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溺 第6章 回忆

晨光透过纱帘洒在画板上，苏念放下画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画纸上，陆明舒的侧脸已经初具雏形——微扬的下巴，挺拔的鼻梁，还有那双永远深不可测的眼睛。

这是她连续第三天偷偷画这幅肖像了。自从那个差点接吻的夜晚后，苏念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用平常心看待陆明舒。每当那双修长的手无意间擦过她的皮肤，或是那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的心跳就会失控。

画纸上，陆明舒的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她谈论艺术时才会流露的表情。苏念用指尖轻轻抚过画中人的轮廓，叹了口气。这份感情注定无果——她们之间始于一场交易，陆明舒从未承诺过更多。

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屏幕上显示"周谨"两个字。苏念连忙擦掉手上的颜料，接起电话。

"苏小姐，陆总让我通知你，今天下午三点有客人来访，请准备好茶点。"周谨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

"什么客人？需要我回避吗？"

"林芮小姐。"周谨顿了顿，语气微妙地加重，"陆总的...老朋友。"

苏念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机。林芮——这个名字她从未听陆明舒提起过，但周谨的停顿让她直觉这不是普通朋友。

"我知道了，会准备好的。"

挂断电话，苏念望着未完成的肖像画发呆。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陆明舒愿意让朋友知道她的存在，说明她们的关系不再那么见不得光。但某种说不清的不安却如阴云般笼罩心头。

下午两点，苏念换上陆明舒为她买的淡蓝色连衣裙，将头发松松挽起。茶几上摆好了精致的茶点和鲜花，她反复检查每一个细节，希望给这位"老朋友"留下好印象。

门铃准时在三点响起。苏念深吸一口气，挂上最得体的微笑打开门——

站在门外的女人让她呼吸一滞。林芮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套装，栗色长发如瀑布般垂至腰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猫一般的琥珀色，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

"你就是苏念？"林芮上下打量她，红唇微扬，"比照片上还要像。"

像？像谁？苏念还没来得及问，林芮已经优雅地步入客厅，香水味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昂贵的轨迹。

"明舒还没回来？"林芮自然地坐在主位上，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陆总...明舒说会议结束就回来。"苏念局促地站在一旁，"要喝点什么吗？红茶还是咖啡？"

"柠檬水就好。"林芮的目光在公寓内逡巡，"她还住在这里时，最喜欢那个位置看日落。"

苏念倒水的手一抖，水洒在了台面上。陆明舒曾经和林芮一起住在这里？这个认知让她的胃部一阵绞痛。

"给。"她强作镇定地将柠檬水放在林芮面前，"您和明舒认识很久了？"

"十年了。"林芮轻笑，"从她还是个愣头青实习生开始。"她抿了口水，突然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对了，这是明舒落在我那儿的东西，一直忘了还给她。"

苏念接过盒子，不知该不该打开。

"打开看看啊。"林芮挑眉，"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盒子里是一条精致的银质手链，吊坠是个小小的字母"M"。苏念的心沉了下去——M，明舒的首字母。这种私人物品落在对方家里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我们交往了五年。"林芮仿佛读懂了她的心思，语气轻描淡写，"差点结婚的那种。"

苏念的指尖变得冰凉。五年...那是她无法比拟的亲密。

"后来为什么..."

"性格不合。"林芮耸耸肩，"我受不了她工作狂的样子，她嫌我太粘人。"她突然凑近苏念，压低声音，"不过你知道吗？她床上功夫真的很好，特别是——"

"林芮。"陆明舒冷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适可而止。"

苏念抬头，看到陆明舒站在玄关处，脸色阴沉得可怕。她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林芮却丝毫不慌，反而笑得更加明艳："亲爱的，好久不见。"她起身迎上去，作势要拥抱，被陆明舒侧身避开。

"东西送到了，你可以走了。"陆明舒冷冷地说。

"这么无情？"林芮做出一副受伤的表情，随即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我是来送请柬的，下周六我和陈荣订婚，希望你能来。"

陈荣？苏念瞪大眼睛。那个陆明舒的商业对手？

陆明舒的表情瞬间结冰："你和陈荣？"

"商业联姻而已。"林芮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就像你和小女孩的'艺术顾问'游戏一样。"她意有所指地看了苏念一眼，"不得不说，你品味很专一，她长得真像若曦。"

若曦？又一个陌生的名字。苏念感到一阵眩晕，仿佛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剧本。

"闭嘴。"陆明舒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其中的怒意让空气都凝固了。

林芮识趣地走向门口，临走前回头对苏念说："对了若曦是明舒的初恋，美术学院的高材生，死于一场车祸...真巧，你也是学艺术的。"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时候我在想，明舒是不是在收集同一个类型的女孩？"

门关上的瞬间，陆明舒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念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林芮的话像毒蛇般缠绕在她心头。

"别听她胡说。"陆明舒深吸一口气，"林芮最擅长挑拨离间。"

苏念勉强点头，却无法控制自己去想——那个叫若曦的女孩是谁？她真的和自己长得很像吗？陆明舒选择她，是不是真的因为某种相似？

"我有些文件要处理。"陆明舒似乎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晚餐不用等我了。"

书房门关上的声音像一把刀，将两人隔开。苏念机械地收拾茶具，脑海中不断回放林芮的话。她走到浴室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脸——这张脸真的像某个逝去的恋人吗？陆明舒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在想谁？

晚餐时间，书房门依然紧闭。苏念热了饭菜放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饭放在外面了。"

没有回应。

夜深了，苏念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凌晨一点，她听到书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陆明舒的脚步声。出乎意料的是，脚步声停在了她的房门外。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让苏念屏住呼吸。门开了，陆明舒站在门口，背光中看不清表情。

"明舒？"苏念坐起身。

陆明舒没有开灯，径直走到床边坐下。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她喝醉了，这在自律到极点的陆明舒身上极为罕见。

"你不该听林芮那些话..."陆明舒的声音沙哑，"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

这句话反而证实了"若曦"的存在。苏念的心像被针扎般刺痛，但她不忍推开醉酒的陆明舒。

"我知道，睡吧，你喝多了。"她轻声说，试图扶陆明舒躺下。

陆明舒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醉意和某种苏念从未听过的痛苦，"我接近你是有原因的..."

苏念浑身僵硬："什么原因？"

但陆明舒已经倒在她肩上，沉沉睡去。苏念轻轻将她放平在床上，自己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守了一夜，思绪万千。

接近她是有原因的...什么原因？如果不是因为喜欢，那又是因为什么？

清晨，陆明舒醒来时，苏念已经准备好了醒酒茶和早餐。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昨晚的事，但某种无形的隔阂已经形成。

接下来的几天，陆明舒变得异常忙碌，几乎不着家。苏念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绘画中，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越来越精细，却也越来越不像她记忆中的陆明舒——画中人的眼神太过温柔，而现实中的陆明舒正逐渐疏远她。

周五下午，苏念接到医院电话，母亲可以出院了。她本想告诉陆明舒这个好消息，但对方的电话一直无人接听。最后她只发了条短信，便独自去医院接母亲。

办理出院手续时，护士递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这是所有的检查报告和用药说明，陆总嘱咐要详细整理。"

苏念翻开文件，突然注意到一张泛黄的纸片夹在其中——那不是母亲的病历，而是一张二十年前的旧报纸剪报，标题是《名校教授涉嫌学术造假，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她的血液瞬间凝固。那是关于她父亲的报道。

为什么陆明舒会有这个？为什么会夹在母亲的病历里？她的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片，翻到背面，发现一行小字：「苏志远案，资料编号A-7，陆氏档案室」。

一阵天旋地转。父亲去世十年了，他的"案子"早已被人遗忘，为什么会在陆氏集团的档案中？陆明舒知道多少？她接近自己...难道和父亲有关？

回公寓的路上，苏念魂不守舍。母亲在车上絮絮叨叨说着医院的琐事，她只能机械地点头应和。父亲去世那年她才十四岁，记忆中的父亲是个温和儒雅的学者，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指控和随之而来的车祸夺走了他的生命。

如果...如果父亲的死不是意外呢？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无法压制。

将母亲安顿好后，苏念回到公寓，发现陆明舒依然不在。她鬼使神差地走向书房——也许答案就在那里。

书房整洁如常，所有文件都锁在抽屉里。苏念试了几个可能的密码都不对，正准备放弃时，突然想起陆明舒的生日。她输入日期，抽屉应声而开。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文件夹，其中一个标签上赫然写着「苏志远案」。苏念的心跳如鼓，颤抖着取出文件夹。

里面是大量关于父亲的资料——学术论文、实验室记录、甚至银行流水。最令人震惊的是一份警方报告副本，上面记载着父亲车祸现场的细节，还有一张照片：父亲的车被撞得面目全非，而事故地点就在陆氏集团老工厂附近。

文件最后一页是手写笔记，字迹娟秀但力透纸背：「苏志远之死与陈荣有关，证据不足，继续调查。——M」

M...明舒。

苏念的视线模糊了。陆明舒不仅知道父亲，还在调查他的死因？这一切太过荒谬，她无法理解。父亲只是个普通大学教授，怎么会和陆明舒、陈荣这些商界大亨扯上关系？

门锁转动的声音惊醒了苏念。她慌忙将文件塞回抽屉，刚关上，陆明舒就推门而入。

"你在这里。"陆明舒看起来疲惫不堪，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你母亲出院了？"

苏念点点头，不知如何开口询问父亲的事。她盯着陆明舒的脸，试图找出任何蛛丝马迹——这个女人到底隐瞒了多少？

"怎么了？"陆明舒察觉到她的异常。

"我..."苏念深吸一口气，"我在病历里发现了一张关于我父亲的剪报。"

陆明舒的表情瞬间凝固，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是你放的吗？"苏念追问，"为什么会有我父亲的资料在你的文件里？你认识他？"

一连串的问题像打开了闸门。陆明舒沉默良久，最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是现在，苏念。我太累了..."

"那什么时候？"苏念的声音开始颤抖，"你接近我是不是和父亲有关？那个若曦又是谁？我到底是你什么人？"

"别这样。"陆明舒伸手想碰她，被躲开了，"事情很复杂..."

"那就简单告诉我！"苏念几乎喊了出来，"我是不是只是你调查父亲案子的工具？还是说..."她的声音哽咽了，"我长得像你死去的恋人，所以..."

"够了！"陆明舒猛地提高音量，"回你房间冷静一下。等我们都平静了再谈。"

这是陆明舒第一次对她发火。苏念含着泪跑回自己房间，锁上门，蜷缩在床上无声哭泣。所有碎片开始拼凑——陆明舒的突然出现，对她的特殊关注，书房里的调查文件...没有一样是出于真心。

夜深了，苏念听到陆明舒出门的声音。她赤脚走到客厅，发现茶几上放着车钥匙和一张字条：「紧急会议，别等我了。」

字条旁边是那个林芮带来的小盒子，盖子半开着。苏念鬼使神差地打开它——除了那条手链，底下还有一张照片。她颤抖着拿出来，是一张陆明舒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和苏念相似的黑长直发，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最令人心惊的是，女孩穿着国立美院的校服，背景是美术楼前的梧桐树——苏念的母校。

照片背面写着：「给明舒，永远爱你的若曦。2009.5.21」

2009年...那时苏念刚上大一，而若曦已经是高年级学生。她突然想起，父亲正是在那年夏天去世的。

一个可怕的猜测浮现在脑海：父亲、若曦、陆明舒、陈荣...这些看似不相关的人和事，会不会有着某种她尚未看清的联系？

而她自己，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被卷入了一场精心设计的复仇游戏？

凌晨三点，陆明舒还没有回来。苏念站在阳台上，望着城市的灯火。她想起那个差点接吻的夜晚，想起陆明舒为她守护病床的母亲，想起那些看似真心的温柔时刻...难道一切都是演技？

钥匙转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念擦干眼泪，决定直面真相。无论多残酷，她都必须知道陆明舒接近她的真正目的。

脚步声在客厅停下，伴随着酒瓶碰撞的声音。陆明舒又喝醉了——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明舒？"苏念走出阳台。

陆明舒站在客厅中央，领带松开，眼神涣散。看到苏念，她突然踉跄着走过来，一把将她搂入怀中。

"若曦..."她喃喃道，"对不起...我没能保护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刺入苏念心脏。她僵在原地，任由陆明舒紧紧抱着她，喊着别人的名字。

"是我...我是苏念..."她艰难地开口。

陆明舒似乎没听见，继续在她耳边低语："别离开我...这次我一定保护好你..."

苏念的眼眶干涩得发疼。她轻轻推开陆明舒，看着那双醉眼朦胧的眼睛："你看清楚，我是苏念，不是你死去的恋人。"

陆明舒的眼神终于聚焦了一些，她伸手抚摸苏念的脸："苏念...?"突然，她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手，"不...你不是她..."

这个下意识的反应比任何言语都伤人。苏念后退几步，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们明天谈谈。关于我父亲，关于若曦，关于...你接近我的真正目的。"

陆明舒的酒似乎醒了大半，脸色变得苍白："苏念，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苏念苦笑，"我等着你的解释。但今晚..."她看了看那张还握在陆明舒手中的照片，"今晚请你睡客房吧。"

回到房间，苏念锁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窗外，第一缕晨光已经悄然浮现，而她的世界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