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水 第3章 孤儿

孤儿院的孩子们都不太正常。

这是江水发现的。

一旦有健康的孩子，都会很快被一些没有小孩的夫妇领养走，留下来的孩子大多数有身体残疾，所以才会被抛弃。好在她一直没有说话，陈阿姨把她当哑巴看待，她也就一直待在这里了。

日子一天又一天过去。孤儿院的生活就像是监狱。

早晨起来，吃早餐，上课，午饭，午觉，上课，游戏，晚餐，睡觉。

每天都是如此，从未变过。

但好在江水以前的生活也和这种生活并无太大差别，所以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

上课时，老师总会做一些心理健康教育，江水觉得没必要。

直到江水被告知：“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在天上看着她。”

她一直想复仇。

一瞬间她不知道该不该恨自己，是自己让母亲为难，陷入困境，付出生命。

但是霍启志也实在是可恶。

做了很长时间的思想斗争，她觉得，或许可以先让霍启志去死，自己再去死。

这么一想也挺好的。

就在这时，陈阿姨传来消息：“江水，你的舅舅，舅妈来了。”

舅舅？舅妈？江水冷笑。

舅舅江阴对母亲一直是冷嘲热讽，当时祖母祖父去世时，母亲不过十**岁，靠卖身养活了当时十五岁的舅舅，没想到舅舅二十岁时居然霸占了祖母祖父剩下的所有财产，还把母亲逐出家门，当时母亲一边骂江阴白眼狼，一边拿高跟鞋砸他，街坊邻居都看见了，他们有的心疼江雅，有的理解江阴，他们认为有干这种事的女人在家里确实是伤风败俗。

但是他们都有一个共识——心疼江水。

那一年江雅不过二十四岁。小江水不过两岁。江阴给了江雅五万块，让她带着那个连父亲都不知道是谁的孩子滚。自己娶了一个漂亮有钱的老婆，也就是江水的舅妈。

江水清晰的记得，自己那两年来受到的舅舅的嘲笑和凌辱不在少数，舅舅当时刚创业，经常在职场受气，回来就对着江水又打又骂。

江水在离开家后，和母亲一起租着一个小房子，但是母亲干这一行确实赚的多，毕竟上不了台面，违法乱纪的钱就是好挣。可以说，世界上最好赚的钱就是男人好色的钱。

于是两人买了房子，很宽敞，地理位置也好，但是空荡荡的，只有家具和江水，母亲很少回家，江水就只能一个人孤零零的。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江水被送到小学，第一天就惹了这么大的事情，还送走了自己的母亲。

今天两人来，肯定不是为了什么好事情。

江阴一脸谄媚，让人很难想象到眼前这个人和四年前对母亲又打又骂的会是同一个人。

江阴俯下身子：“小水，不记得我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对啊，抱过，抱起来重重摔地上吗？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挺过来的。

江水盯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江阴伸手想要抱她，她却往后一缩，她并不想跟着江阴走。

舅妈开口了：“这孩子，四年不见，把她舅舅都忘了，我们先带回家去，让她慢慢适应。”

江水觉得他们肯定不安好心……

陈阿姨自然相信两人是江水的舅舅舅妈，事实也亦是如此。

于是江水被迫和他们回去了，江水几乎是被塞进车上的。

车上舅舅舅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开着车。江水一个人坐在后座，望着自己离曾经那个熟悉的地方越来越近，心里有点……恶心。

那个地方给她留下了许多不美好的回忆，尽管当时自己还小，但是她清晰的记着自己是怎样被摔到地上的。

现在自己居然又回到了这个地方。

位置没变，房子大体外观没有变，里面可是天翻地覆的变化。

舅舅舅妈把房子装潢的十分华贵，也富有格调，他们两个都有一份稳定且高薪的工作，吃喝不愁，而且生活富裕，不像江雅做着不体面的工作。

江水到了他们家里就像空气一般，无人在意。

舅妈忙着做自己的美甲，亮晶晶的指甲看起来漂亮极了;江阴把江水置之不理。

江水有点烦闷，她讨厌这个地方，讨厌舅舅舅妈，讨厌！太讨厌了！

于是她想逃跑。

捱到半夜，江水爬上围墙，围墙不高，两米多。但是在它面前站着的小女孩仅仅六岁，对她而言翻过去十分困难，她试了两次，都没能从围墙翻过去。

当她第三次攀爬围墙的时候，她脚下一滑，没有站稳，就稳稳当当落到了地上，膝盖还在凹凸不平的墙面上擦破了皮。

她没有放弃，从屋里搬来凳子，连着叠了三个，踩着凳子便上去了。

她出来了。

一出来，她便狠命的在街上跑，她不想回头，只是一味的想要逃离那个让自己恶心，难受，被势力和伪装笼罩着的家庭。

她跑在大街上，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没有地方可去，她只知道自己如果留在屋里，就极有可能被打死。

她想妈妈了。

她跑着跑着就湿了眼眶。母亲在世时，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她却没有和母亲说过一句话，连一声妈妈都没有叫过。

她跑着跑着，看见前面有一条河，她听见背后舅舅舅妈高声呼喊着。

她毫不犹豫，一跃而下。

……

水凉丝丝的，挺舒服。母亲说的没错，水是世界上最洁白无瑕的，让人安心的东西。

她想舒舒服服睡一觉啊……

她在水里呼吸平稳的睡着了，是的，呼吸平稳。

她这个不受上帝爱戴的孩子，连死神都不愿意收留她。她惊觉自己居然不会死。

所以……为什么我可以永生？

这是她自己问自己的一个最难的问题。

其实也不好，为什么大家都可以死，而自己死不了，如果死的是自己而不是母亲，那该有多好……

可笑。

她脑子波澜起伏，却又被微微颤动的河水抚平。

算了，安心睡一会吧……一年也好，十年也好，一百年一千年一万年，最好是永恒。

别被人找到，外面的世界太肮脏，不如这清水干净。

于是她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