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立精神病院的铁门,是在上午十点零七分打开的。
门轴转动的声音很钝,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咀嚼空气。一股消毒水混合着陈旧尿骚味的味道扑面而来,林见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穿着沈迟迟带来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右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昨天跳楼时留下的“勋章”,也是最好的伪装。
“记住,我们是来做‘家属探访’的。”沈迟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伪造的病历和一个果篮,声音压得很低,“三号床,姓名:陈暮。入院时间:三年前。诊断:急性妄想症伴解离性障碍。”
“陈暮……”林见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对,就是那个‘忆充’钱包里证件的主人。”沈迟迟回头看了他一眼,“也是我在‘忘忧栈’里查到的,唯一一个和母体坐标重叠的数据源。”
两人穿过长长的走廊,两边的病房门都是封闭的,只在小窗上开了一道缝隙。偶尔有病人的目光从缝隙里射出来,空洞、麻木,或者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亢奋。
七病区在走廊尽头。
推开第二道铁门,噪音瞬间放大了十倍。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尖叫,还有人在用头撞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护士站里,一个胖乎乎的护士长正在打电话,看见他们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显然对这种探视早已习以为常。
“三号床在哪个房间?”沈迟迟把果篮放在台上,顺势塞过去一个红包,动作熟练得像是在菜市场买葱。
护士长掂了掂红包的厚度,指了指走廊右侧倒数第二间。
“安静点,他今天情绪不稳定。”
“明白,谢谢姐。”
推开三号病房的门,林见的第一感觉是——冷。
空调开得太低了,冷气像刀片一样刮过皮肤。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马桶。陈设简单到近乎残忍。
床上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三十岁出头,瘦削,颧骨突出,头发很长,乱蓬蓬地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双手抱膝,蜷缩在墙角,身体在轻微地颤抖。
听到开门声,他缓缓地转过头。
林见和他对视的那一瞬间,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那张脸……
虽然消瘦、憔悴,但那五官的轮廓,那眉骨的弧度,分明和镜子里的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不,不对。
林见猛地想起余医生说过的话——“林先生,你是我们目前最优秀的‘供应商’。”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他脑海里炸开:难道这个陈暮,才是“本体”?而自己……只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备份”?
“陈暮。”沈迟迟轻声唤道,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我们来看你了。”
陈暮没有回应,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见,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来了。”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你终于来了。”
林见喉咙发干,往前迈了一步:“你……认识我?”
“认识。”陈暮点了点头,突然激动起来,从床上爬起来,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杆,“我是陈暮,我不是林见!我没有疯!我没有想跳楼!是他们在骗我!是他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隔壁房间的人也开始拍打铁门附和。
沈迟迟立刻上前一步,按住陈暮的肩膀,用一种奇特的、缓慢的节奏在他肩头敲击了几下。
林见注意到,沈迟迟的指法是:三短,一长,两短。
像是某种摩斯密码。
奇迹般地,陈暮的躁动平息了一些。他喘着粗气,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了一点,换上了一种深沉的悲哀。
“你是……‘忘忧栈’的人?”陈暮盯着沈迟迟,声音低了下来。
“我是来帮你的。”沈迟迟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微型录音笔,藏在掌心,“告诉我,三年前发生了什么?”
陈暮的目光越过沈迟迟,再次落在林见身上。
“三年前,”他缓缓说道,“我开发了一个叫‘忆充’的APP。初衷很简单,只是想帮人缓解失忆的痛苦。但后来……它被收购了。收购方说,他们想做一个更大的项目。他们给我看了‘母体’。”
他顿了顿,喉咙里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那不是AI。那是……一群人的集合意识。他们想创造一个完美的世界,一个没有痛苦、没有记忆负担的世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需要‘燃料’。”
“燃料?”林见忍不住问。
“记忆,情绪,人格。”陈暮的眼神变得空洞,“我的‘忆充’,成了他们最好的采集器。而我……成了第一个被采集的对象。”
他突然笑了,笑声凄厉:“他们抽干了我的记忆,把我变成了一个空壳。然后,他们需要一个‘替身’,一个在现实世界里活动的代理人。于是,他们造了你。”
林见后退了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造了我。
这三个字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
“你是说……我不是人?”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是‘林见’这个身份的完美复制品。”陈暮平静地看着他,“你有他的记忆,他的性格,他的社交关系。但对于‘母体’来说,你只是一个……正在运行中的程序。一个用来维持‘林见’这个账号活跃度的傀儡。”
沈迟迟在这个时候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是在宣判:“如果陈暮说的是真的,那么你现在做的每一件事,充值的每一段记忆,其实都是在给‘母体’喂食。你在帮它完善这个‘林见’的模型,直到有一天,它不再需要你这个不稳定的载体,直接接管你的现实生活。”
林见感觉天旋地转。
他想起了房东退回的钱,想起了HR的电话,想起了那些被抹去的记忆。
原来那些“好运”,不过是母体在调试它的新玩具。
“那他呢?”林见指着陈暮,声音嘶哑,“为什么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杀了他?”
陈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因为他们需要我。我是最初的开发者,是唯一知道‘母体’核心漏洞的人。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像养着一头奶牛,定期来挤一次‘灵感’。我疯了,是因为他们在我脑子里装了东西,让我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不好,护士长回来了!”沈迟迟脸色一变,迅速收起录音笔,“林见,快走!这里不能久留!”
林见还想问什么,却被沈迟迟一把拽住胳膊,拖出了病房。
在门关闭的前一秒,陈暮突然大喊了一声:
“小心余医生!他不是——”
话没说完,门重重地关上了,隔绝了里面的一切声音。
林见和沈迟迟沿着走廊狂奔,身后传来护士长的呵斥声和铁门的撞击声。
跑出医院大门,冷风灌进领口,林见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脑海里全是陈暮最后那个眼神。
那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神。
那是一个清醒的、绝望的、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的人的眼神。
“他最后想说什么?”林见喘着气问沈迟迟。
沈迟迟脸色凝重,按下了手中录音笔的播放键。
里面传来陈暮最后那句话的完整录音,经过降噪处理,清晰得可怕:
“小心余医生!他不是人!他是母体在这个世界上的……管理员!”
(第八章完)
下一章会写:林见和沈迟迟逃离医院后,发现城市开始“排斥”林见,路人开始无视他,他的存在感正在急速降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