在了石壁上…”沈折迟惊异于这般残忍的手段。
大大小小的壁龛粗略地扫过去也不下百个,留给每个人的壁龛连他们所有的身体都放不下,他们腰部以上的地方均露在外面,像陡崖上新长出的怪松,脖子和手腕吊着铁链,又像索桥。
应该是觉察到有陌生的光亮和声音,原先沉寂的病人们才逐渐开始变得躁动不安,他们几乎没什么力气,但依旧称得上卖力地扯动铁链。
“什么声音!”
铁索摩擦声中,传出又细又尖的一声,不算很响,却被沈折迟敏锐地察觉到了。
“是铜钱掉下去了…”温嗣月不忍去看,转过身看着来时的路,却依旧忽视不了他们的惨叫声。
“这是你说的哪种情况,诅咒还是故意而为之?”温嗣月问道。
“我不好说,诅咒的话,病发速度和下咒者的冤屈大小有关系,这些人显然不是被岑善下诅咒的那一群人。
“但底下这些尸体是按病人的异化时间堆叠的,最早被种下铜钱蛊的人应该早死了,埋在最底下了才是……”沈折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但她似乎已经有想法了,“最早患病的那个人,很可能根本不在这里。”
“现在怎么办?”温嗣月犯了难,“先将他们救下来,用回雪遏制住病发,怎么样?”
“人太多了…”沈折迟被惊得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来,她脑中飞速想着办法。
“我想起来了,”温嗣月转身,却不敢将视线往上搁,“周同奚先前和我说,她的琴筒里面能藏下这么些人。”
沈折迟伸手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土道:“我在此等着,你去换她来。”
她看温嗣月实在无法接受这种景象,便打算自己守在此,全然忘记了一件事——
她还没将洛水剑突破到第四层,连第三层的流风,她都还使不出来。
温嗣月却没拆穿她,握住了她的手腕道:“分开反而危险,一起走。”
“走?”
忽然,不知从哪传来的人声在这个半地坑中环绕,“你们谁走得了?”
原先躁动不安的铜钱病人此刻都温驯了下来,没有一点想闹事的迹象。
温嗣月的身后此刻走出来一个人——
刚才被二人救下的那个男子。
他此刻已经洗净了身上的血迹,换了身干净而又体面的衣服,他挂着笑对沈折迟道:“谢谢你的药,很好用,作为报答,不如留在这里陪我,怎么样?”
“你真是找死。”沈折迟神色凝重,她一剑刺去,被那人轻巧地躲过,他站定在沈折迟背后,得意地微笑。
他衣袂飘动,还想再贫两句,身后却突然遭了一道风刃,来自温嗣月。
沈折迟此刻迎上,他飞身旋了好几旋,沈折迟顺着向后滑,人逐玉在地上画了个饱满的半圆,再随沈折迟一同翻身到那人身后,一剑破了他的气。
他被沈折迟那一剑的力道直接掀翻在地,这才意识到——
与她们缠斗,自己并占不了上风。
“你们还是好好在这里享受最后的光景吧!”他艰难地爬起身,抹去脸颊尘土。
“什么意思?”沈折迟收了剑,听到这话后她一愣。
“意思是,这里除了我们以外,没有第三个人。”温嗣月似乎早料到了,她顺手拾起地上的一块石头向那人掷去。
石块极快地穿透了那人,重重地砸在了她们来时的石阶处,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怎么会……”
沈折迟眼睁睁地看着原先和自己缠斗的人直接炸成了一团烟,只是这样倒让她没多惊奇,更让她困惑的是——
原先下来的路,此刻却变成了一块完好无损的石壁,根本不曾有任何裂隙……
“是虚像。”温嗣月叹了口气,“方才我并未探出他的内力,可见并非真人。”
“这……怎么可能?”沈折迟只觉得难以置信,她上前去按那块石头,分明既光滑又坚硬,根本不会是假的。
“幸好他还算有良心,只是派个虚像来知会我们一声。”温嗣月道。
她话音刚落,只一声脆响。
突然,面前人飞速扑上来,与温嗣月贴了个照面,双臂环上了她的脑袋,她顺势将面前人搂了个紧。
只刹那间,她感受到周身环绕一股凉风,吓得紧闭上眼,将沈折迟也搂得愈发紧。
二人随着崩塌的石台落到了铜钱山上,却还停不下来,又朝更低处滚落,沈折迟趁自己在上方的间隙拔出人逐玉,以极快的速度插入一个尸身之中,随即顺势而起,半跪于人骨和铜钱之间,另一只手还不忘拎住温嗣月,这才免得她接着向下滚。
“嘶——”
温嗣月将浑身的重量都交付在沈折迟的那只手中,她忽然感觉到手腕处传来的一股疼痛,疼得钻心,她紧咬住牙才没叫出声来。
疼痛让她几乎失去了理智,想要挣脱沈折迟,沈折迟这才想起来她手上那些怪异的伤口,慌乱地将自己的手紧紧扣在她的胳膊上。
两人站得都还不算稳,踉跄地又向下滑了好些,这才算终于停下来了。
“抱歉…我……”沈折迟扶起她的手腕,皮肤底下竟陡然生出血来。
温嗣月直接转了个身,瘫坐在斜坡上,她面色苍白,却还是勉强地摆了两下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还撑着笑道:“我这嘴确实不吉利,这下出不去了,沈医师,这可如何是好啊……?”
沈折迟迟疑片刻,贴着她席地而坐,理了理自己的衣摆,她轻轻拎起温嗣月那只手,搁在自己的膝上,边揉边回答道:“等。”
“等什么?”
温嗣月饶有兴趣地去看她的脸,这里太黑了,她几乎看不清对方的脸,却清晰地感受到女人脸色不好,总皱着眉。
她用胳膊肘戳了沈折迟两下,逗她道,“老皱眉的话会长皱纹哦,正好出不去,我有话要问你。”
沈折迟没回答,专注地替温嗣月揉手腕。
温嗣月只当这是默认了,她接着说道:“你跟颜临还说什么了?”
“没什么了。”沈折迟坦然地告诉她。
“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温嗣月赞同颜临的做法,不过她却记得,沈折迟可以称得上毫发无伤,她不知颜临脱离了仙力后,武功究竟如何,便试探地又问了这么一句。
“我趁她不注意时偷偷镇开了锁,又给她身上贴了镇身符,她本动不了的,但在柳府,我遇到了个人,她想杀我。”她平静地阐述起当时的经历,见温嗣月听得认真,心里第一次冒出逗弄别人的想法,她道,“你猜猜看,我遇到谁了。”
温嗣月愣了一下,又转回浅笑,她与沈折迟认识才不足一月,共同认识的人十个手指都数得过来,她立刻想起来了:
“岑善。”
“真聪明。”沈折迟赞赏道。
“你知道月华神君是怎么要求我的吗?”温嗣月空余的手悠悠摇着扇子,不等沈折迟反应,她便抢先道,“她要我,护你周全。”
“她要护你,最近又这么多人想杀我,看来,你我是注定没有生路了。”沈折迟佯装无奈地摊开手。
两人之间无言,沈折迟从袖中掏出一个小铁盒,蒯出一坨冰凉的药膏,温嗣月估摸着那是治疗瘀血的东西,便由着女人指尖掠过她手腕伤口。
又过了没多久,沈折迟才恢复神色,她道:“时辰到了。”
“什么时辰?”温嗣月被她这一句没来由的话弄得疑惑。
“毒发的时辰。”她处在阴影里,但温嗣月明显看出她脸上极易被察觉的愉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