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鱼 第30章 异化

几人刚出门，发觉着街上仍旧是人影幢幢，半点没有山雨欲来的架势，谢千安目光紧紧地扣着柿子坠落的地方，而那里空无一物，连一点痕迹都不曾有。

“不必多想，”温嗣月伸出自己被缚着的双手，一端是银虹如月色缠绕，而另一段却又缠绕了一截青丝，她晃着胳膊道，“青丝咒，我一拉她，她便出现了。”

周之游眼睛都亮了，一掌拍在温嗣月的后背上，称赞她道：“看不出来，你心眼还挺多！”

温嗣月被她拍得连着咳了好几声，身体竟开始不由自主地摇晃了起来，周之游感叹道：“没想到你病得这么重，都站不稳了啊！”

“不是，是天地在颤……”谢千安无奈地也拍了她一巴掌，周之游这才发觉，周身竟然摇晃不止，而街上行人却毫无波澜。

“因为我们已经见过这样的场面不下二十回了。”沈常终解释着，顺便抬手向天上指，她道，“赤云白日，日月重光。”

话音甚至没落，街上人来人往便消散而去，兴许是被日月重光提醒着早点回到家中，一片接着一片的红云笼盖了四方天地，明明还在正午，却是一片漆黑如夜。

谢千安看到这般情景，不禁感叹道：

“日月重光，吉济四方，天地皆璨，安乐未央。”

“和此时此景大相径庭啊……”沈常终不免感到有些痛惜——毕竟，这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见到如此奇景的机会了。

“会恢复的。”周之游笑嘻嘻地道，“开门吧，我们到了。”

沈常终被推到门前，她咽了一口口水，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揣着自己的衣兜，她连着朝锁里插了好些回，都不免错了位。

“啧，”周之游对她这种磨磨蹭蹭的行为感到尤其不满，夺了钥匙，又将她一手揽到一旁，示意她站远些。

“哗——”门锁这时开了，毫无生气地向下坠着脑袋。

“我后院和前堂只有个木门……”沈常终抱歉地道。

谢千安点了点头，而后，她指尖簇起一团火光来，她和周之游双双推开大门，漆黑一片，混合着令人安神的草药味，温嗣月闭上眼猛吸一口气，也感受到自己周遭的躁狂得到了不小的缓解。

一推开门，迎面而来的是个已经异化的人，照着温嗣月的面门扑来。

沈常终被吓得瘫软在地，紧闭着双眼，嘴里还不停地念叨：“坏了坏了，今天真的要栽在这里了……”

半晌过去，却无痛意落在身上，沈常终不免奇怪，她的身体竟然不由自主地向上，这比异化的百姓更让她害怕。

“没事了。”周之游言语无奈，“睁开眼。”

沈常终这下又跟筛子似的颤抖着睁开眼，她这才发现——

原先被束缚着双手的温嗣月，不仅挣脱了那一道白练，那白练如利剑一般，将异化的铜钱病人掀翻在了地，动弹不得。

再向下看，那被掀翻的铜钱病人，身上竟然飘下许多星星点点的雪花来。

“他……死了……吗？”沈常终不知道第几回颤颤巍巍地说话了，又胆怯地望向手中光华流转的温嗣月，见对方没动弹，便收回了目光。

谢千安凑上去，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那人的脖颈，略带惊讶地说道：“他没死，不仅没死，好像还被什么东西遏制住了。”

“洛水剑的第四式——回雪。”

周之游冷静地试图接受这个事实，却还是忍不住感叹，“你竟然……学得比剑法主人还要好！”

“是吗，那多谢夸奖了。”温嗣月听着周之游的话，边将白练缠在手上，似乎觉得这倒是有些用处在，便留了下来。

药铺对面，在红月的笼罩下，一个身披着黑袍的女子静静地注视着这里刚刚发生过的一切，她喃喃道：“这就是洛水剑吗？有意思……”

“站住。”

她刚准备离开，却被一个男子的声音缠住了，她略微有些不满，却不想将男子放在眼里：

“后会有期。”

话音甫落，便炸成一团黑雾，消失在了天际。

男子愣了一下，又追了上去。

“你走前面！”沈常终刚被周之游放到地上，便扯住了她的衣摆，将她向前推。

谢千安凑近周之游，在周之游说出下一句话之前堵上了她的嘴，接着抓住了她的衣摆，有点不好意思地道，“能不能把山如画拿出来，我……也害怕。”

周之游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你的胆子也被吓破了？”

正说着，漆黑之中忽然闪出一星接着一点的萤火，让众人都不免有些紧张与好奇。

周之游有些纳闷，摸了两把脸，问沈常终道：“你药铺里还养萤火虫吗？”

“不是……”温嗣月正欲咳嗽，却被某东西打断了，硬生生地憋了回去，那家伙竟是个比寻常异化的平民还要大一圈的家伙，他早把自己浑身扣了个遍，扣出的窟窿冒着莹莹幽光。

“天娘啊……”周之游被他这腥气味和这可怖的模样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未感慨完，那黑影便张开垂着晶莹涎水的大嘴扑了上来，它一跃而起，在几人之间划了一道并不美的弧线。

周之游却不慌，游刃有余地架住自己的山如画，琴弓在她指尖先是漂亮地舞了一圈，而后轻盈地点在弦上。

一缕琴音宛如大潮，惊涛拍岸，响彻天地。

霎时，琴音冲撞破木质大门和药铺内各中木头柜子，几人不免被飞扬的尘土呛到，张开袖子遮住面容。

待她们再落下手时，那异化的怪物已被击碎成**块了。

“我的店……”

沈常终欲哭无泪，她环顾四周，大门竟然直接被冲破开来，以周之游为中心的，除了她们几个人外，没几样东西被完好地保存了下来。

“索性铜炉没坏，还能熬点药。”谢千安生硬地安慰沈常终。

周之游最后一弦顺着秋风袅袅而去，她端庄地起身，原先身上那股落魄感竟淡了几分，陡然生出几分贵气来。

门外的红云黑光也与之应和，待周之游一曲终了，便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一束日光毫无遮拦地照进店里，谢千安环顾着这里——

是没什么稀奇的一家药铺子，摆了整整三面墙的草药格子，似乎生意做得并不小，而正对着大门的左侧，小门被打开了。

门前悬挂着一个朱红的帘子，由于日光的照耀，原先暗沉的颜色也被阳光带动得鲜活了起来，方才她们所见的异化百姓，应该就是从这个门里出来的。

而待周之游抽身于自己绝妙的音律之中，缓缓睁开眼后，却惊讶地叫了一声：

“呀，劲儿使大了……”

却不料背后突然被人一撞，沈常终再度蹲在她腿下道：“就是你，我果然没记错，当时你也是这么对我的！”

“我当时，也这么救你了？”周之游试图从自己的记忆中找寻一些和沈常终相关的记忆。

不料，沈常终却喃喃道：“不，我当时大病新愈，你为了安抚伤者的情绪，坐在我们跟前弹你的胡琴，难听得要命，然后我们就又晕了。”

她言辞恳切，并不像在开玩笑，说完又指了指靠在墙边粗喘着气的温嗣月道：“比她要严重点吧。”

“放屁！”周之游一急，口无遮拦地道，“老娘绝妙琴音，从来没人说过难听，我就说救你的人绝不是我！”

她抬头，这才注意到，温嗣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人猫到角落处，自这里红云退散后，又是天光大亮，而街上还未出现许多行人。

谢千安走上前，想搀扶着温嗣月，却不料对方摆了摆手道：“我来布阵。”

“什么？”谢千安有些疑惑地问道。

“她把药铺的门窗全数冲破了，待会儿有行人路过，我们不能保证异化的平民不会突然暴动伤人。”

温嗣月叫谢千安给自己搭了把手，然后一点点放低身子，直到盘腿坐在地上，她一坐定，立马一改方才病恹恹的样子，浅金的眸中便被霞光。

随后，在周身断壁颓垣之下，一个浑圆的霜色光痕渐渐聚拢而成。

众人的面庞皆交织在金色的光华和霜色的灵阵之中，法阵周遭灵气飞舞，而后它们愈飘愈远，法阵也越扩越大，直到包裹着整个药铺。

“是遁形？”

周之游见阵法消失后，仍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她此刻却看到，街上陆续有人出现、来往，却并没有给这个突兀的药铺一点神色。

“可以这么说，我添了一点东西进去，从路人的视角来说，这里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就像……套了个光鲜的外衣。”温嗣月被扶起来，用袖子拍了拍身上的灰，接着道，“后院和这里仍旧需要些加固，我没力气了。”

言罢，又懒懒散散、没有骨头似的靠回了墙角。自从她挣脱白练后，并不觉着自己快要遏制不住体内铜钱病的感染——

是因为回雪。

“施剑法者，同样也和受到回雪的人一样遏制住邪气吗？”温嗣月思索着，在她静悄悄地呆着的这段时间，她忽然发现，身旁的谢千安正在认真盯着她手中的那截白练。

“要玩玩吗？”温嗣月伸出手，将那截白练递到谢千安跟前。

却不料，谢千安神色慌乱，连忙摆着手道：“不不不，我不会仙术的！”

这么激动吗？

温嗣月有点惊讶，似乎这并非是条素净的白练，而是块烫手的山芋，能让平日里端庄矜持的谢千安变得如此焦躁不安，她便把手又收回去了，安慰似的说：“无妨。”

周之游此刻正全神贯注着，她席地而坐，眉头却紧蹙，金光不断闪烁，她沉吟道：“我思来想去，还是觉着这样最好。”

然后她借势盘旋而起，转了一个漂亮的圈，稳稳地站住了脚。于此同时，几人的手上竟同时显现出来一块金光灿灿的纹路，祥云形状的，后院的门，也由一团祥云堵住。

见沈常终有些不解，又或许是怕她待会儿又被吓傻，周之游解释道：“后院和这里联通的这个门被我设了祥云咒，除非我们允许，否则，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自由进出。”

“你也怪聪明的。”谢千安笑吟吟地夸着她，而后，长吁一口气道，“门后是何情况，我们还都不得知，小心为妙，走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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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异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