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山门前,温嗣月踏进东山亭。
“小仙君,怎么还不开门啊?”温嗣月懒散地倚在柜前。
“仙君莫要着急。”那家伙比柜台还矮些,踩在凳子上,给温嗣月递来纸笔,说道,“仙君下山,是都要化名的。”
“曾经有个神仙,就是因为顶着她自己的真名在山下晃荡,被人记恨在心,因而……神魂俱灭!”他说得绘声绘色。
然而温嗣月此刻只在意自己是否会被月华神魂俱灭,全然听不进,只敷衍地道:“嗯,嗯。”
“骗鬼的吧,神仙还会因凡人神魂俱灭?我是不信的。”温嗣月心道,转念一想——那干脆直接叫温嗣月,岂不是恰好可以试试?
“就温嗣月吧。”温嗣月添一句道,“没别的意思,随便取的。”
“仙君,我也未曾有别的意思。”小仙君执笔在册上写下了“江清月,温嗣月”。
“顺便问问,严嵘神君和他那小侍女,是要和我同行的吧,他们都化了什么名?”温嗣月懒散地倚在桌边。
“仙君要等他们一同,我们山门可不是轻易就打开的,每回开山门都是要记录下来的,严嵘神君叫宁舟了,您说的那个小侍女,是改作谢千安了。”小仙忙着写,嘴却没停,很乐意回答温嗣月,“对了,山下没有神力仙力这么一说,你记得……”
“没神力跟仙力,你所言属实?”温嗣月盯着他,心里却不免有了盘算,若是没有所谓仙力,她未尝不算个武功深厚之人。
“绝对是啊,仙君,脑子磕坏咯!”他笑着回答,“山下,不论是神是鬼还是什么新奇物什,都是使不出神仙的力气的,唯独这修士才最是危险的,他们啊,可不比下了凡的神仙差,唯独缺的是个长生不老的本事。”
他打量着温嗣月,背上是一截突出的伞柄,除了手中拿着个鼓囊囊的钱袋子,腰间挂着个装水的葫芦外,再没什么别的东西了,他看着,无奈而嫌弃地摇摇头。
“你这装水的葫芦,能把路边窜出来的土匪强盗之类的打跑吗?”小仙君看她愣在那里,思绪不知飞到何处。
他挥袖提醒温嗣月,温嗣月这下回过神来,忽然脑中女子的身影显现,她便打听道:“这位小仙,我想再向你打听个人,不知你是否知道。”
小仙闻言,竟将笔杆直接搁下,一拍胸脯道:“哪个神仙下山不走东山亭,谁我会不认识?”
温嗣月闻言面露喜色,她正愁不知道问谁好:“山腰间有座破败的宫殿,叫作春······”
“打住!”小仙登时脸色发青,慌张地冲她摆手,“山上不可提及她的名讳!”
“啊——”温嗣月被他剧烈的反应一惊,俯身却凑得离柜台更近,“那你悄悄告诉我,想要什么条件你来提,怎么样?”
小仙朝她一哼,道:“我说我想要天边的明月,你有吗?”
温嗣月登时哑火,叹了口气,刚要离开,那小仙却忽然叫住她道:“等等。”
温嗣月回头,见小仙从身后的一墙绢帛中掏出其中一卷已然泛黄的来,他道:“她叫沈常枝,原是仙山上道一树玉兰,被耀月神君栽在松柏林中,吸收松柏林间天地元气,剑术成了山上之最,却喜好学习医术,常常下山治病救人。”
“她救过很多人,也包括我。”小仙摊开那绢帛,竟是一幅白衣女子持剑的画像,温嗣月凑上去瞧,果真是水镜中女子的样貌,分毫不差。
“这样的善人,又为什么成了山上神仙口中的禁忌呢?”温嗣月不解。
“错就错在她不分善恶,救了那么多人,居然胆大包天到连凶煞都想救,凶煞杀了多少神仙,天山因此大门常闭,我已经多少年没有下山看过自己的妻女了!”小仙越说越激动,手捏着画帛颤栗,“她是死了,但仙骨却留在山下沈折迟处,你若是能将她领回来剥皮抽筋以死谢罪,山上那些因她而死的神仙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
温嗣月闻言心中一颤,呆滞地点了点头,刚想转身离开,似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你女儿······叫什么名字,若是顺路,我可以代你去看看她。”
小仙抬头,眼中似有感激:“她叫郑千雪,今年应该正是二八之年,眼角有块红色的胎记,我没有什么能给她,你叫她在青枫好好修行。”
温嗣月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温嗣月此行下山,谢千安也是一起的,没想到她主子虽然脾气坏了些,她人却好。
这对她来讲,无疑是雪天里送来的一盏暖炉,毕竟自两人一行下山,便一同闲谈着天山上的诸多事,你一言我一语,两人便熟络了起来,有的情谊确实这么容易就会养成,和石壁上的野草一样就冒出来了,借此机会,她还向谢千安讨要了一葫芦酒。
正想到酒,温嗣月顿感自己口感舌燥,她忽然特别想喝酒,从自己半梦半忆的思绪中挣扎着抽出身,逐渐醒了过来。
“酒……”她声音小得似乎只有虫蚁才听得见。
“你刚醒,不能喝酒。”
沈折迟就坐在她旁边,见她醒了,也不惊讶,平淡地回答着温嗣月。
她一听,便急了,直愣愣地坐起来,手往两边一搭,蹙着眉,不爽地嚷嚷了声:“为什么啊!”
“你都快被打死了,还惦记酒呢。”谢千安端着粥进来,“你先喝着,她刚醒,给她喝点水,我再给她端一碗去。”
话刚说完,人就又闪出去了。
温嗣月刚醒,还像用了许久的菜刀一般钝着,现在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有些不好意思地又缩回棉被里去。
温嗣月给自己隐隐留了条缝,透过缝隙她注视床边站着的人,沈折迟冷着脸。
“你睡了三天。”沈折迟俯下身子,敲了敲被子,示意她开“门”,“幸亏我平日里功课从不贻误,否则你活不成了。”
温嗣月将被子稍向下放,露出自己半张脸,看到面前人走到石炉边,仿照自己的样子给自己递来了杯温水。
“多谢,”温嗣月起身,接过水,对沈折迟说了句废话:“怎么称呼?”
“沈折迟。”沈折迟收回手,看她僵在半空的手,还端着杯子,好像要敬她一杯,觉得有些好笑。
“多谢。”她喝了一口,才念出沈折迟的名字,“省着吃。”
沈折迟:……
沈折迟好气又好笑,长这么大第一次听有人冲她喊“省着吃”,她微笑着对温嗣月说:“我吃得不多。”
谢千安此时端着另一碗粥和一些小菜,跨进了门,刚搁下碗,她便冲着温嗣月笑。
“你可真是,打不过还硬打,自己往火里跳的,我还是头一回见。”谢千安笑得却前仰后合。
沈折迟见她笑完了,不疾不徐地问她:“那人走了?”
谢千安顺了顺呼吸,神情也恢复严肃起来了:“是啊,他说有大事,刚刚就走了,走前交代我跟着温嗣月。”
“他下手倒是不轻。”沈折迟点评道。
谢千安耸了耸肩,无奈地对温嗣月说:“我也搞不明白他的意思,现在他办事去了让我代行寻人一事,只是温嗣月被打伤,还是先好好养着吧。”
“我早好了。”温嗣月这时已经偷摸着坐到石几旁等开饭了,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听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提到自己时,她抻抻腰,表示自己无大碍。
“那你们先吃,我去叫柿子过来。”谢千安掀起来帘子,准备出门。
“她不吃。”沈折迟叫住了她,“妖怪不用吃东西。”
温嗣月边搅着热粥,边听她这么说,问道:“那个小鬼吗,救回来了?”
“嗯。”沈折迟简短地回答,也不打算细说自己费了多大工夫。
谢千安听她这么说,便坐到位子上,她见沈折迟一直不语,自己心里痒得不行,箸都没拿起来,就给温嗣月解释了起来:“柿子刚醒就饿了,她给柿子送了不少自己的内力,够柿子琢磨好一阵子了,不会再呲着牙过来啃人。”
“霜降捡到的孩子,柿子树结了果,干脆就叫她柿子了。”沈折迟淡淡地说道。
“多谢。”温嗣月有些触动,自己晕过去之前交代了要救这个小鬼,无非只是想搞清楚她什么来头,沈折迟不仅做到了,还做得那么漂亮。
“无妨,内力而已,修士的内力,有多少,就能用多少,不会有什么损失。”沈折迟不仅救了温嗣月一次,还帮了温嗣月的忙,现在她似乎是不欠温嗣月的了,还多了温嗣月在她这的一笔欠账。
沈折迟见温嗣月不停搅着粥,热的都变成凉的了,偏偏不肯往嘴里喂,便两指敲了敲温嗣月跟前的桌面,对她说:“凉了,这个可不用省着吃。”
温嗣月讪笑一下,忽然好像看到了什么从面前飘过。
沈折迟一抬手,一叶如玉的花瓣便立在了她的指尖,她又一动指头,花瓣随声音传来而消散,是任姨的声音。
沈折迟听罢,大概是些关心的话,而后花瓣消散,她缓缓将粥往嘴里送,思绪却仍在九霄云外。
“你这玉兰倒是有意思。”谢千安的思绪全被这能说话的花吸引了过去。
“传声的玩意儿罢了。”沈折迟不以为然。
她从袖中把自己的明镜拿出来,拿在手上把玩,补充着说:“我离开清林,是为了找到剩下的明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