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易君澜闭关结束,他恢复了一半以上的神力,这天下无人能奈何他。
甚至还探查到了鬼邪之主的气息,只要将它消灭,所有的邪祟都会随之消散!
这么多年的执着眼瞅着就要成功,这份仇,迟来近二十年。一桥,很快,很快我就回天界,寻找复活之法,我一定不会让你孤独,一定会再次找到你!
易雨卿如今已是剑道修长老,半年来天明衔月失了半数以上的弟子,更别说强大如首席和长老也为了保护而陨落。偌大的地方如今极为空旷,甚至封锁了许多无人使用的房间。
弟子们整日忧心忡忡,下一个战死的就是自己吧?
生死倒是无所谓,只是怕折损他们整个修仙派都无法根除邪祟,天下苍生如何安乐?
易雨卿来到后山,这里已经立有不少墓碑了,没找到尸体的人只能葬在外地。
她一袭长袍加身,长发垂落,只有两缕头发绕到后面松散固定。身姿纤长,弯眉如英眼如画,神仙下凡也不为过。
或许正是因为三月前经受住了成仙的考验,她周身气息都不似凡人,飘飘乎好像要飞天。
说起来那场考验不算难,很快就扛过去了。
易君澜说,难的不是成仙,是成神。
虽然两个试炼都由天道布下,但成神的难度远不可估量,毕竟仙人还同凡人生活在凡世,而神就已经携带无限寿命永驻天上了。
易君澜:“更何况,成仙之人前仆后继,那你有见过成神的人吗?”
这么一问,似乎无数修仙派创立数百年也没有出现过一个成神的人。
“天界的要求愈发严苛,但于你而言,不出十年就能成为第一个得到成神的人。”
那话里的自信比易雨卿本人还要甚,易君澜本来就是这样觉得的,他的血亲必然优越,注定强大。
易雨卿忽视身上麻麻泛起的疼痛,总觉得父尊对天界很了解的样子。
本是世间最难得的一双眼睛,传神有灵,如今也布满愁思。
大家都走了,灵蝶也不在了,唯一的心灵安慰,恐怕就是谢翎宇了。
每次看到他都能想到林亦忻的面庞,只是他到如今也接受不了林姐姐的离世。
为了保护林亦忻的安全,她的离开是最好的谎言。
这日,易雨卿收到消息要前去锦阳东南方向的山崖,莫名感到一阵不安,这次父尊还派一半的弟子跟随。易雨卿暗自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去保护他们的安全。
林亦忻坐在台阶上,周围都是化身人类的邪祟,他们散开围绕着她,或站着或坐着或蹲着。
他们每天晚上不睡觉,叽叽喳喳给林亦忻讲山下自己遇到的事,有时也会解答她的疑惑,比如为什么他们称呼她为主上,为什么天明衔月是坏的,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记得。
这种时候邪祟只能灵感大爆发,如今撒起谎来也是得心应手。
“天明衔月杀了我们很多兄弟,自然是坏的。”
腿边总是趴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子,声音甜美长相呆萌,和以前长得不一样。
林亦忻疑惑:“你换脸了?”
“嗯嗯,她杀了我的姐姐,我就把她给夺舍了,很公平嘛!”
这张脸跟记忆中那道模糊的笑容相重叠,她的音容笑貌似乎离自己不算远,可也永远不会回来了。
林亦忻内心本能的愤怒,左手却不自觉抚上她的脸颊,温柔而轻缓。
察觉到林亦忻流露的悲情,“小漫”安慰道:“主上,你以后有我们陪着,我们会和你一起创造更多美好的回忆。”
“好。”
邪祟遇到打不过的人时,都会呼唤林亦忻。
每次她一现身,就是自血红色的长阶缓缓走下,抬手间阵印显现,威压不言而喻,迫得众人要屈膝跪下。
就算成日泡在邪祟里,林亦忻也没有嗜杀成性,反倒是经常帮着自己人欺负回去,又放他们离开。
为此邪祟经常可怜巴巴的看她:“主上……”
林亦忻轻飘飘丢下一句,“我们恶并非是因为我们天生如此,他们善也并非与生俱来。”
主上菩萨心肠,不舍生灵涂炭,只好叫他们努力寻找穷凶极恶之人撕咬他们的身体了。
而就在林亦忻无数次放走对方的情况下,他们秘密交换情报,以实际接触来打探林亦忻,形成严密的信息,递交给各大修仙派,其中就有天明衔月。
这份危机正在悄然诞生。
“头儿,这是我们亲手做的米糕,你尝尝!”
“好吃,就是突然想喝酒了。”
“是吗?天下名酒很多,头儿喜欢哪家的?我改天去寻。”
林亦忻张口愣了愣,下意识要说出一个名字,可迟迟想不起来。
对方道:“没事头儿,好酒有缘自会遇到。”
女子转身后,她之前丈夫拉住她衣袖扯到一旁:“头儿最近喜欢喝酒?”
“一直都挺喜欢啊。”
男子凝眉思考:“诶我听说那个天下酒肆有坛叫无忧醉的酒很受欢迎,不如我们明天过去?偷偷准备惊喜给头儿如何?”
两地相隔不近,女子思索再三:“也……可以。”
林亦忻眉目柔和看着少年夫妻俩手牵手离开,私以为日子这般过下去,老死也值得。
直到那一天,一众人御剑而来,乌压压,围了整个山崖。
林亦忻暗道不好,她想让那些凡人找个机会下山,可四面楚歌,竟无一条出路。
为首之人剑目星眉,毫不掩饰肃杀之气。
易君澜觉得眼前的人有点眼熟。
鬼邪之主竟是个二十不到的女子?
太过压迫的气息让凡人都走出屋子好奇观望:“头儿,他们是谁?仙气飘飘的还会,还会飞!”
“你们先走。”
林亦忻一身红衣横眉冷眼,屏障每日都有在巩固,为何还是被发现了?
易君澜认为那群凡人的心性全都被占据了,竟然同邪祟生活在一起,当即命令弟子结阵将其诛杀。
多年来的服从管理让他们无条件听命于自己的尊上,不带任何质疑。
剑阵袭来,林亦忻双手结印抵挡,黑红阵法显现。
强大磅礴的力量令易君澜都有些许震惊,他将灵力倾注在弟子的剑阵上,半神之力太过强大,万剑而下,几十条人命瞬间失去生息。
林亦忻眼前一片血红,看着他们纷纷倒地,临死前的眼神还投向她,好像在说:头儿,快走。
那是前几日刚给她送米糕的男子,他和妻子紧握手掌倒在血泊中。
林亦忻身上的气息愈来愈重,迫得在场弟子禁不住微微弯腰。
此时易雨卿携带另外十几号弟子珊珊而来,她看着地上的死尸,又望向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双瞳轻颤。
林梓?!
她……
林亦忻变换手势,脚底的阵印覆盖所有人脚下,许多邪祟亲眼目睹修士的无情,全都自愿融汇进去,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本是落日残阳,如今骤转急下,残红血月自林亦忻身后浮空,诡异现象造成弟子无意识放空,只有能力更甚者能突出幻境。
红月血丝连接他们的脖颈,线的另一头握在林亦忻手中。
不!
山洞中几十号人死不瞑目的阴影又浮现了!
易雨卿持剑和林亦忻过招,打断她的施法,她不要再看着同门死去。
两种力量交织,掀起狂风怒吼,来不及道出的呼唤全都化作眼里的痛苦像触手缠绕上心。
这人……
林亦忻可以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她,但她的身上总有一股熟悉的气息,特别是那双眼睛……
委屈,可怜?悲伤,痛苦?震惊,无措?
呵,你们修士真的很会演戏。
最该痛苦的人应该是她吧!
林亦忻游刃有余的接招,只是剑身携带的雷电之力太过强大,单是靠近就会电到手指发颤。
二人正在对打,林亦忻察觉到另一股气息靠近,却来不及躲开,背后硬生生吃了易君澜一剑。
易雨卿无措大喊:“父尊!”
林亦忻释放力量将二人都摊开,她扶着胸口,疼到弯腰吐血。
易君澜再次提剑而来,易雨卿猛的上前阻止,两剑相交,剑鸣啸天,针锋相对!
“你在干什么!!”
易雨卿无言以对,但她觉得所有的事情一定没有表面看上去的简单。
“你忘了你娘怎么惨死的吗!敢在这里拦我!”
易君澜一剑挥开易雨卿,朝林亦忻飞来,“小漫”似是预料到了什么,猛的挺身,狠狠吃了一招。
“小漫”浑浊的眼神恢复如初,最后看了一眼林亦忻:“亦忻,快跑……”
林亦忻想要扶起她的尸体,可易君澜的攻速快到让她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
血月中伸出一只巨手朝易君澜攻击,林亦忻扶起“小漫”的身体,空洞的双眸只能落泪,再落泪。
“你们所有人都死在这里陪他们吧!”
林亦忻以自身的生命做燃烧,脚底阵法诡异而多变,无数血痕冒出头。
易雨卿知道弟子们抵挡不住,她飞身回去和他们共同结阵应对,展开死生意境将杀招囊括进去应付。
易君澜趁此机会再次偷袭林亦忻,林亦忻被打翻在地,骨碌碌滚了好几圈。
她挣扎着站起来,身姿摇摇晃晃,她远远的看见自己的阵法再次被化解,她忽然觉得好无力,做什么都不成功。
易雨卿拼尽全力化解攻击,出来后便要找林亦忻,却看见萧瑟风中,她一袭红衣猎猎,身姿孱弱到要被吹走。
尽管如此,易君澜还是甩开一道剑刃,林亦忻站在崖边摇摇晃晃,被剑刃推下悬崖。
最后一眼看到的是那个仙风道骨的女子,她极度震惊和惶恐的看向自己,真奇怪,这个人的眼神里怎么总是带着淡淡的忧伤。
身体失重坠落,林亦忻脑中闪过斑驳的走马灯,是白山时和顾湘的相依相偎,是竹海和大家的共同御敌和芳心暗许不自知,也是锦阳贪恋人间冷暖的最后时光。
仿佛听到枷锁碎裂的声音,无声无息,却也振聋发聩。
易雨卿失神站着,她感觉自己的心好像死了,就这样站到地老地荒大概也没有任何感觉。
易君澜完成人生的最大执念,他杀尽邪祟,为谷一桥报了仇。瞥见易雨卿**望崖,呆愣的转身,意识到她要下山寻那个人,气不打一处来。
挥出剑刃砍向她的双腿,易雨卿吃痛跪下,她撑着赋雪剑要站起来,又是迎面而来一道剑刃,易雨卿使出浑身解数猛的劈回去。
“滚开!”
“噗!”
易雨卿和易君澜的境界差别太大,就算接住了也还是震荡心肺的喷出一口血。
这时弟子们纷纷上前替易雨卿求情,一面是自己害怕敬畏的尊上,一面又是外冷内热的师姐。
也许是心境破碎,易雨卿再也坚持不住,失力倒地。
再次醒来,易雨卿的双腿已经废了。
她被架在大殿上,承受父亲的怒火。
当他一遍遍指责她的行为,恨她忘记母亲的死时,易雨卿笑了:“你们真的有在乎我这个人吗?”
把她丢在天明衔月,其他弟子每年都能下山探亲,只有她待在山上。
易君澜沉沉看着这个他终究没有太大感情的女儿,终究还是废了她的仙力,让她终身待在后山,不可随意进出。
谢翎宇经常偷渡饭菜给她,虽然师姐根本提不起一丝食欲,但他已经失去一个姐姐了,不能再失去第二个姐姐。
“师姐,吃些东西吧。”
易雨卿持笔写字,仿佛没听到,失去双腿,仙力尽失,废人一般每日只能写写画画。
坊间关于易仙师的传闻越说越离谱,但大家着实记挂这位能力出众的仙人。关于她的消失,有人说易雨卿陨落了,也有人说她得道成神,早已不在人间。
但她除邪的赫赫战功,将永远被撰写流传。
“咳咳!”
易雨卿这年来身子愈发不好,心境影响人,她知晓自己准备就要离开了,她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遗憾此生碌碌无为,愧对自己。
“林梓……”
最后吐出一口气,易雨卿的手无意识垂落,安静仿佛从没来过,离去得毫无声息。
谢翎宇进来时,就看到易雨卿神色平静的躺在床上,最后一抹余晖拂过她的掌心,昭示她的离开。
谢翎宇无助痛哭,就这么让两位姐姐离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