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梦山海 第8章 忘尘书斋 上

言叙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捞出来一看六个未读消息，全是语音。

点开，一蓑烟雨的声音炸出来：

“一枕槐安！！今天满月夜！！咱们晚上去槐花林是吧！！”

第二条：“你醒了没醒了没？我今天起得特别早！五点就醒了！”

第三条：“算了你肯定还在睡，我先去论坛刷攻略。”

言叙看了眼时间七点十五。

他把手机扔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橙子从床尾走过来，一屁股坐他脸上。

“……”

言叙睁开眼，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对视了三秒。

“你是真的想让我死。”

橙子“喵”了一声，尾巴在他脸上扫来扫去。

言叙认命地坐起来，橙子满意地跳下床，往猫粮盆方向跑。

“饿死鬼投胎。”

他揉了揉脸，去洗漱。

洗完脸回来，手机又震了。

【一蓑烟雨】：醒了没醒了没？

【一蓑烟雨】：我刚看到论坛有人说，槐花林的怪是lv10-12，咱们lv9能打吗？

【一蓑烟雨】：算了等你上线再说。

言叙回了一条：【起了。】

发完放下手机，去给橙子倒猫粮。

端着咖啡坐到窗边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临江市的早晨安静得不像话，路上只有几辆早班公交车在跑，偶尔有几个晨跑的人经过。

他想起一蓑烟雨说的那个满月夜。

梦里的槐花。

他喝完咖啡，看了眼手机七点五十。

【一蓑烟雨】：上线了吗上线了吗？

【一枕槐安】：马上。

言叙出现在青禾村村口。

老槐树下已经站着四个人。

一蓑烟雨蹲在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温酒听澜站在旁边看，脸上带着笑。夜雨无声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养神。

墨染江山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低头看那个小本子，时不时往上添几笔。

言叙走过去。

“早。”

墨染江山抬起头，点了点头。

一蓑烟雨扔了树枝跳起来：“一枕槐安！今天咱们干什么？晚上才去槐花林对吧？”

言叙点头。

“白天升级。”他说，“争取到lv10。”

一蓑烟雨看了眼自己的等级——lv9，23%。

“一天能升到lv10吗？”

言叙看向墨染江山。

墨染江山翻开小本子。

“碎石坡第一层，清一天怪，经验够。”他说。

“那就碎石坡。”言叙说。

五个人从村口出发。

碎石坡第一层。

蜥蜴和野狗刷新得满满当当，趴得到处都是。

言叙观察了一下地形，快速分配任务。

“墨染拉怪，烟雨主输出，夜雨补刀，听澜奶，我控场。”

五个人散开。

墨染江山抬手，两道墨痕同时打在两只蜥蜴身上。

蜥蜴吃痛，朝他爬过来。

言叙的【入梦】落在第三只身上。

一蓑烟雨冲上去，【尘拳】砸在第四只头上。夜雨无声隐身绕后，双刃捅进第五只的脖子。

温酒听澜的【澜音疗】挂在墨染江山身上。

十五秒，五只蜥蜴全倒。

【获得经验 150】

一蓑烟雨挥了挥拳头：“效率可以！”

言叙看了眼经验条涨了2%。

“继续。”

一上午的时间，五个人清了三轮刷新点，经验条涨到了lv9的60%左右。

中午休息的时候，一蓑烟雨瘫在石头上，大口喘气。

“累死了累死了……这游戏体力消耗也太真实了。”

温酒听澜笑着递给他一瓶水：“喝点。”

夜雨无声靠在树上，闭目养神。

言叙翻了翻背包，今天收获不少——蜥蜴鳞片三十多块，野狗牙齿二十多颗，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材料。

墨染江山在旁边的小本子上记着什么。

言叙凑过去看了一眼。

【碎石坡第一层刷新点分布：东区3个点，每点5-6只；西区2个点，每点4-5只；南区4个点，每点3-4只】

【最佳清怪路线：东→南→西，循环约45分钟】

【当前经验收益：每小时约8%-10%】

言叙看完，挑了挑眉。

“你连这个都算？”

墨染江山点头。

“方便。”他说。

下午继续清怪。

五个人按照墨染江山规划的路线，东区、南区、西区，循环刷了三轮。

傍晚六点的时候，金光闪过。

五个人同时升到lv10。

一蓑烟雨直接原地蹦起来：“lv10了！lv10了！”

言叙打开技能面板。

【系统提示：您已达到lv10，可学习新技能“入梦·深眠”。】

【入梦·深眠：使自身进入深度睡眠状态，持续30秒。睡眠期间免疫外界一切伤害，但梦境中受到的攻击不免疫。醒来后恢复20%生命值。冷却时间15分钟。】

言叙看完技能描述，愣了一下。

免疫外界伤害，但不免疫梦境中的攻击。

这意味着在梦里也可能死？

他把技能点下去。

技能栏里多了一个图标，一个月亮形状的图案，下面标注着冷却时间15分钟。

一蓑烟雨凑过来问：“新技能咋样？”

言叙简单解释了一遍。

一蓑烟雨听完，挠了挠头。

“免疫外界伤害？那岂不是无敌了？”

“不免疫梦境。”言叙说，“在梦里被打还是会死。”

“梦里还能被打？”

“不知道。”言叙说，“晚上试试。”

言叙从游戏舱里爬出来，橙子正趴在猫爬架上。

他倒了猫粮，自己随便煮了碗面，端着碗站在窗边吃。

天已经暗下来了，西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晚霞。

今晚是满月。

他吃完面，看了眼手机。

【一蓑烟雨】：我吃完了！什么时候出发？

【温酒听澜】：七点半吧，天完全黑了再去。

【夜雨无声】：嗯。

【墨染江山】：在。

言叙打字：【七点五十集合，槐花林入口。】

放下手机，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又躺回游戏舱。

五个人在槐花林入口集合。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片林子照得亮堂堂的。

一蓑烟雨抬头看着月亮，啧啧称奇。

“游戏里的月亮也这么圆？”

温酒听澜点头：“同步现实时间的。”

“那咱们现实里今天也是满月？”

“应该是。”

言叙看向林子深处。

“走吧。”他说。

五个人走进槐花林。

槐花林的夜晚，和白天完全是两个世界。

月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那些影子会动，随着风吹过，像是活的一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若有若无，让人忍不住多吸几口。

一蓑烟雨深吸一口气。

“好香……”

夜雨无声忽然开口。

“有东西。”

五个人立刻停下。

言叙凝神细听。

林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一个影子从树后探出来。

是一只鹿。

它的角是银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眼睛也是银色的，像两颗小月亮。

【月影鹿·lv11】

那只鹿看着他们，没有跑，也没有攻击，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一蓑烟雨小声问：“打吗？”

言叙摇头。

“别动。”他说，“它没有敌意。”

五个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只鹿。

鹿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们。

言叙心里一动。

“跟上。”他说。

五个人跟着那只鹿，往林子深处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树木越来越密，月光越来越暗。但那只鹿的银色角一直在前面闪着光，像是给他们引路。

一蓑烟雨紧紧跟在言叙后面，小声嘀咕：“这鹿要带咱们去哪儿？”

言叙没回答，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又走了五分钟，前方的树木忽然变得稀疏。

一个巨大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巨大的槐花树。

树干粗得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满树都是白色的槐花。那些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风一吹，花瓣飘落如雪，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空地周围，站着十几只月影鹿。

它们静静地站在那儿，银色的角在月光下连成一片，像一片小小的银河。

那只带路的鹿走到树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下头，像是在等待什么。

一蓑烟雨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这也太漂亮了……”

温酒听澜也愣了愣。

夜雨无声难得开口，声音很轻。

“值了。”

言叙盯着那棵树，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白天他试【入梦·深眠】的时候，在梦里见过这棵树。

一模一样。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树下。

月光透过花丛洒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心里。

周围的月影鹿都抬起头，看向他。

它们在等什么？

言叙知道，他需要进入那个梦。

他回头看向队友。

“我要入梦了。”他说，“三十秒。这期间我动不了，你们守着。”

一蓑烟雨紧张地点头：“放心，有我们在！”

言叙闭上眼睛，使用了【入梦·深眠】。

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白色。

但这次，白色空间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棵槐花树。

和外面那棵一模一样，但更大，更亮，满树的花都在发光，照得整个空间亮堂堂的。

树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言叙愣了一下。

是迷雾森林那个老人。

老人看着他，笑了。

“你来了。”他说。

言叙沉默了一秒。

“您怎么在这儿？”

老人没回答，只是从树上摘下一朵花，递给他。

“拿去吧。”他说，“你要的东西。”

言叙接过那朵花。

花在他手心里发光，暖暖的，像是活的一样。

【获得物品：梦里的槐花×1】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您到底是谁？”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我只是一个守梦人。”他说，“守着一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

言叙没说话。

老人继续说。

“那只梦魇，它没害过人。它只是想留在那片森林里，和那些蝴蝶、藤蔓、鹿一起生活。”他的声音很轻，“那些人来了，杀了它。但它死之前，把一部分记忆留给了我。”

他伸出手，指了指那棵槐花树。

“这棵树，就是它的记忆。”

言叙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

“那这些花呢？”

“它的梦。”老人说，“它活着的时候，最喜欢在满月的夜晚来这片槐花林，看这些花。死了以后，它的梦就留在了这里。”

他顿了顿。

“你们帮它完成了遗愿，把那些石头放回了它的尸骨旁。它的梦……可以安心了。”

言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您和它，是什么关系？”

老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温柔。

“我是它的朋友。”他说，“它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会去森林里看它。它死了以后，我就守在这儿，帮它守着这些梦。”

他转过身，往树后走去。

“去吧。”他说，“外面还有人在等你。”

白色的空间开始消散。

言叙站在原地，看着老人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技能描述里的那句话“梦境中受到的攻击不免疫”。

如果在梦里，这个老人是敌人……

他会不会已经死了？

但老人不是敌人。

他是朋友。

是那只梦魇的朋友。

言叙低头看着手里的花。

花还在发光，暖暖的。

三秒后，他睁开眼睛。

四个人正围着他看。

一蓑烟雨凑得最近，脸上写满了好奇：“拿到了吗？”

言叙从背包里拿出那朵花。

花在他手心里发着光，照亮了周围人的脸。

银色的光芒，和那些月影鹿的角一模一样。

一蓑烟雨眼睛都直了：“真拿到了？！”

温酒听澜也愣了：“你刚才……在梦里见到什么了？”

言叙想了想。

“那个老人。”他说，“迷雾森林那个。”

夜雨无声难得开口，声音很轻。

“他在里面？”

言叙点头。

一蓑烟雨挠头：“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言叙没解释。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那些月影鹿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离开，也没有靠近。

言叙走到那只带路的鹿面前，蹲下身子。

“谢谢。”他说。

鹿看着他，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进林子里。

其他的鹿也跟着走了。

空地又安静下来。

只有那棵槐花树，还在月光下静静地发着光。

花瓣飘落如雪，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发间，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五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树。

过了很久，一蓑烟雨小声说。

“这游戏……太神了。”

温酒听澜点头。

夜雨无声没说话，但他的目光一直停在那棵树上。

言叙把那朵花收进背包。

“走吧。”他说，“回去交任务。”

五个人转身，往外走。

走出槐花林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了正空。

很圆，很亮。

回到村子，已经快十一点了。

一蓑烟雨打了个哈欠，直接下线。

温酒听澜和夜雨无声也下了。

村口又剩下言叙和墨染江山。

言叙看向他。

“你还不下？”

墨染江山沉默了一秒，然后问。

“那个老人说什么了？”

言叙想了想，把梦里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墨染江山听完，翻开小本子，在上面记了几行字。

【老人的身份：守梦人，梦魇的朋友】

【梦里的槐花：梦魇的记忆所化】

【月影鹿：守护这些记忆的灵兽】

【入梦·深眠：免疫外界伤害，但不免疫梦境攻击在梦里遇到敌人会死】

他写完，合上本子。

“明天去交任务？”

言叙点头。

“明天。”

墨染江山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过头，看着言叙。

“那朵花，”他说，“你留着。”

言叙愣了一下。

“为什么？”

墨染江山没回答。

白光闪过，他下线了。

言叙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的地方，过了一会儿，拿出那朵花又看了一眼。

花还在发光。

银色的，暖暖的。

他把花收起来，也下了线。

言叙从游戏舱里爬出来，橙子跳到他腿上。

他揉了揉猫头，起身去倒猫粮。

倒完猫粮，他端着水杯走到窗边。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言叙喝了口水，拿起手机。

微信群里有消息。

【一蓑烟雨】：今天那个槐花树太漂亮了！我截了好多图！

【温酒听澜】：确实好看。

【夜雨无声】：嗯。

【一蓑烟雨】：一枕槐安呢？那朵花还在吗？

言叙打字：【在。】

【一蓑烟雨】：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言叙笑了笑，发了一张截图。

【一蓑烟雨】：哇，真的会发光！

【温酒听澜】：不错。

言叙放下手机，抱起吃完猫粮的橙子，走进卧室。

他躺下，闭上眼睛。

梦里，有一棵巨大的槐花树，满树的花都在发光。

树下站着一个老人，冲他笑了笑。