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安抚镇上百姓的心神,这个借口林亦忻觉得很好。
傍晚整理房间,聆听初春的晚风掠过,伴随阵阵花草清香,林亦忻安心睡了个好觉。
辰时,林亦忻悠悠转醒,听见一阵动气低喝声,谁在练武?
从窗口飞到屋檐上,映入眼帘的不是各家门前摆放的应季谷物,就是衣杆上铺满的各色衣物,恍得她一阵眼花。
“哈!喝!”
在那!
林亦忻站在屋檐上方,看见两个十八左右的少女面对两根武打桩认真训练,裸露出来的肌肤一阵青紫红痕,高高束起的马尾随着动作摇摆。
嗯?在练功夫吗?
林亦忻施施然坐在屋檐上,看得出神。
“姐,你看!”
似乎发现她了,林亦忻习惯性扬起友好的笑容,起身落地。
傅安:“嘿,这不是昨天来的仙人吗?”
说着她就弯腰道好:“仙人早!”
旁边的女子也如此动作,起身后道:“我叫傅徽,这是我的妹妹,傅安。我们经常在此处练武,惹仙人笑话了!”
姐姐五官看起来很柔和,妹妹的神情到和她的性子一样奔放。
“没有没有!你们很厉害,女子习武很少见,世道浮沉,起码你们能多些自保的能力。”
傅安:“还得有劳仙人们庇佑人间平安!”
林亦忻挠头。
傅安神秘兮兮的压低声音:“仙人……”
“啊!内个你们不必如此称呼,我叫林亦忻,如今也只是个凡人,哪到成仙那个地步,你们不用抬举我了。”
傅安:“哦!仙,啊林姑娘,我们镇上……”
傅徽见妹妹似有犹豫,便接:“林姑娘,小镇上恐会有不平常之事发生。”
知道有些人的感知能力异于常人,林亦忻又谨记易雨卿同她说的要保密,这一番思索下来,让傅徽也看穿了。
“林姑娘,抱歉,这是你们的事情,我们两个本就不该打扰,实在是不好意思。”
林亦忻摆手:“无碍,你们小镇也不会发生什么大事,早点消除这些不必要的顾虑吧!”
看着林亦忻离开,傅安叉腰道:“我俩的感觉不会错呀,也可能是仙人有所顾忌不能同我们诉说罢。”
午夜。
“这几日可查出了什么?”
林亦忻摇头:“没有,整个小镇我都走访了大半,各个街坊四邻,我也去了解了一番,很平常。”
“师姐,再这样待下去,我们的借口就不好用了,百姓会心慌,邪祟也会收敛。”
如今之计,只能重新想一个法子留在镇上。
易雨卿冷冷道:“从京城到小镇的路途,不出一日即可到达,此地民康物阜,其实我不太理解邪祟为什么会选择这,没有怨念的支撑,它按理来说是坚持不下去的。除非……它有人相助。”
回想起来,到芜洛的时候只用了不到半天,如今却探查不到一丝邪祟的气息。
林亦忻立马理解:“师姐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行程被告密了?”
易雨卿默默点头,这不仅是猜测,更是一场豪赌。
她的任务发布通常是父尊给的,蔓女的指令不太适合她的水平。
林亦忻沉默间,也在做大胆的猜测,可人的想象是无穷的,一旦窥到其中任何一个结果,都能令她瞬间胆颤麻痹。
“师姐之前说过,邪祟会附身在人的身上,那小镇上可有什么人消失?”
“没有,我查过这里的户籍,除了十年前被抄了的一个戏班之外,搬迁、嫁人我也都看了,全部属实。”
戏班?王顾说的话再次浮现脑海,木偶、戏子,可戏班十年前就……
林亦忻怔了一瞬,试探性问:“是否,邪祟还没有附身?”
易雨卿抿了一口冷掉的茶,听见她这样说,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我就是这样想的,他们一定达成了某种协议,彼此限制,似乎还没到要冒头的时候。”
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被邪祟附身,那她一定藏有很深很深的执念,很沉很沉的怨恨。
这样的人,与这个小镇格格不入。
师姐说,王三公子与此处有着藕断丝连的关系,户籍却查不到他,哪怕改姓换名也查不到。
是不是有人把他藏起来了?
林亦忻自回房后还在思索,而今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怨念,是啊!
她猛的坐起身,王三不就是有很深的怨念吗?
难道是他?他和王顾的梦又有什么关联?梦真的只是梦吗?
窗外淅淅沥沥飘起小雨,简陋的房屋似乎在被大风摧残,拍得窗棂吱呀作响。
屋内女子青衣着身,青丝没了束缚,披散在肩头。
她如今正坐着下棋,白子黑子杂乱无章的摆放。
她执一白子落盘,便耐心等候,不出一瞬黑子就也落在了盘上,似乎在被一个无形的人操纵着。
“如何,我提前告知你让你收敛邪祟的气息,幸好没被易雨卿发现。”
不用这人说,她也看得出来,易雨卿绝非小辈。
青衣女子淡淡问道:“你之前不就是天明衔月的一员吗,如今选择背叛,我更想听听这种只有话本子里才会出现的反叛者,心情如何。”
“哈哈哈哈!还好还好!人活一世都懂得要寻求信念,虽然我不是人,但你也可以这么看我,毕竟我们都是可怜人罢了。”
青衣女子轻笑,桌上的灯火暗淡,看不清笑容的真实性。
“蔓女,我比你可怜。”
天光大亮,万物回响。
林亦忻却犯了难,该如何寻找王三呢?藏起他的人是谁?会不会还有其他帮手?
在猜测到邪祟与王府可能存在的关系后,剩余的新人弟子都被易雨卿派去保护王顾了,一是为了寻找王三可能会返回的踪迹,二也是为了分散邪祟的注意力。
让它以为,大家都走了,它可以开始作为了。
如此犯难间,就穿过石桥,伴随阵阵唱戏声,走到了一个牌匾都斑驳了的戏班处。
唱戏?
这里还没走访过,林亦忻想了想就大胆进去想了解一番。
戏台上的戏子身着戏服,似乎只是在练习,动作随性而惬意。
“好了来来来,正式来一遍!”
台下指导的人也很年轻,声音却很浑厚,一听指令就不敢不从的那种。
林亦忻顿住脚步,欣赏了一番裙袂似花绽,翠莺啼春来,即便还没上妆,戏子的一颦一笑都让人神会心融。
“老师,来人了……”
那名老师转身,发现是仙人,立马弯腰欲行大礼。
“不必!不必!”
林亦忻立马抬手搀扶他的手臂。
林亦忻真是觉得,成为仙人,似乎无意间身价被拔高了好多倍,可她还是认为,众生平等,不论人神。
一番寒暄之后,二人才能坐在凳上平等交流。
“仙人想了解什么?”
“你们这个戏班是何时创立的?”
“八年前,害,说起来我们小镇喜爱唱戏的人本就不少,十年前有家戏班被抄之后,剩下的戏子找不到容身之所,又回归家里种田去了。”
“八年前,有位善人在小镇重新创立了一个戏班,就是咱们这,不用学杂费用,一切吃住都由他管,只是他很少出现,但我也受过他的指导,声音抑扬顿挫,余音绕梁,实在是厉害!”
八年前吗?林亦忻脸上滑过一丝失落,却抓住关键词,立马追问:“很少出现?”
男子回答:“是,曲师他身子不大好,大多时候都是在自己的家乡养病。”
“敢问这位曲师可是女子?”
“是男子,但他的女音唱得可真哩!等他养好病,我带你来听听!”
若曲师八年前就来过,那他跟王三的时间线对不上啊。
老师领着林亦忻边走边说,竟走到了曲师的休息室前。
秉持着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线索的她,虽然感受到了身旁人的低落,但还是问道:“不知可否进去参观一二?”
“当然可以,曲师他人很好说话的,定不会在意这些。”
果真是很久没人来了,即便能看出打扫的痕迹,但开门的一瞬间尘莹四溢,木质扑鼻。
已经见过很多简朴装扮的林亦忻,看到眼前一切排列还是震惊了。
窄小的房屋,只有一个书桌,一把椅子,以及一张屏风后面的床。
这也太简略了吧!
书桌上放有一张宣纸,毛笔搁在砚台没有清洗,都干涩了。
“锦绣。”
纸上只有这两个字,似乎没有意义,只是练习。
可观之白纸的大部分空位,写的人似乎要写一句诗。
字迹清秀,灵动自然。
这位曲师也很适合做书法家。
“仙人,你先自己到处转转吧,我们不久要去京城唱戏,我先去指导学生们了!仙人离开屋子的时候记得上锁!”
“好。”
离开的时候林亦忻看见正在扫地的二青,不免走上去打招呼。
“仙人!”
“二青,我一直不理解,这么多份工作,怎么你一个女子选择扫地呀?”
对方轻笑:“二青手笨,做不得其他。”
“不一定啊,也许你还有别的潜能,只是你没发现而已!”
二青讪笑,连连摇头摆手,似乎自嘲已是习惯。
“扫地也挺好的,没有多余的关照,只用关注自己。”
林亦忻一噎,却见二青远远望着一棵榕树,残枝新叶错搭,于风中摇曳。
“锦绣,是什么意思?”
“嗯?”
林亦忻:“我常年生活在山上,不太明了此二字的意思。”
二青无言片刻,似在踌躇。
“锦绣就是那些达官贵人,是他们光鲜亮丽的外表。”
林亦忻点头,见二青不再言语,也不好再多过问。
多余的关照?二青没有朋友吗?
自离开戏班后,林亦忻就觉得她也应该撒些小谎言,虽说利用别人不好,尤其是二青这样的女子……
不过,她和二青分别的时候,背后有股莫名的视线随她移动,没有携带任何恶意,直到她消失在了拐角身后的无形触手才消失。
林亦忻以为这种事小镇上大家对自己的好奇。
路过一家门前时,她被熟悉的声音喊住,一瞧发现原来是傅家姐妹。
“林姑娘,这是我们做的鲜花糕,这一碟就给你带回去和其他人一起吃,可好?”
秉持着不能拒绝他人好意的想法,林亦忻微笑道谢,还见傅徽石桌上摆有好几盘,不禁问:“做了这么多糕点吗?你们姐妹二人真是好手艺。”
“全都是姐姐做的啦!”傅安嘿嘿傻笑:“我手粗做不来这种,只有姐姐又能做饭又能练武还能吹笛,什么都会呢!”
“这么多糕点能吃完吗?近来天气也不算凉快。”
傅安摇头:“自然也给其他家送去一些,也不知道那个二青喜不喜欢甜食。”
“你们跟她熟吗?”
“不熟,我和姐姐两年前才到环水小镇,晴天落叶多,二青经常在扫地,风雨天气她就待在家里,日落时也准时回家,夜间从不出来呢。”
林亦忻试探性问:“那她是不是没有朋友?很孤独?”
傅安也是轻轻摇头,叹:“不知道,只是平日里观她背影很是落寞,大家路过都只是相□□头,谈不上深交。”
傅安来到二青门前敲门,却不见回应。
门内,一名男子不悦轻啧,暗道:这青延又去哪了?
“二青?你在家吗?”
男子左手作势,一道符纸贴过傅安身后,她猛然倒地。
一阵黑色旋风擦过,“啊,也不知道把她吃了会怎么样,虽说她没有任何怨念,但偶尔吃点清淡的也不错。”
黑色旋风围绕傅安转了起来,血盆大口在空中缓缓张开。
“别动她。”
眼角余光瞥见青延和王三公子缓步而至,青延只扫了一眼地上的傅安,随口道:“她消失了周围的矛头都会指向我。”
邪祟无奈:“好吧好吧,反正等我占据了你的身子,这个小镇也就不复存在了咯。”
青延移开视线,那个时候的自己无论做什么,都不由她控制了。
屋内的人双手环抱,“喂还有我,记得别忘了还要血洗天明衔月!哼!”
那群高高在上的人,不还是邪祟手下的蝼蚁吗?
邪祟呵呵大笑,引得周围的枝叶颤颤巍巍,“等我联合蔓女放出我的主上,别说是天明衔月了,血洗天庭都有可能啊!”
“哼,记得带我成神就行。”
邪祟看他一脸不屑,身姿挺拔,不免冷哼:不愧是符道修那边的弟子,呵,不过人性也就这么回事。
他可真贪心啊,根本就不知道青延从始至终都没把他当做同伙。
王三静静站在一旁,也不言语,按照先后顺序,邪祟至少要先附身青延才能帮他杀了王顾。
邪祟:“总之,你们先帮青延做好分内之事。”
王三公子咬牙切齿:“当然。”
他巴不得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已经无法容忍王顾的存在了,邪祟不敢先杀了他就是怕天明衔月的人查到任何的蛛丝马迹,毕竟王府先前和天明衔月的人有过交结。
傅安悠悠转醒,只见二青满面担忧:“傅安姑娘你还好吗?”
傅安轻晃脑袋,似乎还有些晕,“没事,我……啊糕点都撒了!”
二青惋惜的注视一地碎屑。
“二青,我本来拿了一些糕点想给你的,可能我刚刚磕碰到什么了倒下去就没有意识了,糕点也撒了。”
二青安慰:“多谢傅徽姑娘的心意了,但二青不喜甜食,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吧?”
“好。”
傅安开门迎接:“姐姐你回来了!”
“咦,你手上怎么有血?”
傅徽这才反应过来一阵麻麻的疼痛,二青也是抱歉道:“不好意思,你受伤了我都没看见。”
傅徽微微摇头:“天色这么暗,我也没注意到,没关系。”
傅安却皱着眉头拉着姐姐进门:“我们就先休息了,再见。”
察觉妹妹流露出的情绪,傅徽急忙解释:“妹妹,这是我自己摔倒的,不关她事。”
“我就是看着她觉得不是什么好人。”
傅徽点点她的额头:“怎么说话的!”
“姐你也知道我说话直,可她不知道从哪来的,身上有股气息让我觉得浑身难受,就是看她不顺眼。”
傅徽真的是无话可说,凝眉注视她,还好已经回到房间了,不然这些话让二青听到就不好了。
二青自傅安关门之后就走了,她本来就不需要那么多的关心,小镇的人只需要把她当做透明就行了,她出现的时候把她当做消失就好。
二青知道不远处就是林亦忻她们一行人住的客栈,她淡淡扫了一眼二楼的窗户,转身融进黑暗里。
林亦忻又感到一种被偷看的错觉,她探头出去,什么都没有。
再过几日就是戏班去京城演戏的日子了。
环水小镇每家每户都在庆贺。
林亦忻看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载着大家的祝福前行。
不知为何,背后的那股视线居然没有了。之前每一次她出现在大众视野里,总会有一股若有若无的窥视感。
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林亦忻下意识觉得她应该在人群的末尾里看到一个人,那个普通到可以湮灭在其中的人。
为了快速寻找二青的身影,她干脆跳到屋檐上,也没有看到一块二青的衣角。
随口一问才知道二青发热难受在家中休息。
林亦忻快速赶到她家门前,敲敲门:“二青姑娘?你还好吗?有服药吗?需要我进去帮你擦拭身体吗?”
屋子里传出的虚弱声音:“林姑娘,我方才服过药了,现下想卧床休息一番,林姑娘先去忙自己的事吧。”
“……好。”
林亦忻是真的担心二青难受,但眼下她需要的是休息。
戏班如今只有三三两两的学徒在扫地整理,林亦忻熟练的混进去,再到那位乐师的房中。
二青说锦绣是富人的意思,为什么要这样形容?
林亦忻推开窗子,那日看见的榕树在这小小的窗前一览无余。
满树残枝,新叶却也在疯长。
傍晚林亦忻回到房中看到易雨卿留下的信,她说得知此次去京可能会有线索,让她一个人待在这多加小心。
与此同时,一位青衣蒙面女子申时推开木门,盯着地上显眼的药包嗅了嗅,是退烧药,周围还放一些包裹起来的吃食。
青衣女子眸色暗沉,愣了会。
“别耽误了。”
“……我知道。”
女子将药包放回屋里,才抬头打量眼前出现的王三公子。
接连几日,林亦忻都不见二青,她慌忙敲门不见回应,遂闯进去,却不见人影。
只有窗子打开,残枝相伴。
窗外景色让她一时愣在原地。
这日是环水戏班回来的日子,百姓都在欢迎,高歌热舞,温酒佳肴,好不热闹。
林亦忻穿过拥挤的人群,拼命寻找二青。
那个平凡普通到湮灭在大众的女子!
“听说了吗?那个乐师回来了!”
耳边都是庆贺,林亦忻走累了,她喘着气,定睛一看,身前又是那戏班。
林亦忻紧紧握着手中的那段残枝,她脑中思绪混乱,却也在捕捉任何的蛛丝马迹。
为何二青的窗子敞开,正好是那棵榕树?
大家都在欢喜乐师的到来,只有林亦忻沉着脸,死死的盯着远处他的背影。
头戴白色斗笠,白纱遮住身子大半部分,确实让人不辨男女。
林亦忻猛然上前,众人不明所以,却也因为她仙师的身份默默退散。
“你是谁?”
“我是创立这对戏班的乐师,听闻您就是新来的仙人?劳烦仙人往后多多庇佑我们小镇了。”
“我不信,你把斗笠摘下来!”
“这如何能行?在下面容崎岖,不可见人。”
学徒弱弱解围:“仙人……可是有什么要事吗?若没有,我们就要同乐师叙旧了。”
“没有……”
林亦忻沮丧的退到大门外,沙沙声阵阵。
林亦忻不可置信的回头,二青正在认真扫落叶!
“二青?”
二青闻言抬头,看见手握残枝的林亦忻。
“林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